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洛衛夫人說她自己去買花。
因為露西已經有活兒幹了:要脫下鉸鍊,把門打開;倫珀爾梅厄公司要派人來了。
況且,克拉麗莎·達洛衛思忖:多好的早晨啊——空氣那麼清新,仿佛為了讓海灘上的孩子們享受似的。
多美好!多痛快!就像以前在布爾頓的時候,當她一下子推開落地窗,奔向戶外,她總有這種感覺;此刻耳邊依稀還能聽到推窗時鉸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那兒清晨的空氣多新鮮,多甯靜,當然比眼下的更為靜谧:宛如波浪拍擊,或如浪花輕拂;寒意襲人,而且(對她那樣年方十八的姑娘來說)又顯得氣氛肅穆;當時她站在打開的窗口,仿佛預感到有些可怕的事即将發生;她觀賞鮮花,眺望樹木間霧霭缭繞,白嘴鴉飛上飛下;她伫立着,凝視着,直到彼得·沃爾什的聲音傳來:“在菜地裡沉思嗎?”——說的是這句話嗎?——“我喜歡人,不太喜歡花椰菜。
”——還說了這句嗎?有一天早晨吃早餐時,當她已走到外面平台上,他——彼得·沃爾什肯定說過這樣的話。
最近他就要從印度歸來了,不是六月就是七月,她記不清了;因為他的信總是寫得非常枯燥乏味,倒是他的話能叫她記住,還有他的眼睛、他的小刀、他的微笑,以及他的壞脾氣;千萬樁往事早已煙消雲散,而——說來也怪!——類似關于大白菜的話卻會牢記心頭。
她在鑲邊石的人行道上微微挺直身子,等待杜特奈爾公司的運貨車開過。
斯克羅普·珀維斯認為她是個可愛的女人(他很了解她,正如住在威斯敏斯特區的緊鄰都相互熟悉);她帶有一點鳥兒的氣質,猶如碧綠的鲣鳥,輕快、活潑,盡管她已五十出頭,而且得病以來變得異常蒼白了。
她待在路邊,身子筆挺,等着穿過大街,絲毫沒有看見他。
克拉麗莎可以肯定,在威斯敏斯特住過後——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吧——即使置身于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或者深夜夢回時,都會感到一種特殊的寂靜,或肅穆的氣氛,一種不可名狀的停滞,大本鐘[大本鐘,倫敦議會大廈的鐘樓。
]敲響前提心吊膽之感(人們說,那可能是流感使她心髒衰弱的緣故)。
聽!鐘聲隆隆地響了。
開始是預報,音調悅耳;随即報時,千準萬确;沉重的音波在空中漸次消逝。
她穿過維多利亞大街,一面思量:我們都是些大傻瓜。
隻有老天才知道人為何如此熱愛生活,又如此看待生活,在自己周圍構造空中樓閣,又把它推翻,每時每刻創造新花樣;甚至那些衣衫褴褛的老古董,坐在街頭台階上懊喪之極的可憐蟲(酗酒使他們潦倒不堪)也這樣對待生活。
人們都熱愛生活——正因為如此,議會法令也無能為力;這一點,她是深信不疑的。
人們的目光,輕快的步履,沉重的腳步,跋涉的步态,轟鳴與喧嚣;川流不息的馬車、汽車、公共汽車和運貨車;胸前背上挂着廣告牌的人們(時而蹒跚,時而大搖大擺);銅管樂隊、手搖風琴的樂聲;一片喜洋洋的氣氛,叮當的鈴聲,頭頂上飛機發出奇異的尖嘯聲——這一切便是她熱愛的:生活、倫敦、此時此刻的六月。
眼下正是六月中旬。
戰争已經結束,不過,還有像福克斯克羅夫特太太那樣傷心的人,她昨晚在大使館痛不欲生,因為她的好兒子已陣亡,那所古老的莊園得讓侄兒繼承了。
還有貝克斯巴勒夫人,人們說她主持義賣市場開幕時,手裡還拿着那份電報:她最疼的兒子約翰犧牲了。
然而,這一切總算過去了,感謝上帝——結束了。
眼下正逢六月。
國王和王後都安居在宮中。
雖然為時過早,到處都已響起賽馬奔騰的得得聲,闆球拍的輕扣聲。
洛茲、埃斯考特、雷尼萊,以及所有這類娛樂場,都隐沒在灰蒙蒙、藍幽幽的晨霧中,恰似柔軟的織網,把它們全都籠罩,而随着白天的降臨,霧将消失,娛樂場的草坪與場地上會出現馳騁的賽馬,足尖剛碰着地便縱身跳躍;還有飛奔的小夥子,以及身穿透明紗衫、嬉笑的姑娘們,她們盡管通宵跳舞,可此刻已牽着毛茸茸的、怪模怪樣的狗兒,讓它們到戶外溜一圈呐。
即使在這樣的時刻,那些擁有遺産的謹慎的老寡婦也乘着汽車,飛快地去幹神秘的差使;老闆們則在櫥窗裡擺弄人造首飾和鑽石,古色古香的碧綠胸針鑲嵌在十八世紀式樣的底座裡,分外可愛,足以吸引美國佬(可是她必須節約,不能随便為女兒伊麗莎白買珠寶);不過,她自己也喜歡這些東西,對它們懷有可笑而真摯的熱情,因為她屬于這一切,她的祖先在喬治王朝的宮廷裡當過大臣,她自幼便生活在珠光寶氣之中,并且,今晚她将舉行宴會,戴上珠翠寶飾,閃耀着炫目的光芒。
但奇怪的是,當她走進公園時,隻覺得一片沉寂,薄霧,嗡嗡聲;歡樂的鴨子悠然嬉水。
胸前有袋囊的鳥兒搖來擺去;可迎面來的是誰呢?那人背朝着行政大樓,走過來,手裡拎着蓋有皇室紋章的公文遞送箱,恰如其分,原來是休·惠特布雷德,她的老朋友——可敬可愛的休!
