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烏龜的男人
2004
我對十二歲那年的記憶總是不可控地惶恐,不是因為這又過去了很久,發生過的一切可以成為封存的東西,這是個矯飾的說法。
我花費了很多年探索向外的通道,但繩索一般的莫名事物總是将我拖拽回來。
在這巨大的如黑洞般的世界裡,我不知道繩索的另一端拴綁在這洞窟的哪一部分,去探索那個源頭便會遠離洞口,而洞口微弱又時時刻刻都在消散的光令人恐懼。
我僅有的一次接近那種真實的存在,是在深不見底的湖水中,下沉中我睜開眼睛,被冰冷包裹,數不清的細碎事物凝固于此,所有方向都朝着無盡的黑暗。
在母親離開這個家庭以前,我有過一段正常的生活,住在我樓上的鄰居——别人都叫他二狗,那時他四十幾歲,還沒有變成一攤肉餅,洪亮叔也有一把火燒光他自己的家。
後來母親走了,一年後那個背烏龜的男人來到我父親開的家庭旅館裡住了一周,然後有一天清晨,樓群像是被一種灰燼熔化了一般,并飄着一股煮肉的味道。
二狗跟在那個背烏龜的男人身後,他的鄰居洪亮看到了他,以為他要去湖邊,那正是去往湖邊的方向。
那天二狗的頭發打了蠟,那發蠟讓他的頭發像剛磨好的菜刀一樣。
洪亮說見到那發蠟他微微感到奇怪。
二狗跟他打了招呼。
二狗跟在背烏龜的男人身後大約六七米的距離,沉重的包裹把中年男人的腰墜得像蝦米一般,二狗跟他走得一樣不快不慢,在清冷得快要融化的小區裡,還有其他人也看到了二狗,他們像往常一樣坐在陽台上日複一日地消磨着自己,開着半邊窗戶,看着樓底下走過的人。
“沒有什麼不同,像往常一樣,混混沌沌得像開始和結束一樣,就差去死了。
”洪亮叔告訴我。
二狗那天穿的條紋襯衫還帶着黴味,他從床頭櫃裡翻找了半天,後來桌上的茶缸子掉在地上,他也沒有去管。
他從床底下的紙盒裡找到那個邊沿帶着鏽迹的鐵盒子,裡面是發蠟,幾乎在打開鐵盒的瞬間就好像生出許多毛茸茸的東西。
這些毛茸茸的東西在二狗枯萎的手指間一搓就不見了,隻剩下油亮。
二狗看着自己的手指,像街邊吃剩的沾着油水的大梁骨。
後來在他出門的時候,還蹭到了門邊石灰牆上深綠色的黴斑。
然後他走到家庭旅館前,找了兩塊磚頭立起來放在一起,坐在上面。
這時我父親在旅館前台看到了他,我父親厭惡這個鄰居,以為他是來裝可憐的。
我父親去廚房煮了碗面,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吃了起來,他還不時地看看二狗,二狗仍然以同樣的姿勢坐在那,也許他連根完整的煙都沒得抽。
這時我父親還在懷疑二狗是不是來找他的,有一瞬間他覺得二狗的可憐真的觸動了他,然後父親扭頭去洗碗,洗碗的時候他就什麼都不想了。
背烏龜的男人把房間鑰匙留在前台,他低着頭,穩重地踏下一個台階,出了大門。
二狗站了起來,他眯着眼睛,眼角旁的肉幹癟得如同橘子,事實上他一點也不餓,但看起來卻好像要虛脫的樣子。
二狗跟在背烏龜的男人身後,誰也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否清楚這件事,後來也無從知道。
當我問起來的時候,二狗的女兒裘子怡說誰會想要關注那個賣烏龜的,他是否知道二狗跟在他身後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這個社會缺的是勞動力,不論那個背烏龜的男人還是二狗,都跟勞動力沒有一絲關系。
等我的父親從廚房裡走出來,他在衣服口袋那裡擦了擦沾水的手,四十幾年來他一直這麼做,洗完手之後在衣服口袋那裡擦一下手背和手心。
前台留着一把鑰匙,父親把鑰匙穿進腰上的繩子裡,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往門口看去,而那裡隻剩下兩塊立着的青磚頭。
與此同時,裘子怡端着粥和饅頭,來到二狗同他妻子吵架後才住的棚子裡,雖然那個棚子很快便被拆掉了。
二狗的妻子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床頭櫃下歪倒的茶缸子,細碎的廉價茶葉從杯口一直鋪到地面上。
不論是我父親還是裘子怡,在那恍惚的一瞬間,都有一股莫名的失落感,而那莫名的失落感将會從此纏繞他們,以至于當我父親把青磚踢回牆根,裘子怡用報紙擦着腐爛的水泥地闆時,他們一點也不覺得煩躁,反而覺得好像是在彌補什麼。
