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裡有人,咱們才好說話嘛。
這個建議真是雪中送炭,金應南大喜過望,趕緊準備了一份書信,讓洪純彥快馬先趕去京城。
等到金應南走到通州的時候,俞深已經親自出來迎候。
俞深說現在福建、浙江都有人舉報爾等通倭,許閣老一力堅持朝鮮無叛,一直等着你們派使者過來呢。
你們現在總算是來了,可千萬别裝成什麼事都沒有,不然就把我家許大人給賣啦。
金應南當時那眼淚就快流下來了,出使這麼久,終于碰到好人了。
八月十日,金應南終于見到了萬曆皇帝,把一肚子的辛酸與委屈都吐露出來,把朝鮮這兩年如何堅持氣節,如何力拒倭寇威逼利誘的事迹大大地敷演了一番。
聽完以後,萬曆皇帝挺高興,大臣們也松了一口氣,嫌疑冰釋,朝堂之上其樂融融。
禮部不失時機湊上來,說朝鮮和琉球一樣主動通報倭情,理應勉力加賞。
萬曆一揮手:“重賞!”(《神宗實錄》十九年八月癸卯條三)
金應南松了口氣,這次總算是不辱使命,準備跪下來領賞。
這位可憐的朝鮮使節萬萬沒有想,這個賞賜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萬曆皇帝先賞了白金紵絲彩段,這些屬于常例。
金應南因為奏報有功,還額外多了賞格。
都是好事。
然後皇帝笑眯眯地對金應南說:“日本人可惡呀,要好好懲罰一下。
你回去告訴你家國王,說朕給他準備了兩位盟友,你們三家合兵抄擊,把倭國滅了算。
”
金應南聽了頓時一哆嗦,差點沒直接趴地上。
朝鮮軍力虛實别人可能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看家護院勉強夠用,真要渡海去跟倭寇拼命,那純粹是白給。
他一尋思,大明皇帝說還有兩家盟友呢,說不定能指望上,于是連忙洗耳恭聽。
萬曆皇帝微微一笑,揭開了謎底。
這兩家盟軍,一個是琉球國,一個是暹羅國。
(《宣祖實錄》二十四年;《再造藩邦志》)
金應南好一口血沒噴出來,這個驚喜未免太大了吧!
琉球巴掌點兒大的國土,又孤懸海外,根本不能指望;暹羅就是現在的泰國,國家還算大,軍隊怎麼樣不知道,單知道他們單挑打架很不錯,可那也實在太遠了……指望靠這倆弟兄一起反擊日本,不如洗洗早點睡了。
金應南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也不知萬曆皇帝怎麼會想到這麼一個主意。
好在萬曆沒硬逼着金應南找暹羅去借兵,這道谕旨的口氣是打商量的,隻是建議朝鮮“要結琉球、暹羅”,不是硬性規定。
于是金應南隻得先叩謝天恩,然後趕緊寫信彙報給漢城,讓他們趕快再派個人來,橫豎把這事結了,免得節外生枝。
關于萬曆為何突然冒出讓朝鮮合兵暹羅、琉球的念頭,一直是個未解之謎。
萬曆對暹羅一向态度很好,在萬曆四年的時候,琉球國王入貢,萬曆特意把琉球、暹羅和朝鮮使臣叫到一起,額外給了許多賞賜。
這是别家使臣都享受不到的殊榮。
萬曆皇帝大概是想起了那時候三國使臣齊聚的場景,才有這麼一個離奇的想法吧。
公平來說,暹羅雖是小國,技術能力卻不低,他們很擅長制造火器——因為葡萄牙人進入亞洲以後,首先駐留暹羅,先進的槍炮制造技術也随之傳到了那裡。
暹羅造槍的時間,比大明仿制佛朗機铳還早,甚至連日本,都要從暹羅進口大型火器。
而且暹羅的航海技術也不差,暹羅海盜的兇名在兩廣地區相當有影響力的。
這麼一個小型強國,如果不是離朝鮮實在太遙遠,倒真是一個抵禦倭寇的不錯選擇。
就在金應南去北京的路上時,漢城也接到了遼東都司的咨文。
看到咨文裡嚴厲的措辭,李昖和手底下的大臣都惶惶不可終日,隻盼着金應南能夠随機應變,在北京把這事解釋清楚。
幸虧金應南不辱使命,在北京把朝鮮的嫌疑洗刷清楚了。
收到金應南的回信以後,從國王李昖到底下大臣,都長舒一口氣,可當他們看到萬曆皇帝提議朝鮮、琉球、暹羅三國合兵的建議,眉頭又皺起來了。
血淋淋的事實告訴我們,領導發話,可能是認真的,也可能是玩笑話,但下面的人,必須都得當成一件事去辦,否則萬一判斷錯誤,就會大禍臨頭。
萬曆說這話的時候,可能沒當回事,但朝鮮要是當成耳旁風一笑置之,說不定啥時候就會惹禍。
怎麼辦?隻能正式派出使節,鄭重其事地婉拒領導關心。
沒辦法,李昖隻能又派去一名使者李裕仁,專程為婉拒合兵暹羅、琉球事。
李裕仁前腳剛走,李昖一拍腦袋,忘了件大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