“早上好,克拉麗莎!”休一本正經地說,其實他倆從小便相識了。
“你上哪兒去?”
“我喜歡在倫敦漫步,”達洛衛夫人答道,“說真的,這比在鄉下溜達有意思呢。
”
惠特布雷德一家剛到倫敦,他們是來看病的——真不幸。
别人進城是為了看電影,聽歌劇,帶女兒出來見見世面;他們一家卻是來“看醫生”的。
不知有多少次,克拉麗莎曾到私人療養所裡去探望伊芙琳·惠特布雷德。
敢情伊芙琳又病了?伊芙琳很不舒服,休說道,一面撅撅嘴,或挺出他那衣冠楚楚、儀表堂堂、倜傥非凡的身軀(他的衣着總是過分講究,也許因為他在宮廷當個小吏,不得不這樣呢),暗示他的妻子身上雖有些不适,但并不嚴重;作為一個老朋友,克拉麗莎·達洛衛不必他講明,就能心領神會。
哦,當然,她确實懂他的意思;真不幸;她心裡湧起一陣姊妹般的感情,卻又莫名其妙地想到自己的帽子,興許不适合清晨戴吧?因為休總是使她有這種感覺,當他匆匆向前走去,過于彬彬有禮地擡一下帽子,并且肯定地對她說,她看上去像個十八歲的姑娘呢;又說,他一定來參加今晚的宴會,因為伊芙琳要他務必赴會;不過,他可能稍微晚些到場,因為要先帶吉姆的孩子去參加宮廷晚會哩;——在休的身旁,她總感到有些局促不安,有點兒女學生氣;不過對他頗有好感,因為跟他相識已久,而且确實認為,按他的路子來說,不失為好人;然而,理查德幾乎被他氣得發瘋;至于彼得·沃爾什嘛,他至今還對她耿耿于懷,因為她喜歡休。
她的眼前浮現出布爾頓的一幕幕情景——彼得大發雷霆;休當然決不是彼得的對手,卻也并非彼得認為的十足的低能兒,絕對不是傻瓜。
當初他母親要他放棄打獵,或者要他帶她上巴斯[巴斯,英格蘭城市,以溫泉和古老的羅馬式浴池聞名。
]去,他二話沒說就照辦了,他的确并不自私;至于彼得講的那些話,譬如說休既無心肝,又無頭腦,隻有英國紳士的派頭與教養等等,那不過是她親愛的彼得最壞的表現;有時候,彼得簡直叫人難以忍受,沒法相處;然而,像這樣的早晨,跟他一起散步卻是十分愉快的。
(六月的氣息吹拂得花木枝葉繁茂。
在平姆裡科[平姆裡科,倫敦東南部地區。
],母親們在給孩子喂奶。
電訊不斷從艦隊街[艦隊街,倫敦街名,為新聞界與報館等集中之地。
]送往海軍部。
鬧哄哄的阿靈頓街和皮卡迪利大街,似乎把公園裡的空氣都熏暖了,樹葉也被烘托起來,灼熱而閃爍,飄浮在克拉麗莎喜愛的神聖而活力充沛的浪潮之上。
跳舞呀,騎馬呀,她全都熱愛。
)
她和彼得好像已離别了幾百年,她從不給他寫信,而他的來信也枯索乏味。
但是,她會忽然想到,倘若他此刻在她身旁,他會說些什麼呢?——有些日子和情景會使她靜靜地思念他,回憶中已沒有昔日那種怨憤,這可能由于她真心待人吧。
她想起,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她和彼得散步到聖·詹姆士公園[聖·詹姆士公園,在倫敦市内,白金漢宮和聖·詹姆士宮附近,是倫敦主要的公園。
]的中心——确實如此。
不管天氣多麼美好,樹木花草多麼青翠,穿粉紅衣裙的小女孩多麼可愛,彼得卻一概視而不見。
要是她叫他把眼鏡戴上,他也會照辦,并且看上一眼。
可是,他的興趣在于世界的動态:瓦格納[理查德·瓦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革新歌劇,首創“樂劇”。
]的音樂、波普[亞曆山大·波普(1688—1744),英國古典派詩人。
]的詩、永恒的人性,以及克拉麗莎本人靈魂中的缺陷。
他把她罵得多厲害啊!他倆争論得多激烈!他說她會嫁給一個首相,站在樓梯頂上迎接賓客。
他稱她為地地道道的主婦(她曾為此在卧室裡哭泣),還說她天生具有這種平庸的氣質嘛。
眼下,她依然感到自己在聖·詹姆士公園和彼得争論,依然認為她沒嫁給彼得是對的——确實很對。
因為一旦結了婚,在同一所屋子裡朝夕相處,夫妻之間必須有點兒自由,有一點自主權。
這,理查德給了她,她也滿足了理查德。
(譬如,他今天上午在哪兒?在什麼委員會吧,她從不過問。
)然而,跟彼得一起非得把每件事都攤開來,這令人難以容忍。