洪亮叔在遊樂場工作,他親眼見過在這個挨着火車站的遊樂場裡,人販子是如何給小孩下藥的。
“也許他爸媽坐在摩天輪上就看到了,我在搬一個癟了的垃圾桶,那個小男孩大概八九歲的樣子,被一個女人拉着,走路晃晃蕩蕩,不快不慢。
後來摩天輪停了,那個爸爸跟條野狗一樣朝那個女人離開的方向跑,鞋子還掉了一隻。
但是沒有找到,他朝我們大吼大叫,罵人,後來我也罵了,跟我們有什麼關系,你兒子自己跟着走的。
迷藥太可怕了,夢遊大概就是那個樣子。
”洪亮叔想起二狗走丢的那天,樓間的那條路也許就一百五十米的樣子,但二狗好像走了很久。
那個走丢的男孩,像隻蝴蝶一樣搖晃着,沿着碰碰車的鐵栅欄,松軟的胳膊被前方的女人拉着,拉向另一個噩夢。
“喝醉了之後,你就會變成一隻蝴蝶,他媽的一飛就不在這裡了。
”
洪亮叔酗酒,他住在二狗家隔壁,有一張寬大的紅腫臉龐,喝酒之後就跟個紅豔的滅火器一樣。
他短手短腳,又十分強壯,可手腳限制了他,感覺他有無窮的力量卻無處使。
他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父母就給他找了份遊樂場的工作,又在遊樂場附近的小區裡買了套房子,主要是為了照顧他姐姐,一個瘋了的女人。
洪亮叔搬到小區時已經在遊樂場工作了八九年,他在那裡收門票,有時叫工人來修理壞了的器械。
他來的時候已經三十歲,叫了遊樂場的工人來給他裝修房子,房子隻裝修了一半,因為有一次洪亮叔喝了酒,回來後看到自己的家,大聲咆哮:“你們把我的房子搞成什麼樣了!”
一切都像是計劃好的。
二狗跟着一個陌生人不知道去了哪。
我知道這件事時,二狗已經走失了一個星期,當我回到小區,樓群裡還彌漫着那股煮肉的味道。
母親告訴了我,父親站在一旁一言不發,他跟二狗有我們所不知的秘密。
當母親提起那個早上父親吃面還看到過的二狗時,父親就把頭瞥向一邊,好像對此漠不關心的樣子。
後來,當洪亮叔在小區找的女人在懷孕時跟着另一個男人消失後,他燒了自己的家,然後不知所終,留下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姐姐。
我走到七号樓的後面,牆角還堆着潮濕潰爛的蜂窩煤,我來到那個棚子的門口。
房頂上還飄着一個魚形的破風筝,木門上挂着鎖。
我在記憶裡搜尋着所有有關這裡的印象,想起曾經在洪亮叔家中,他在一旁揉着太陽穴,腫脹的腿旁邊有一根拐杖,他的女人臉色紅潤,腹部隆起,雙手撐在椅子旁邊像一個軟體動物。
那時我腦海裡卻響起母親的話,她說:“這裡已經壞得流了膿。
”當時我并不知道母親所說的這裡,不是一棟房子,而是即将有一個新生命,從另一個世界,從這醜陋的生活裡破土而出。
我重新打量着這裡,水泥的牆面不太平整,雨水印在上面如同花花綠綠的腸子。
我靠近窗戶,裡面昏暗無比,充斥着腐朽氣息的濃重顔色。
而二狗一個月後就回來了。
在我成年之後,仍舊無法忘記這一切,于是我開始尋找那個背烏龜的男人。
人頭
1996.10.13
從樓頂看下去,整個小區如同一片混沌的沼澤,裹挾着霧的顔色,每棟建築從五樓即開始有烏雲般的暗淡色調。
樓體覆一層碳色,連接着油煙機排煙管道的窗口下,結痂的油脂向下流淌,凝結出鐘乳岩洞牆壁的形狀。
而傍晚,窗戶裡統一燃起四十瓦燈泡,在永遠也望不到穹頂的天空中,油煙氣帶着濃郁的饑餓感向上貼到更灰暗的雲層底面。
黃槍知道趙湘是通過街口搓麻将的兩張桌子。
隻要天氣不是冷得冰手,這些老太太和婦人便會來到街口,坐在兩張腐朽的木桌旁。
她們議論起趙湘的語氣沒有善意,這是一個大約十幾年前因被丈夫抛棄而瘋掉的女人。
趙湘生一對鳳眼,皮膚白,白得像月亮。
她終日藏匿于二樓的屋子裡,深夜時,她帶着剪好的報紙,貼滿整個三單元樓道的牆壁。
那天晚上十點,有晚歸的人叫黃槍開車棚存車,車棚裡的燈泡亮了,等人走後,黃槍在門口抽煙。
天黑了,棚裡探出來的光能照亮一小片地面。
車棚有窗,镂空的,水泥拼成個蘭花形狀嵌進去,光從裡面漏出。
人影大約在黃槍十米遠處,窗光照亮一雙鞋子,藏青小布鞋。
黃槍不清楚是誰。
嚴打期間,除了武警誰也不敢上街,因為武警身上貼着兩個夜光的綠幽幽大字:嚴打。
女人走過來,窗光繼而點着了她的上半身。
她朝黃槍看,黃槍心裡慌張了。
女人定定地看了黃槍好一會兒。
你的臉怎麼是黑的?
