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聚會讓他想到這件事,清醒地回顧這一切,以往壓在心底裡潛意識的恐慌被移到意識層面。
他開始自問,有沒有可能,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以邏輯分析自己。
不是沒有可能他是被選出來的實驗品。
自己的基因不錯,這是出生以前就能測定的。
也許是專門挑選的基因好的父母。
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麼他的成績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他于是觀察他的父母。
越觀察,他越覺得自己與父母長得并不像。
不是沒有相像的地方,但是都很模糊。
他和父母的相似多半來自于賓客的恭維,哎呀,這孩子的額頭好像你。
但他知道這種恭維往往是說說就忘的。
他回家的日子常常在鏡子後面扶着母親的肩膀,觀察自己的面孔和母親的面孔是否一緻。
這種觀察沒有結果。
就像人看一個字看久了就不認識一樣,人看一張面孔看久了,面孔就變得扭曲、碎片化,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是他心底的存疑之一。
他邏輯分析的第二點與此相關,那就是他的家世是不是被人安排的。
這個家庭富有程度剛剛好,不算是風口浪尖的巨富,但又比日常一般人家有錢,讓他在周圍同學中顯得很不同尋常。
等他畢業,若找不到好的工作,可以被安排進入父親的公司。
如果是真人秀,這樣的安排真的是再好不過了。
他悄悄查詢過父親公司的曆史。
父親的公司是在83年,也就是他出生前一年注冊的。
從他兩歲那年開始就步入正軌,随後興旺發達。
這似乎更印證了他的猜疑。
公司恰到好處是做外貿生意,有大筆收入進賬,卻難以直接調查到付款的單位。
他問過父親為什麼公司剛好在他出生前後成立并發達,他的父親似乎早已準備好答案,很娴熟地回答他說:“那當然啦,都是你這個小福星帶來的好運氣。
”
“都是運氣嗎?”他并不相信,“我查過了,據說開放外貿剛好趕在我出生那年,難道這也是湊巧?”
“所以說嘛,”父親說,“你趕上好時候啦。
”他的神情像是在回憶,有點感慨,又有點漫不經心,“你們這些小孩都夠幸運的。
比比我們當年吃什麼穿什麼!”
他很懷疑。
他并不相信真正的運氣。
因為如上種種,他越來越懷疑,自己的人生處在被監視和安排的幸福中。
他擁有幸福,他莫名其妙幸福,他被安排幸福,他必須感覺幸福。
他在懷疑和澄清兩個極端搖擺,有時候确信自己想對了,有時候又覺得全是庸人自擾,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這讓他非常痛苦。
人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懷疑自己。
不抱定一種态度,人甚至寸步難行,甚至沒辦法和朋友一起吃飯談天。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也許可以做實驗加以驗證。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怕被透露出去,被他的“導演”獲悉,那就什麼都探測不到了。
他内心懷着隐隐的興奮與刺激感,像突然知曉銀行金庫的進入密碼,開始籌劃并悄悄行動。
他首先央求父親借了他一筆錢,大約十萬,開了一個股票賬戶。
股票是一個最講究運氣的領域,他想在這裡試試,自己的運氣是不是天然就好。
這個實驗在他熟悉的世界沒法做,認識人都會幫他,對他好。
但在股票的世界,沒人知道你是誰,也沒人會關心你的長相身材家世,絕不會因為是他就有所成就。
他也不懂股票,财經不是他的專業。
他就打算純粹探測一下自己的運氣。
他相信這個世界是很難被操縱的。
于是他在零七年初開市的時候随便買進了十萬塊的股票。
後來又随便換過幾次股票以便觀察。
他看了看,有升有降,似乎很正常。
但很快,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一個令他覺得很驚恐的消息:股市全面大漲了。
那段時間他的課業忙,有一兩個星期沒來及關心市場。
他慌忙登錄,發現果然如此。
他的十來隻股票全線飄紅。
他買進的時候大盤隻有2700點左右,現在已經遠遠超過3000點。
他目瞪口呆,不知道竟會出現這種事。
難道為了成就他的好運氣,會有人出大價錢托起整個大盤?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甚至到了接近4000點,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他的父親和母親興奮地打來電話,誇他有眼光,父親說已給他的賬戶追加了五十萬元,讓他随意操作,趁着大盤在漲,不要耽誤了機會。
他不知該怎麼辦,便買了幾支與之前幾支極為不同的股票,甚至是極度不被看好的股票。
按照常識,這一批和前一批幾乎不可能同時漲,賠錢的風險極大。
他心裡覺得對不住父親的錢,但他想咬牙測試一回。
這決定了他人生的真僞。
整個大盤都在瘋漲。
他買的好股壞股,不管那一批,不管哪個版塊,都在漲,大盤比年初點位幾乎高了一倍。
父親的六十萬變成了一百萬。
他吓得目瞪口呆。
除了被人安排,還有什麼樣的機制能解釋呢。
他的心越來越涼。
難道外在的觀察者和監控者已經如此無孔不入,不僅知道他的行為,還能知道他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