當兩人的關系發展到那一天,在小花園噴泉邊出現了那個場面時,她不得不與他分手了。
要不然,她深信他倆都會毀掉,雙方全得完蛋。
盡管如此,多年來她私下裡忍受了這份悲傷和苦惱,猶如利箭鑽心。
繼而是那可怕的時刻,有人在一次音樂會上告訴她,彼得結婚了,女方是他在去印度的船上相識的。
她永遠忘不了這一切。
彼得曾責備她冷酷無情、一本正經。
她永遠不能理解他的愛,而那些印度女人看來是理解的——那些愚昧、标緻、脆弱的傻瓜。
她對他的同情壓根兒是浪費,因為他向她強調,他過得很快活,雖然他沒有做成一件他倆談論過的事,他的一生都是失敗,這一點仍然叫她生氣。
她不覺已走到公園門口,停留了一會兒,望着皮卡迪利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公共車輛。
現在她不願對世界上任何人說長道短。
她感到自己非常年輕,卻又難以形容地老邁。
她像一把刀子,插入每件事物之中,同時又置身局外,袖手旁觀。
她看着過往的出租車,内心總有遠離此地,獨自去海邊的感覺。
她總覺得,即使活一天也極危險,倒并非由于她認為自己聰敏過人。
丹尼爾斯小姐隻教給她們一點膚淺的知識,她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憑這點兒學問生活過來的。
實際上她一竅不通,不懂語言,也不了解曆史。
現在,除了在床上讀回憶錄之外,她幾乎什麼書也不看;而所有這些,過往的車輛等,卻令她萬分神往。
她不願議論彼得,也不願對自己下這樣那樣的定論。
當下,她向前走去,心想,她唯一的天賦是,幾乎能憑直覺一眼識透别人。
如果讓她和另一個人同處一室,直覺會使她生氣或滿意。
德文郡大樓、巴思大樓、那幢裝飾着白瓷鹦的大樓,她曾看見它們燈火通明,她還記得西爾維亞、弗雷德、薩利·賽頓——那麼多的人呵!她曾經通宵達旦跳舞;爾後望着四輪運貨馬車緩緩地經過,向市場駛去;她驅車穿過公園回家。
她還記得,有一次在海德公園的S形湖裡投入一先令鎳币。
但這樣的事,人人都記得住。
她喜歡的是此時、此地、眼前的現實,譬如坐在出租馬車裡的那個胖女人。
她向邦德街走去,扪心自問:她必然會永遠離開人世,是否會覺得遺憾?沒有了她,人間一切必将繼續下去,是否會感到怨恨?還是欣慰,想到一死便可了結?不過,随着人事滄桑,她在倫敦的大街上卻能随遇而安,得以幸存,彼得也活過來了,他倆互相信賴,共同生存。
她深信自己屬于家鄉的樹木與房屋,盡管那屋子又醜又亂;她也屬于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們;她像一片薄霧,散布在最熟悉的人們中間,他們把她高高舉起,宛如樹木托起雲霧一般,她曾見過那種景象。
然而,她的生活,她自身,卻遠遠地伸展。
此刻,她向海查德書店櫥窗裡張望時,心裡憧憬什麼?試圖追憶什麼?當她吟誦着打開的書上的詩句:
不要再怕驕陽炎熱,
也不怕隆冬嚴寒;[出自莎士比亞戲劇《辛白林》第四幕第二場第258—259行。
]
是什麼鄉村拂曉的景象在她心中閃現?最近世界經曆的創傷使男男女女都滿含淚水。
它帶來眼淚和悲痛,勇氣和韌性,以及毅然挺立、堅貞不屈的态度。
例如,她最敬仰的貝克斯巴勒夫人主持義賣開幕,就是一個明證。
櫥窗裡還陳列着賈羅克斯所作《遊覽和歡宴》,還有《浸過肥皂的海綿》,阿斯奎斯伯爵夫人[瑪戈特·阿斯奎斯(1864—1945),英國作家、傳記家。
]寫的《回憶錄》,以及《尼日利亞捕獵記》,每本書都打開着。
店裡的書多極了,但似乎沒有一本适宜給療養院裡的伊芙琳·惠特布雷德帶去。
找不到什麼書可以讓她高興,使這個異常幹癟瘦小的女人,在克拉麗莎走進房間的時候,露出哪怕隻是一刹那親切的表情,随後開始閑談,關于婦女病等,談個不停。
她多麼渴望使人們一見她進來就高興啊!克拉麗莎這樣思忖着,又轉身折回邦德街。
她心裡又泛起煩惱,因為做一件事非得為他人是愚蠢的。
她甯願像理查德那樣,純粹為自己辦事。
她一面等着穿過街,一面想,她有一半時間不單是為了把事情做好,而是為了使人們産生這樣那樣的想法。