我長得吓人,用布遮了。
黃槍緊張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時屋裡的小峰好像醒了。
爸,跟誰說話呢?
女人又目光凝滞地看着黃槍的屋子。
黃槍擡眼觀察她,這個女人清瘦得像張紙,皮膚姜黃,窗光下如同一根燃燒的蠟燭。
他覺得這個住在三單元的女人晚上是真的瘋,他慌張,不知道對方要做什麼,但女人看起來還算溫和。
回家吧,晚上有嚴打。
女人小步走了,她悠悠然好像路過一條滿是菊花石子的小路。
她又從陰影裡回頭。
黃槍一陣毛骨悚然。
沒事,我跑得快。
黃槍似乎聽到好多重疊在一起的腳步聲,破碎的路面像是張鼓面。
果然跑得很快,他想。
九十年代絕少死于非命的人,以前在街頭巷尾時有發生,後來有了嚴打。
嚴打的學名是,嚴厲打擊各種違法亂紀。
負責嚴打的是特種兵和武警,他們有良好的裝備和強健的體格。
嚴打期間,違法亂紀的人會有兩個結果,被打死在街頭,或者關進号子裡,關的期限最少五年,隻有加刑沒有減刑。
在街口打架要在号子裡蹲個小學畢業的年限,這令所有人非常恐懼,因此就收斂了很多。
嚴打催生了一種報複手段,許多心狠手辣的女人揭發自己戀愛的對象,這批男人因為一點小過失就帶着對世界的仇恨進了牢房,在許多年的消耗裡被磨滅了仇恨,心态平和的他們在出獄時,會看到這些心狠手辣的女人牽着已經讀小學的小孩,攜她幸福的家庭招搖過市,然後她們會非常愧疚地說,當初是我年幼無知。
嚴打期間,七号樓有個老爺子會功夫,使春秋大刀,他兒子就因為被一個女人揭發而有了牢獄之災。
老頭心胸廣,都怪罪在嚴打上,于是手腕捆了白繃帶,提着春秋大刀上了街。
他在街口揮舞着大刀,可是街上沒有一個人。
老人盤腿端坐十字路口,等待人生最後的械鬥,但一天天過去了,既沒有人跟他械鬥,也沒有武警和特種兵浩浩蕩蕩地趕來。
老人端坐路中,在寒冷的秋風裡,在他疲憊地再也舉不動春秋大刀時,一個好心的警察安慰他,回家吧,我們不打老年人。
老人在社會對他的關懷中獨自回家,春秋大刀的刀鋒插入水泥路面有二十公分。
老人從此再也沒見過他的兒子。
在所有有相同遭遇的男人從牢中釋放回來的時候,那些心狠手辣的女人認為該去表達她們的歉意。
這些她牽着已經讀小學的小孩,攜幸福的家庭來到老爺子面前,非常愧疚地說,當初是我年幼無知。
傍晚的天空滲出一絲潮暈般的紅色,每天隻有這個時候才能從烏雲滿布的天空中看到顔色。
再次下雨的時候,又全部灰茫茫了。
黃槍和他的養子小峰站在車棚大門前朝三單元看着。
二樓開了燈,人影攢動,是趙湘家。
一輛警用侉子(注:三輪摩托)開過來,在車棚大門前熄了火。
高瘦的男人從車上跨下,朝父子倆的背影走來。
聽到聲音的黃槍轉過身子,朝男人點了點頭,打開車棚的門,男人把侉子推進去。
黃槍順手從門旁的一角拉了燈線,車棚裡亮起一排昏暗的燈泡。
開侉子的叫嫚哥,高瘦,眉弓清晰,還帶着幾年前大學畢業時的稚氣。
畢業後分配到小區派出所當片警,做了幾年,嫚哥自從能把侉子開回家就不再騎自行車,一個侉子占兩個摩托車車位,他便跟黃槍比較熟絡。
今天下班很早。
我是提前回來的。
嫚哥從警服裡掏出大雞煙,遞一根給黃槍,黃槍接過來,煙嘴塞進面罩下的小孔裡。
嫚哥抽了兩口,盯着二樓的窗戶。
趙湘死了。
嫚哥說。
在家裡?黃槍問。
面罩下面冒出他呼出的煙霧,向上飄動。
嫚哥隻是看着那個陽台,趙湘住在二樓。
三樓的二狗家陽台上,一個傾斜的木質模特下垂着身子。
黃槍走了幾步,站在樓口,向樓後望去,拐角處露出蒼白的救護車,幾個小區的鄰居靜默地站立着。
佝偻的李二士像隻猴子。
