小白兔。
媽媽說是草莓金[指微微泛紅的金黃色。
]。
所以我希望自己不要像蕾切爾那樣需要稍微壓一壓傲氣。
我喜歡草莓超過其他任何東西。
你可以養一隻小白兔當寵物,也可以把它吃了。
可憐的蕾切爾。
她每次一出去,就有一群剛果小孩追在她後邊跑,邊追邊扯她的白色長頭發,看能不能扯下來。
有時候,連大人也會這麼做。
我想他們是覺得這是一項很好的運動。
利娅告訴我那是因為他們不相信她真的長出了這樣的頭發,他們認為她腦袋上罩了層奇怪的東西。
蕾切爾也曬傷得最厲害。
我也曬傷了,但不像她那麼嚴重。
粉紅色是蕾切爾最喜歡的顔色,這是好事情,因為她現在就是這種顔色。
父親說絕大部分年輕女人都需要學會謙卑,上帝替每個人安排好了适合的路。
媽媽說:“但他們非得把我們看成天生的怪物嗎?”
蕾切爾以前是嬌氣小姐,現在是天生的怪物。
以前,艾達是我們家唯一一個長得不對勁的人。
但這兒沒人盯着艾達看,稍微看那麼幾眼,也是因為她是白人。
沒有人在乎她身體有一邊壞了這件事,因為他們自己也都有殘疾孩子。
媽媽們有的沒有腳,有的眼睛瞎了。
當你往門外看的時候,哇,你總會發現有人身上缺一樣東西,但他們一點都不覺得尴尬。
他們要是有假肢的話,就會朝你和和氣氣地揮一揮假肢。
一開始,媽媽将我們看得很緊,不許我們盯着别人看,更别說指指點點了。
她老是會輕聲說:“要我每時每刻都提醒你們這些姑娘不要盯着别人看嗎!”可現在,媽媽也會看。
有時候,她會自言自語,或者對我們說,現在瑪瑪·金薩納所有的手指都沒了,是不是?又或者說,那個大塊頭女人的下巴長得像個鵝蛋,我就是靠這點記住瑪瑪·恩古紮的。
父親說:“他們都住在黑暗裡。
身體和靈魂都殘缺不全,甚至不知道如何才能被治愈。
”
媽媽說:“嗯,也許他們對自己的身體有不同的看法。
”
父親說身體是聖殿。
但媽媽有時候有一種奇特的語氣,不能說是頂嘴,但也差不多。
當時她正用做衣服剩下的邊角料縫制一面窗簾,這樣他們就不會老往我們房子裡看了,說話的時候,她嘴裡還咬着針。
然後媽媽把針拿了出來,對父親說:“好啦,在非洲,聖殿每天都有一大堆活要幹。
”她說:“唉,拿單[普萊斯牧師的名字來自聖經中大衛和所羅門王時期的一位先知。
],他們這兒隻能這樣用自己的身體,就像我們在家裡用那些東西一樣——比如你的衣服、你的園藝工具什麼的。
你會把褲子的膝蓋部位磨破,先生,可他們沒辦法,隻能把自己的膝蓋磨破!”
父親因為媽媽的回敬,狠狠地看着她。
“好啦,先生,”她說,“我就是那樣看的。
那就是我的觀察。
我覺得他們就是會用壞自己的身體,和我們會用壞我們那個世界的物品是一個道理。
”
媽媽其實沒在頂嘴。
她叫他先生,就像叫我們甜心和小甜甜一樣,是想要顯得和氣一點,可父親不這麼看。
如果是我那樣頂嘴的話,父親就會說:“你說話要注意分寸,年輕的女士。
”他好像也想對媽媽說點什麼。
想要争辯。
他站在前門的過道上,四面八方的陽光勉強從他身旁擠進來。
他個子好大,差不多把整個門口都堵住了。
頭馬上就要碰到頂了。
媽媽坐在桌邊,顯得很矮小,她又縫起東西來了。
他說:“奧利安娜,人的身體是一道風景,比西爾斯百貨公司做的卡其布褲子珍貴多了。
我希望你能理解其中的差異。
”
他就這麼看着她,眯着一隻眼睛,說:“尤其是你。
”
媽媽的臉紅了,但呼吸沒有變化。
她說:“就算是珍貴的東西,也會和其他東西一樣變得破舊。
想想看,他們在這裡究竟還能怎麼辦,用這種态度看待他們也不算太糟吧。
”
說完,媽媽又把針放進嘴裡咬着,也沒再說話。
父親什麼也沒說,對或不對都沒說,隻是轉身走了出去。
他受不了别人頂嘴。
我要是這樣,哦,那就完蛋了。
那條磨刀帶燙得厲害,上床後,你還是會覺得腿上像斑馬一樣一條一條都是紋路。
我要告訴你一樣東西,肯定是被父親用壞的:我們住在佐治亞州伯利恒的家裡時,他有把舊的綠色搖椅。
你能看到坐墊上露出了一些白線,看上去不太雅觀。
不是别人,就是他坐壞的。
晚上他就坐在那兒,一直看書。
我們看聖經故事書時,他偶爾會給我們大聲朗讀。
有時候,我一邊撕着我身上疤塊結的痂,一邊想着動畫片裡的人物,而不是耶稣。
我那樣做,耶稣都能看到。
但耶稣很愛我。
我還知道:除了父親,沒人能坐那把綠色搖椅。
媽媽說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帶着兩個小女孩和一個嬰兒住在佐治亞州伯利恒我們的房子裡。
我們不在的時候,那位先生就是牧師。
我希望他們都能了解父親的那把椅子,因為要是他們坐上去的話,哦,老天。
他們就等着挨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