她知道這是愚蠢之極的表現(這當兒警察舉手示意可以通行了),因為任何人一刻都沒有接受她的誘導。
要是她能重度人生,那多好呵!甚至還能改變自己的面目呢!她思索着,踏上了人行道。
首先,她會長得像貝克斯巴勒夫人,有一雙美麗的眼睛,黑皮膚,猶如皺折的皮革。
她會像貝克斯巴勒夫人一樣慢條斯理,舉止莊重,身材高大,像男人一般對政治有興趣,在鄉下有一幢邸宅;極其高貴,極其真誠。
可是,她的容顔恰恰相反,瘦削的身材,令人發笑的小臉蛋兒,鷹鈎鼻子。
誠然,她能使自己顯得很體面;她的手和腳都很美,穿戴也挺入時,盡管她花錢不多。
但是,近來她這個身軀(當下她停住,看一幅荷蘭畫),以及它的各種功能似乎不複存在——絲毫不存在。
她有一種極為荒誕的感覺,感到自己能隐身,不被人看見,不為人所知;現在再也沒有婚姻,也不再生兒育女,剩下的隻是與人群一起,令人驚異而相當莊嚴地向邦德街行進。
如今她是達洛衛夫人,甚至不再是克拉麗莎,而是理查德·達洛衛夫人。
邦德街使她着迷,旺季中的邦德街清晨吸引着她:街上旗幟飄揚,兩旁商店林立,毫無俗氣的炫耀。
一匹蘇格蘭花呢陳列在一家店鋪裡,她父親在那裡買衣服達五十年之久;珠寶店裡幾顆珍珠;魚店裡一條冰塊上的鲑魚。
“這就是一切,”她望着魚鋪子說,“這就是一切。
”她重複說着,在一家專營手套的店家前伫立片刻。
戰前,人們可以在那兒買到幾乎完美的手套。
她叔叔威廉以前常說,要知道一個女人的人品,隻須看她穿什麼鞋、戴什麼手套。
大戰中期的一個早上,他在床上壽終正寝。
他曾說:“我活夠了。
”至于手套和鞋子嘛,她尤其喜歡手套,可是她的親生女兒,她的伊麗莎白,卻對兩者都毫不在意。
簡直一點不感興趣。
她一邊想,一邊繼續沿邦德街往前走,進入一家花店。
每逢她舉行宴會,那家店總為她準備好鮮花。
伊麗莎白最愛的其實是那條狗。
今天早晨,屋子裡到處都聞到一股柏油味兒。
不過,可憐的狗格裡澤爾總比基爾曼小姐好些,她甯可忍受狗的壞脾氣和柏油味,以及其他種種缺點,總比關在悶熱的卧室裡,枯坐着念祈禱書強!沒有什麼比這更糟了,她想這麼說。
但是,正如理查德說的,這也許隻是每個女孩子都得經曆的一個階段吧,也許女兒堕入情網了。
可是,為什麼偏要愛上基爾曼小姐呢?誠然,基爾曼小姐受過不公平的待遇,人們應當諒解她;理查德說她很能幹,具有清晰的曆史觀念。
不管怎樣,她和伊麗莎白如今是形影不離。
自己的女兒伊麗莎白上教堂去領受聖餐,而且她毫不在乎衣着,也不注意該怎樣對待來赴午宴的客人。
宗教狂往往令人冷漠無情(對大事業的信仰也如此),使感情變得麻木,這是她的體會。
就拿基爾曼小姐說吧,她肯為俄國人幹任何事情,也願為奧地利人忍饑挨餓,可在暗地裡卻盡折磨人。
她那麼麻木不仁,老穿着那件綠色雨衣,年複一年總穿着那件衣服;她身上淌滿汗水;隻要她在房裡待上五分鐘,就會讓你感到自己的低賤和她的優越。
她那麼貧困,你卻那麼富裕;她住的是貧民窟,家中沒有靠墊,沒有床,也沒有小地毯或任何類似的東西。
她整個靈魂都因怨天尤人而發黴了。
大戰期間,她被學校開除了——真是個貧苦、怨憤、不幸的女人啊!其實,人們恨的倒不是基爾曼個人,而是她代表的那種觀念。
當然,其中必定摻雜了許多并非基爾曼小姐的因素。
在人們心目中,她已經變成一個幽靈,人們在黑夜裡與之搏鬥,就是騎在我們身上,吸幹我們一半血液的幽靈、統治者、暴君;因為毫無疑問,假如再擲一下骰子,把黑白颠倒一番,她興許會愛上基爾曼小姐了!不過,今生今世不可能了。
不行。
然而,她心中有一個兇殘的怪物在騷動!這令她焦躁不安。
她的心靈宛如枝葉繁茂的森林,而在這密林深處,她仿佛聽到樹枝的哔剝聲,感到馬蹄在踐踏;她再也不會覺得心滿意足,或心安理得,因為那怪物——内心的仇恨——随時都會攪亂她的心,特别從她大病以來,這種仇恨的心情會使她感到皮膚破損、脊背挫傷,使她蒙受肉體的痛楚,并且使一切對于美、友誼、健康、愛情和建立幸福家庭的樂趣都像臨風的小樹那樣搖晃,顫抖,垂倒,似乎确有一個怪物在刨根挖地,似乎她的心滿意足隻不過是孤芳自賞!仇恨之心多可怕呵!