一種如積壓灰塵般的壓抑感彌散在周遭。
小峰顯得很興奮,溜到兩人中間。
爸,是誰殺的?
嫚哥看向小峰,用手撫了把小峰的腦袋。
他熄了煙,就走了。
他聽了我的話,肯定會查你。
小峰說。
黃槍看着安靜的人群,車走後,人群漸漸散去,這時他的手被水滴砸到,面罩上也有了滴答聲,他擡起頭,下起了雨。
他看到從樓房上的窗口處鑽出許多腦袋。
那是在街口打麻将的老太太們,她們捋着頭發,面孔模糊。
黃槍走到街口。
李二士尖削的顴骨向上擁簇,魚尾紋鋪張開一張略帶委屈的臉。
他靠近李二士。
怎麼樣了?
李二士隻是看了他一眼。
夜晚,黃槍去了三單元,來到趙湘家門口。
門上已經貼了封條。
樓道裡又潮又濕,混合着臭味。
他站在樓道,透過門,好像看到一具躺在地上的女屍,藏青的小布鞋上已經沒有光,胸口豎刀,刀柄上還有些許泥垢。
牆壁上有大片水草般的血,又如同摔死在地上的老鼠遺留下來的污迹。
舊房子都是水泥地闆,上面有裂縫,血水就順着這些細紋向四面八方緩緩地流淌,向更深的地方下滲,又幹涸成一個巨大的傷口貼在地面上。
花
小區裡有七八座樓排成一列,樓有正面背面,正面的大道裡通常是一排平房車棚,背面是樓宇的單元入口。
我把有車棚的一面稱為正面,是因為我家在一樓,一樓的院子會開一個大門,除了一樓的住戶,其他樓層隻能從背面的單元入口進入。
我的童年一直彌漫着一股股淤泥的味道,從緊貼小區東面的那條腌臜的護城河到所有樓宇的背面,下水道終年堵塞而污水橫流的背面,那股淤泥的味道帶着一種既青又綠的黑色從天上遮蓋到地面,走在其中,好像渾身的毛孔都被其浸透。
從家裡後門出來,出了單元口,就是兩個下水道井蓋,這裡的水泥井蓋通常都蓋不平,或碎裂一角,泡爛掉的衛生紙和其他穢物從裡面流淌出來,漫延到整個街道。
這層污水終年如同一個淺淺的湖,地面與其生為一體,在僅有的兩次治理中,下水道系統通暢了一個月,在那一個月,沒有污水覆蓋的地面帶着無數細小的褶皺和幹裂的黏稠物痕迹,如同被燒灼的皮膚。
常年陰雨的小區穿過一條護城河,據說河底潛藏着一條巨龍,眼睛有自行車輪胎那麼大,身上的鱗片結實,且通體發亮,它白天沉在淤泥裡,夜晚出來活動。
但這個據說很快就被推翻,理性的小區人民認為,這條河是人工開鑿,沒有天然的精氣,河水淺,沒有藏神獸的樣貌。
另外,河東人由于不通自來水,常在河水裡洗衣服,于是河西人就往河裡傾倒屎尿,後來河東人就不在河水中洗衣服,這是人性陰暗擠兌靈獸的證明。
理性的小區人民還認為,造這種謠的人在中世紀的歐洲是要被執行絞刑的。
可惜傳說還在萌發階段就被批鬥,說自己看到巨龍的小孩,受到鄰裡的指責,被挂到樹上供人瞻仰。
撒謊者三次就基本斃命,不是因為撒謊,而是因為撒謊的人少。
在這個不具備美感的小區裡,每座樓宇後面都有一排不通暢的下水道口,每個單元正對一口,源源不停地湧動着糞水,催生出了一片汪洋濕地。
在七号樓正面,是細長的瓦房車棚,居民代步工具基本是自行車或摩托車,共享集體車棚。
車棚裡分成兩排,一排自行車,一排摩托車。
車棚東段分割出一個小房子,供人居住。
看自行車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黃槍,而我每次想到要直呼其名都覺得極不合适,但同齡人又沒有人稱他黃叔。
這間破屋子像城市所有的破屋子一樣,終日滾進一股小便的味道,人們成雙結對地在各個牆角随地小便,每個人都可以用尿滋出一幅山水畫。
我還記得那個神話覆滅的夜晚,想要給不具美感的小區締造一個傳說的黃槍兒子——小峰——高舉着一個像龜殼的東西,大聲嘶吼:龍鱗!
