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能騰出手來料理那頭東方來的餓狼。
第二個原因,是朝廷百官。
對于大明援助朝鮮這件事本身,擁有大義名分,沒人反對;但究竟該不該大張旗鼓地正式出兵,這事在朝堂上一直存有争論。
主張出兵援朝的一派認為,朝鮮是中國的戰略緩沖區,在朝鮮打倭寇總好過在自己國土上打倭寇。
其中山西道禦史彭好古說的最清楚:“今日禦倭之計,迎敵于外,毋使入境,此為上策;拒之于沿海,毋使深入,是為中策;及至天津、淮陽之間,而後禦之,是無策矣。
”(宋應昌:《經略複國要編》)這是所有朝臣裡對朝鮮戰略地位最清晰、最全面的論述。
但反對派的理由也是十分充足。
兵科給事中許弘綱就對出兵這事表示反對,認為大明應該“守在四夷,不聞為四夷守。
”(《神宗實錄》二十年八月庚申)隻要把戰争控制在國境線附近就夠了,沒必要管朝鮮的事。
有趣的是,彭好古與許弘綱一個是禦史,一個是給事中,級别都不高,都屬于嘴巴大,權力小的言官。
反觀朝廷的諸位大員,卻保持着奇特的沉默。
兵部石星的立場算是旗幟鮮明,其他幾位尚書:戶部楊俊民、刑部孫丕揚、工部曾同亨、禮部李長春、吏部孫鑨幾個人的态度卻十分暧昧,至于内閣大學士趙志臯、張位兩個人,更是未置一詞。
因此在同一時間,他們正忙着作另外一件事,這件事比起朝鮮危機來說,更為至關重要——争國本。
當時萬曆皇帝有兩個兒子:老大朱常洛、老二朱常洵。
按照規矩,長子立嗣,可萬曆寵愛朱常洵的母親鄭貴妃,一直處心積慮要把朱常洵扶上位,便一直不肯給予朱常洛名分。
大臣們堅決反對,紛紛上書請求盡快确立太子之位,萬曆卻抵死不從。
于是百官與皇帝開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鬥争,為萬曆十四年一直打到了萬曆二十年。
問題是就在萬曆二十年的八月,這場鬥争剛剛有了一絲轉機。
在大學士張位的領導下,百官對皇帝發起了疾風怒濤般地攻擊,死活要萬曆給出一個說法。
在這個節骨眼上,所有的大臣們都不希望節外生枝,給萬曆模糊話題的機會。
對于朝鮮出兵這件事,他們反對也罷,贊同也罷,都絕不能開口,一開口,以萬曆的聰明勁兒,肯定會順着話題接下去:“戰事緊呐,咱們商量商量這個先,太子這事回頭再聊吧。
”
因此,許弘綱是這些朝廷大佬們推向前台的一枚棋子,希望能藉此把援朝戰事控制在一個小範圍的程度,不至于搶了“争國本”的風頭。
而彭好古背後,也不是沒有勢力推動。
隐藏在他後頭的,是各地——尤其是沿海地區——的地方大員們。
太子是誰,這些封疆大吏不如京官那麼敏感,但日本如何,卻關系到他們的切身利益。
從壬辰戰争一開始,沿海各地的官員就不停地給朝廷上書,要麼提請内閣提高警惕,要麼要求撥款整饬軍備,生怕倭寇又來襲擊。
如果日本在朝鮮深陷戰争,那麼得益最大的将是這些沿海省份,因此他們堅決支持大明出兵朝鮮。
于是,在這種種潛藏在水底的心思交錯之下,形成了大明朝廷難得的政治奇景:軍隊已經厲兵秣馬,打了好幾仗了,上頭卻還保持着暧昧的沉默。
萬曆皇帝知道,如果要跟日本全面開戰,必須得經過廷議形成朝廷決議,把朝臣的意見捋順——最起碼得讓主戰派占優勢,否則這仗沒法兒打。
因此,在軍事、政治這兩大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大明的當務之急,隻有一個字:拖。
拖到甯夏平定,大軍返朝;拖到百官意見統一!可這個戰略,必須得讓日本人配合,倭寇個個狡猾不堪,該怎麼對付呢?
石星在萬曆的授意下,已經在八月份先行把兵部右侍郎宋應昌偷偷派去了遼東經略,為大軍集結作前期準備工作。
(《神宗實錄》二十年八月乙巳)但是這還不足以拖延時日,于是頭疼不已的石星腦子裡冒出一個非常大逆不道的念頭:和談。
和談這事,前頭擱在宋朝,後頭擱在清朝,都算不得什麼大事。
但擱在大明,卻是一件極其敏感而且完全不會讨好的事。
大明朝在中國曆代皇朝裡可說是個徹底的另類,從頭到尾沒用女人和親過,也沒和誰真的和談過,性格極其倔強,是勝了也打,輸了也打,打不過大不了跑路,喘過氣來接着再打。
總之,在大明朝的字典裡沒有和談,隻有免談。
所以這次“和談”隻是為了争取時間,是個純粹的騙局,因此絕不能從朝廷裡派遣正式使臣,否則會被言官們罵到死,而且還會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并挂上一塊牌子:奸臣。
因此,一切都必須在水面下偷偷進行。
石星想了一圈,有了主意。
他決定從民間找一個精通倭寇内情的人,這樣萬一有什麼問題,可以推個一幹二淨,完全可以說這人誰啊?腦子秀逗了?居然幹出這麼寡廉鮮恥的事?然後殺頭了事。
這一找,被他找出了一位縱觀大明三百年曆史都無人出其右的大忽悠。
當時在北京有一個社會閑散人員,叫沈惟敬。
他籍貫浙江平湖,是平湖沈家的旁支。
據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