要不得!要不得!她在心中喊叫,一面推開馬爾伯裡花店的旋門。
她挺直颀長的身子,邁着輕快的步伐向前走去;皮姆小姐立刻上前招呼。
這位女士天生一張鈕扣形的臉,雙手老是通紅,好像曾經捧了鮮花浸在冷水裡似的。
這兒是鮮花的世界:翠雀、香豌豆、一束束紫丁香,還有香石竹,一大堆香石竹,更有玫瑰、三尾鸢,啊,多可愛——她就站着與皮姆小姐交談,一面吮吸這洋溢着泥土氣息的花園的清香。
皮姆小姐曾得到她的恩惠,因而覺得她心腸好;确實,好多年以前,她就是個好心人,非常和善;可是今年她見老了。
她在三尾鸢、玫瑰和一簇簇搖曳的紫丁香叢中,眯着眼睛兩邊觀望,貪婪地聞着那令人心醉的芳香,領略着沁人心脾的涼爽,驅散了剛才街頭的喧鬧。
過了一會,她睜開雙目:玫瑰花兒,多麼清新,恰似剛在洗衣房裡熨洗幹淨、整齊地放在柳條盤中的花邊亞麻織物;紅色的香石竹濃郁端莊,花朵挺秀;紫羅蘭色、白色和淡色的香豌豆花簇擁在幾隻碗中——仿佛已是薄暮,穿薄紗衣的少女在美妙的夏日過後,來到戶外,采撷香豌豆和玫瑰,天色幾乎一片湛藍,四處盛開着翠雀、香石竹和百合花;正是傍晚六七點鐘,在那一刻,每一種花朵——玫瑰、香石竹、三尾鸢、紫丁香——都閃耀着:白色、紫色、紅色和深橙交織在一起;每一種花似乎各自在朦胧的花床中柔和地、純潔地燃燒;哦,她多喜愛那灰白色的小飛蛾,在香水草四周,在暮色中的報春花四周飛進飛出!
她和皮姆小姐順着一個個花罐走去,精心挑選花朵;她喃喃自語:那憎恨的心思真要不得,要不得——聲音越來越輕柔,恍惚這種美、這芬芳、色彩,以及皮姆小姐對她的喜愛和信任彙合成一股波浪,她任憑浪潮把自己浸沒,以征服她那仇恨之心,驅走那怪物,把它完全驅除;這種想法使她感到超凡脫俗,正在這時——砰,街上傳來一下槍聲似的響聲!
“天哪,那些汽車真糟糕。
”皮姆小姐走到窗前張望,又走回來,手裡捧滿香豌豆,臉上浮現出歉疚的微笑,仿佛那些汽車和爆破的車胎都是她的過錯。
一輛汽車停在正對馬爾伯裡花店的人行道上,就是它發出那巨大的爆炸聲,把達洛衛夫人吓了一大跳,又使皮姆小姐走到窗前并為之抱歉。
過往的行人自然也止步谛視,剛巧看到裝飾着淡灰色陳設的車内露出一位頭号要人的臉,随即有一個男子的手把遮簾拉下,隻留下一方淡灰色。
然而頃刻之間,謠言便從邦德街中央無聲無形地向兩邊傳開,一邊傳到牛津街,另一邊傳到阿特金斯街上的香水店裡,宛如一片雲霧,迅速遮住青山,仿佛給它罩上一層面紗;謠言确實像突如其來的莊重和甯靜的雲霧,降落到人們臉上。
瞬息之前,這些人的面部表情還各自不同,可是此刻,神秘的羽翼已從他們身旁擦過,他們聆聽了權威的聲音,宗教的聖靈已經顯身,她的眼睛緊緊地蒙着綁帶,嘴巴張大着。
但是,沒有人知道究竟看到的是誰的面孔。
是威爾士王子?是王後?還是首相?是哪個人的面孔呢?誰也說不上。
埃德加·丁·沃基斯的手臂上套着他慣用的一卷鉛管,用别人聽得見的聲音,以幽默的口吻說:“休(首)相大人的機(汽)車嘛。
[原文為“TheProimeMinister’sKyar”,模仿倫敦土音,即倫敦東區的科克奈方言。
]”
賽普蒂默斯·沃倫·史密斯聽到了他的話,同時發現自己被擋住了。
賽普蒂默斯·沃倫·史密斯大約三十上下,長着個鷹鈎鼻子,臉色蒼白,穿着舊大衣和棕色鞋子;淡褐色的眼睛裡閃現畏懼的神色,連陌生人見了這種眼光也會感到畏懼呢。
世界已經高舉鞭子,它将抽向何方?