在一堆篝火的映照下,居民們各個臉紅脖子粗,極力地要打壓這個佝偻的少年。
他們高聲呐喊:龜殼!我從人群的夾縫裡看到黃槍尴尬地立在那,又似乎聽到小區裡比我年紀稍大的愚蠢青少年喊着“龜頭”的字眼。
先承認是龜殼,私下裡你可以當作龍鱗。
黃槍安撫自己的兒子說。
小峰憤怒地掃了一眼黃槍,黃槍臉上一陣慚愧。
小峰細弱的小胳膊乏力地顫抖着,龜殼仍高舉頭頂,換作我,龜殼也許早已摔到地上。
他聲嘶力竭:龍鱗!
伴随着居民整齊統一的讨伐聲,我看到慚愧的黃槍把兒子捆上了樹,他的眼睛在火光裡閃爍了一下。
也許連小峰也沒看到黃槍面罩後面流下的眼淚。
那是堅信不是龜殼的眼淚。
十幾年前就喪失信仰的小區,不會允許一條浸泡在自己屎尿裡的龍存在。
那天中午我穿着父親的拖鞋,騎着一輛奇醜無比的自行車。
這輛自行車我每日都祈禱它被偷走,它看起來比廢鐵還要醜,隻是有個形狀,它一直到軀幹即将斷掉都硬朗地活在我的生活裡。
其實我完全可以不騎,然而在虛榮心和懶惰的鬥争中,基本上都是懶惰控制了行為。
自行車從家中的院子裡被推出來,在門框那咯噔一下,抖落些許紅鏽,這一個震動使得從院門到商鋪的路上,都留下一條淺淺的淡紅色痕迹,風一吹就變得更淡,斜斜地暈染開。
這條線是帶着美感的,隻是我在面條店遇到了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她們看我的第一眼,就注視着我那斑駁的大拖鞋還有那條長長的紅色鏽迹。
之後的幾年我每次回憶起那天中午都在想這件事。
等我明白了人與人之間其實不會細緻到那個層次時,也逃脫了伴随我整個童年的那份混合着大糞味道的羞恥感。
你幹嗎去?裘子怡的好朋友說。
原本打算在這個小賣鋪購物的我愣了一下,掉轉車頭。
買面條。
我說。
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爽朗地笑了,盡管我知道裘子怡笑起來像個水果,我的臉還是嗖一下就紅了,爆竹一樣。
我困擾的是,究竟是那雙大拖鞋還是紅色鏽迹,讓她們突然爆發出那麼爽朗的笑聲。
我騎着車繞過小賣鋪的門,打算去另一家,但我的自行車并沒有停止抖落鏽迹。
我想在她們的眼中,那必定是一個渾身圍繞着微妙臭氣的人還有自他的破車輪胎底下延伸出的一條線。
我一路都在想為什麼要去買面條,因為何鐵在我家。
七号樓距離學校很近,走路隻有五分鐘路程,家遠的如果中午需要午睡,就去家近的同學家裡。
我不喜歡招待人,原因是母親在六歲時就跟人跑了,這當然不是我父親陳江告訴我的,是小區的嘴告訴我的。
小區的嘴長在街口。
隻要我想知道什麼事情,便會來到小區的嘴附近,在心裡默默念着想知道的事情,等待一會兒,就可以聆聽到答案。
這張從街口一棵柳樹旁生出的嘴,夜色裡包裹着一層霧氣。
小區的嘴是兩個麻将桌,一桌中年女人,一桌老太太。
夏天的時候,洗牌的聲音咀嚼不停,老太太紛紛敞開衣襟。
小區的嘴告訴我,時間可以模糊掉性别。
人頭
如果找不到兒子,黃槍就鎖上車棚的大門,挂一塊牌子,寫着:有急事,馬上回。
他會一路走到河邊,小峰一定就站在河邊,呆滞地朝河裡望。
那天傍晚,嫚哥走後,小區響起了巨大的警笛聲,警車和救護車朝七号樓背面駛去。
黃槍想鎖門去看,又想到傍晚下班回家的人多,人們停不了車他肯定遭罵,就坐在家門口的小闆凳上,向遠處看。
接着他看到三單元二樓有動靜,裡面的燈開了,他好奇地盯着二樓的陽台。
這時小峰從街口走過來。
今天河裡有什麼?黃槍說。
河裡能有什麼?