一切都陷于停頓。
汽車引擎的嗒嗒聲猶如脈搏,在人的周身不規則地跳動。
太陽變得分外炎熱,因為那輛汽車就停在馬爾伯裡花店的窗外。
敞頂公共汽車上層的老太太們都撐起了黑色遮陽傘;時而這邊一把綠傘,時而那邊一把紅傘,繃地一聲輕輕撐開。
達洛衛夫人臂彎裡捧滿香豌豆走到窗前,皺起粉紅色小臉向外張望,想知道出了什麼事。
人人都注視那輛汽車,賽普蒂默斯也在看。
騎自行車的男孩都跳下車。
交通車輛越積越多。
而那輛汽車卻放下遮簾停在街頭。
賽普蒂默斯思忖:那帷簾上的花紋很怪,好像一棵樹。
他眼前的一切事物都逐漸向一個中心凝聚,這景象使他恐怖萬分,仿佛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立刻就會燃燒,噴出火焰。
天地在搖晃,顫抖,眼看就要化成一團烈火。
是我擋住了路,他想。
難道人們不是在瞅他,對他指指點點嗎?難道他不是别有用心地占住了人行道,仿佛在地上生了根嗎?可是,他的用心何在呢?
“咱們往前走吧,賽普蒂默斯,”他的妻子說。
她是個意大利女人,個子不高,淡黃色的尖臉蛋上長着一對大眼睛。
然而,盧克麗西娅自己也禁不住注視那輛汽車和帷簾上的樹紋圖案。
是王後坐在車内嗎?——王後上街買東西嗎?
司機一直在忙着打開、關上、轉動着什麼部件,這會兒他坐上了駕駛座。
“走吧,”盧克麗西娅說。
可是她的丈夫(他們已結婚四五年了)卻吃了一驚,渾身一震,氣忿地說:“好吧!”仿佛她打斷了他的思路。
人們必定會注意到,必定會看到他倆。
人們,她望着那群盯着汽車的人們,思量着;她對那些英國人和他們的孩子、馬匹、衣服頗有些羨慕;但眼下他們卻成了瞧熱鬧的“閑人”,因為賽普蒂默斯曾經說:“我要自殺。
”多可怕的話呵!萬一他們聽到他講的話,那怎麼辦?救人啊!救人啊!她環視人群,渴望大聲向屠夫的兒子和婦女們呼喚:救人啊!就在去年秋天,她也披着這件外套,跟賽普蒂默斯一起站在河濱大道上;賽普蒂默斯讀着報紙,一聲不吭,她奪下他手裡的報紙,還朝那個看見他們的老頭放聲大笑!可是關于倒黴,人們總是諱莫如深。
她必須讓他離開這兒,帶他到一個公園去。
“咱們這就穿過馬路吧,”她說。
她有名份挽着他的手臂走,盡管這樣做并不帶感情,但他不會拒絕。
她僅僅二十四歲,那麼單純,那麼易于沖動,為了他而離開了意大利,在英國舉目無親,瘦骨伶仃。
拉上遮簾的汽車帶着深不可測的神秘氣氛,向皮卡迪利大街駛去,依然受到人們的注視,依然在大街兩邊圍觀者的臉上激起同樣崇敬的表情,至于那是對王後,還是對王子,或是對首相的敬意,卻無人知曉。
隻有三個人在短短幾秒鐘裡看到了那張面孔,究竟他們看見的是男是女,此刻還有争議。
但毫無疑問,車中坐的是位大人物:顯赫的權貴正悄悄地經過邦德街,與普通人僅僅相隔一箭之遙。
這當口,他們國家永恒的象征——英國君主可能近在咫尺,幾乎能通話哩。
對這些普通人來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多少年後,倫敦将變成野草蔓生的荒野,在這星期三早晨匆匆經過此地的人們也都隻剩下一堆白骨,唯有幾隻結婚戒指混雜在屍體的灰燼之中,此外便是無數腐敗了的牙齒上的金粉填料。
到那時,好奇的考古學家将追溯昔日的遺迹,會考證出汽車裡那個人究竟是誰。
達洛衛夫人擎着鮮花走出馬爾伯裡花店。
她想:敢情是王後吧,是王後在車内。
汽車遮得嚴嚴實實,從離她一英尺遠的地方駛過,她站在花店旁,沐浴在陽光下,刹那間,她臉上露出極其莊嚴的神色。
那也許是王後到某個醫院去,或者去為什麼義賣市場剪彩呐。
雖然時間還很早,街上已擁擠不堪。
是不是洛茲[都是倫敦的賽馬場。
],阿斯科特[都是倫敦的賽馬場。
]、赫林漢姆[都是倫敦的賽馬場。
]有賽馬呢?究竟為了什麼?她不明白。
街上擠得水洩不通。
英國的中産階級紳士淑女坐在敞篷汽車頂層的兩邊,攜帶提包與陽傘,甚至有人在這麼暖和的日子還穿着皮大衣呢;克拉麗莎覺得他們特别可笑,比任何事情都更難以設想;而且連王後本人也被阻擋了,王後也不能通過。
克拉麗莎被擋在布魯克街的一邊,老法官約翰·巴克赫斯特爵士則被擋在街道的另一邊,他們中間隔着那輛汽車(約翰爵士已執法多年,他喜歡穿戴漂亮的女人)。
當下,那司機微微欠了欠身子,不知對警察說了些什麼,還是給他看了什麼東西;警察敬了個禮,舉起手臂,側過頭去,示意公共汽車退到一邊,讓那輛汽車通行。
車子徐徐地、阒無聲息地駛去了。
克拉麗莎猜得不錯,她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瞥見那個聽差手中神秘的白色圓盤,上面刻着名字——是王後的名字嗎?還是威爾士王子,或者首相的名字呢?它以自身發射的光彩,照亮了前進的道路(克拉麗莎眼看汽車漸漸縮小,消失)。
那天晚上,在白金漢宮,它将大放光芒,四周是大吊燈、燦爛的星章、佩戴橡樹葉的挺起的胸膛,休·惠特布雷德及其所有的同僚,英格蘭的紳士們。
而當晚克拉麗莎也要舉行宴會。
想到這兒,她微微挺直身體,她将以這種姿态站在樓梯口迎接賓客。
汽車雖已離去,但仍留下一絲餘波,回蕩在邦德街兩側的手套、帽子和成衣店裡。
半分鐘之内,每個人的臉都轉向同一方向——窗戶。
正在挑選手套的女士們停了下來——要什麼樣的手套呢?齊到肘部的還是肘以上的?檸檬色的還是淺灰色的?話音剛落便發生了一件事。
要是這種事情單獨出現,那真是微不足道,即使最精密的數學儀器也無能為力,盡管它們能記錄中國的地震,卻無法測定這類事情的振動。
然而,這種事彙集在一起卻能産生驚人的力量,而且引起普遍的關注,打動人們的感情:素不相識的人互相注視,他們想起了死者,想起了國旗,想起了帝國。
在後街一家小酒館裡,由于一個殖民地移民在提到溫莎王室[溫莎王室,對1917年以來的英國王室的稱呼。
溫莎是王室的姓氏。
]時出言不遜而激起一場大騷動,人們争吵着,還摔破了啤酒杯。
奇怪的是,它竟會穿過街道,傳到小姐們的耳中,引起她們的共鳴。
當時她們正在選購配上潔白絲帶的白内衣,以備婚禮之用。
那輛汽車經過時引起的表面上的激動逐漸沖淡了,骨子裡卻觸動了某種極為深沉的情感。
汽車輕捷地駛過皮卡迪利大街,又折向聖·詹姆士街。
身材魁梧、體格健壯的男子漢,衣着講究的男子,他們身穿燕尾服和白色長褲,頭發往後梳起,不知什麼緣故,所有這些人都站在惠特酒店的凸肚窗前,手叉在背後,眼睛凝望窗外;他們本能地感到一位大人物正從那裡經過。
不朽的偉人放出的淡淡光芒攫住了他們的心靈,正如它剛才照亮了克拉麗莎。
他們頓時挺得更直,手也不再放在背後,好像已準備好為王室效忠,如果需要的話,他們會像先輩一樣在炮火下犧牲。
酒店四周的白色半身雕像、放着《閑談者》雜志以及蘇打水瓶的小桌子,似乎也贊許他們,好似他們象征着英國遼闊的麥地和大莊園;又把車輪輕微的軋軋聲傳送開去,猶如低音廊裡的傳音壁,以整個大教堂一般的力量,把一個聲音擴張為深邃洪亮的回聲。
圍着披肩的莫爾·帕萊脫握着鮮花,站在人行道上,她衷心祝願那可愛的青年萬事如意(車内肯定是威爾士王子),她本想把一束玫瑰——相當于一壺啤酒的價格——抛入聖·詹姆士街心,以表示她的輕松愉快以及對貧困的蔑視,可她正巧瞥見警察的眼光在盯住她,使這位愛爾蘭老婦滿腔忠誠之心受到挫折。
聖·詹姆士宮的衛兵舉手敬禮,亞曆山大王後[亞曆山大王後(1844—1925),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在位時期:1901—1910)之配偶。
]的警官表示贊許。
就在此時,白金漢宮前聚集了一小群民衆,他們全是窮苦人,懶懶散散而又信心十足地等待着,望着國旗飄揚的宮殿[白金漢宮上升起國旗,表示當時國王住在宮内。
],望着維多利亞女王[維多利亞女王(1819—1901),英國女王(1837—1901)、印度女皇(1876—1901)。
她的雕像聳峙在白金漢宮旁的廣場上。
]的雕像,她威嚴地站在高處;百姓們贊美女王寶座下架子上的流水和裝飾的天竺葵;在墨爾街行駛的許多汽車中,他們時而選中這一輛,時而挑出那一輛,向它傾注滿腔熱情,其實那是駕車出遊的平民;當不相幹的汽車接連駛過時,他們又把這番熱情收回,貯藏在内心;在整個過程中,他們一想到王室在瞅着他們,就不禁胡思亂想,激動得兩腿發抖;敢情是王後在欠身緻意吧,或是王子在敬禮吧;想到上帝賜予帝王家天堂般的生活,想到宮廷侍從和屈膝行禮,想到王後幼時的玩偶之屋,想到瑪麗公主[維多利亞·亞力山德拉·艾麗斯·瑪麗(1897—1965):喬治五世之女,嫁與第六代赫裡伍德伯爵。