龍啊。
河裡哪來的龍,你車棚裡有葫蘆娃嗎?小峰一臉嚴肅。
那你每天站在河邊幹嗎?
我在思考。
黃槍盯着二樓的窗戶,他動了動頭上的帽子,并撫平了臉上的面罩,此時每個樓層都開了燈,是要下樓看熱鬧了。
你在想什麼?黃槍說。
小峰嘲諷地向遠處看去。
我不知道。
警車路過街口時小峰沖了上去,跳上警車屁股的台階,朝裡看,後面一輛車鳴起了喇叭,小峰從一側跳下來,又走到黃槍身邊,小峰目送着警車駛出小區。
看到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一團白。
黃槍想,死人就該是那樣吧。
他覺得腮上有些癢,用手撓,面罩微微抖動。
當天夜裡,黃槍照常在車棚門口多等了一會兒,三單元二樓黑洞洞的。
黃槍想嚴打期間究竟有誰敢殺人,還要殺一個半瘋的人?他從一單元看到四單元。
三單元三樓的二狗家陽台上,那個赤裸的模特,身體一半歪斜出來,彎曲的胳膊懸在空中。
小區裡的小孩常朝着模特扔泥巴,糊在模特的乳房上,泥巴龜裂後掉落下來,在模特身上留下一圈圈的泥印。
四單元的一樓住的是陳家父子,陳江和他兒子陳沉。
陳江家裡沒有車,所以也不來存車,一樓的房子被陳江改成了家庭旅館,終日有人進進出出。
黃槍與陳江見了面也打聲招呼,他知道陳江瞧不起他。
陳江頭梳得很油,身體微胖,腮上豎着貼着兩塊肉。
黃槍覺得他說話也比較油滑,不油滑怎麼開旅館呢。
其他的一樓住戶還都是院子,以前陳江家也是院子,大門正對着車棚大約中間的位置。
陳江的隔壁,就是三單元一樓,住着一對老夫妻,七八十歲,兩人都姓王,他們家的院子裡有一把春秋大刀。
小峰從屋裡走出來,揉了揉眼睛,黃槍聽到腳步聲回頭看。
小峰指着樓頂說,我知道你最近每天這個時候在幹嗎。
我自己都不知道。
小峰朝趙湘家一指,黃槍順着小峰的手指望去,樓上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你在等。
黃槍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看,天黑了。
黃槍擡頭看着天空。
不用看,我瞎指的。
黃槍又低下頭來,看着兒子的臉。
小峰長得眉清目秀,眉毛很淡,頭發也稀少,顔色略淺。
他再次看着小峰時,覺得自己有些愚蠢。
你也在瞎等。
說完,小峰轉身走了,那扇顫巍巍的木門開合又關閉,傳來清脆的聲音。
黃槍朝趙湘出現的街頭望去,一片昏暗,從車棚打出的光像幾隻伏在地上的蝴蝶。
黃槍才意識到趙湘已經死了。
他感到一陣沮喪。
但自己與趙湘又有什麼關系呢?他從鼓鼓的褲子口袋裡掏出橡皮泥,自從上次捏了那棵樹之後就沒再動過,橡皮泥上印着褲子衣料的化纖紋路,細細密密。
假如上次出現的是另一個女人,恐怕現在等的就是另一個女人。
他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