]同一個英國公民結婚,更想到了王子——啊,王子!聽說他長得酷似老愛德華國王[指愛德華七世。
],但身材勻稱得多。
王子住在聖·詹姆士宮,不過早上他也可能來探望母親呢。
薩拉·布萊切利就這麼自言自語。
她懷裡抱着孩子,上下踢動着足尖,似乎她此刻就在平姆裡科自己家裡的火爐圍欄邊上,不過她的眼睛卻注視着墨爾街。
當下,埃米利·科茨正在皇宮的窗前徘徊,她想到了那些女仆和寝宮,那裡有無數女仆和寝宮。
人群愈聚愈多,又有一個牽着一條亞伯丁[蘇格蘭東北部城市名。
]?狗的老先生和一些無業遊民擠進來。
矮小的鮑利先生在奧爾巴尼區置有房産,對人生的奧秘素來守口如瓶,但某些事情卻會使他突然大發議論,既不恰當,又相當感傷;譬如,窮婦人等着瞧王後經過——窮苦的女人,可愛的孩子、孤兒、寡婦、戰争——啧啧!談起這一切,他竟然會熱淚盈眶。
透過稀疏的樹木,一陣暖洋洋的微風輕輕吹入墨爾街,吹過英雄的銅像,也吹起鮑利先生的大不列颠心胸中飄揚着的國旗。
當汽車轉入墨爾街時,他舉起帽子。
當汽車駛近時,他把帽子舉得更高,人也站得筆直,讓平姆裡科窮苦的母親們緊挨在他身邊。
忽然,科茨太太擡頭向天上眺望。
飛機的隆隆聲鑽入人群的耳鼓,預示某種不祥之兆。
飛機就在樹木上空飛翔,後面冒出白煙,袅袅回旋,竟然在描出什麼字!在空中寫字!人人都仰頭觀看。
飛機猛地俯沖,随即直上雲霄,在高空翻了個身,迅疾飛行,時而下降,時而上升,但無論怎麼飛,往哪兒飛,它的後面總曳着一團白色濃煙,在空中盤旋,組成一個個字母。
不過,那是些什麼字母呢?寫的是A和C,還是先寫個E,再寫個L呢?這些字母在空中隻顯示片刻,瞬息之間即變形、融化、消逝在茫茫天穹之中。
飛機急速飛開,又在另一片太空中描出一個K,一個E,興許是Y吧?
“Blaxo”[可能為一種香皂的商标。
科茨太太認為飛機寫的是這個商标。
]科茨太太凝視天空,帶着緊張而敬畏的口吻說。
她那白嫩的嬰孩,靜靜地躺在她的懷中,也睜開眼望着天空。
“Kreemo”[可能為一種乳脂商品的商标。
布萊切利太太認為飛機寫的乃是這一商标。
]布萊切利太太如夢遊者一般輕輕低語。
鮑利先生安詳地舉着帽子,擡頭望天。
整個墨爾街上的人群一齊站着注視天上。
此時此刻,四周變得阒無聲息,一群群海鷗掠過藍天,最初僅有一隻海鷗領頭翺翔,接着又出現一隻。
就在這異常的靜谧和安甯中,在這白茫茫的純淨的氣氛中,鐘聲敲響十一下,餘音缭繞,消泯在海鷗之中。
飛機調轉方向,随心所欲地時而勁飛一陣,時而又向下俯沖,那麼迅捷,那麼自在,恰如一個溜冰運動員——
“那是E。
”布萊切利太太說——
或許像個舞蹈家,那飛機——
“那是toffee[太妃糖,鮑利太太認為飛機是在為太妃糖做廣告。
],”鮑利太太說。
(汽車駛進了大門,沒有一個人向它注視;)飛機不再放出白煙,急速向遠處飛去,天空中殘留的白煙漸次淡薄,依附在一團團白雲周圍。
飛機離去,隐沒在雲層之後。
四下裡萬籁俱寂。
被E、G或L這些字母圍繞的雲朵自由地移動,仿佛注定要從西方飄向東方,去完成一項重大使命,雖然它的性質不容洩露,但是千真萬确,那是一項重大使命。
突然,猶如穿越隧道的火車,飛機又撥雲而出,隆隆的聲音響徹墨爾街、綠色公園[倫敦市内公園,與聖·詹姆士公園比鄰,原為英國王室花園,白金漢宮即在其中。
]、皮卡迪利大街、攝政大街和攝政公園,傳入每個人的耳鼓。
機身後面白煙缭繞。
飛機往下俯沖,繼而又騰入高空,描出一個又一個字母——但它寫的是什麼字呢?
在攝政公園的大道上,盧克麗西娅·沃倫·史密斯坐在丈夫身邊的座位上,擡頭觀看。
“瞧,瞧哪,賽普蒂默斯!”她喊道。
因為霍姆斯大夫對她說過,要使她丈夫(他實際上并沒有什麼病,隻是有點心緒不佳)把興趣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不要老是想着自己。
賽普蒂默斯擡頭觀望,心想原來是他們在給我發信号哩。
當然并非用具體的詞來表示,也就是說,他還不能理解用煙霧組成的語言;但是這種美、無與倫比之美是顯而易見的。
他的眼中噙滿淚水,當他瞅着那些煙霧寫成的字逐漸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