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現退役居住在北越邊境的芒街;4.“時天”,也許是化名,一說姓董,中國人,一說是中泰或中越混血,南亞一帶的著名“掮客”,住所不詳,好像熟知“納迦”小隊的情況。
我的第一反應是:最直接的見證人黃鋒,最容易找到,也最容易有結果;而參與營救行動人員最沒可能接受調查,要知道,軍隊的地盤是不認警察的;至于另外兩個,可有可無,碰碰運氣吧。
不過,等我查閱完地圖又仔細核對了營救行動人員姓名後,前面的首尾順序則幹脆調了個兒。
第一站,天津漢沽。
從警這麼些年,我才知道茶澱監獄實際上歸北京監獄管理局監管,且為此還專門設置了唯一的分局。
除了這沒來由的親近感之外,大概是臨近營城水庫與渤海灣的緣故,雖說窗外是大太陽天,提訊室裡又沒空調,卻感到涼風習習,舒服得很。
我點了根煙,本想把煙和火柴扔到桌子的另一端,想想,還是疊放在桌面上,輕輕推了過去:“還好麼你?”
石瞻眯着眼睛望向窗外,沒理會我和面前的香煙。
房間裡,缭繞着一種熟悉的落寞感。
“不好意思,一直沒來看看你。
”我先友善地放下身段,“也是不知道見你該說些什麼。
但你别誤會,我不是來挑釁或示威的。
”
石瞻正視着我,微笑道:“你的樣子看起來倒不大好。
”
我在想這種問訊方式也許很不明智:“可能吧,我是來找你幫忙的。
”
他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猜測我的來意,目光逐漸變得柔和起來,問道:“小瑩和孩子,葬哪兒了?”
“這個……抱歉,我不知道……”
“我也很抱歉,幫不了你。
”說完,他又把頭轉向窗外。
我把煙抽完,翻開面前一本黃色的卷宗:“因敲詐勒索被判有期徒刑八年,妨害公務兩年,故意傷害兩年,合并執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就因為定性太難,最高院為你這案子還專門下了個批複……如果你提供的幫助有結果,我可以找人把減刑建議直接報送區法院,運氣好的話,你再待個六七年就能出去了。
你,想不想早點兒出去?”
石瞻仿佛覺得這是個很無聊的條件,無聊到可笑:“不想。
”
我合上卷,吸了口氣:“蔡瑩和孩子的墓冢,我可以派人去問,我都可以現在就當你面打電話!難道你不想早點兒出去,看看他們嗎?”
“想。
”他回答得很平和,“但我想不出來有什麼理由值得幫你。
”
這樣對峙是不會有結果的。
我翻開另一本藍色的卷宗:“一九九七年九月,你在廣西大渡港軍事基地參加偵查演習,結果被臨時抽調參與了一次特殊行動,從景洪出發,穿過老撾,潛入北柬,時任尖兵。
”
石瞻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檔案公開的部分裡,行動過程被‘蒙太奇’了。
結果很順利:救出人質一名,且全身而退。
”我趨身伏案,探過頭緊盯着他,“石瞻,你們去營救的那個黃鋒,到底是什麼人?”
他還是微笑着搖頭,目光平靜而堅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名單上有記錄!石瞻,你敢說你沒參與過那次行動?”
“我參加了。
”
“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号,你們突襲了安隆汶的赤柬據點。
”
“是。
”
“你們是不是救出了一個叫黃鋒的?”
“是。
”
“那告訴我這個黃鋒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
“你知道!”
“知道也不可能告訴你。
”
“檔案已經公開了,你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沒公開的,就是不能說的部分。
”
“我不是找你刺探什麼國家機密。
事實上,我對政治沒半點兒興趣。
我隻想知道那個黃鋒是誰,越共?‘納迦’小隊?賓森?‘弑子’行動?你都知道些什麼?告訴我!”
大概是久遠的記憶被喚醒,石瞻的面龐逐漸明亮起來:“你是叫趙馨誠,對吧?”
“不錯。
”
“趙馨誠,你發過誓嗎?”
“可能吧,怎麼?”
“我曾面對國旗起誓,不容背叛。
”
“真他媽崇高。
”
“信守承諾,與法律或道德都無關,個人選擇問題。
”
“就你的所作所為,還好說自己愛國?”
“不,我隻是很守信。
”
“守信到明知道蔡瑩利用你還心甘情願當炮灰?”
“我答應過她,我做到了。
”
“代價是毀了自己的後半輩子?她出賣了你!”
“那是她的選擇。
我不可能為了自己的選擇,而去強求别人選擇什麼。
”石瞻把面前的香煙推了回來,“我承認,我很失望。
但既然我選擇答應小瑩的要求,就不能讓她失望。
你知道什麼是失望嗎?”
我垂下目光:“不知道。
”
“很簡單,去照照鏡子吧。
”
都說,無所謂希望,就無所謂失望,有了希望,才可能失望;對他人的希望,多源自信任,一旦信任淪喪,失望便會随之隆隆崛起,遮天蔽日,揮之不去。
是的,必須承認,我很失望。
“蔡瑩和那孩子的身後所在,我會找人落實并通知你。
”我又把煙推了回去,收拾好桌上的卷宗,“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那孩子……”
“是我的。
”石瞻打斷了我,“是我親手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他就是我的孩子。
”
我很愕然:“你早就知道?”
“不,我什麼也不知道。
”石瞻向我伸出右手,“但,多謝了。
”
正待去和他握手,一閃念,我抽出彬的照片,遞了過去:“見過這個人嗎?我是說,你執行任務的時候有沒有……你不用說,如果沒見過,你什麼話都不說就是了。
”
石瞻接過照片掃了一眼,随即着魔般地将目光固定在上面,表情顯得猶疑不定。
“這個……”我聽到他倒抽涼氣的“咝咝”聲,“我說不上來……”
“算了,不勉強。
”我作勢起身,“就這樣吧,你多保重,有時間我……”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見沒見過他。
”
“什麼?”
石瞻兩手捏着照片,拇指不自覺地撚動着:“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心中糾結起來:“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扣上照片,擡頭問道:“這就是讓你失望的那個人?”
我仿佛看到面前就豎着一面鏡子:“是。
”
“那你要小心了。
”
“你見過他?”
“不知道,我是說……我不确定。
”石瞻翻開照片又看了看,“二十二号下午三點多,我們臨時改變了計劃……”
“你不必說……”
“這不屬于行動計劃,完全是意外。
這個人……安隆汶……應該說十一月中旬,整個斯倫河[柬埔寨北部河流,格羅蘭、安隆汶及三隆等均屬其沿岸地區]流域連降暴雨,二十二号那天雨是停了,卻起了罕見的大霧,雖然天氣有利于襲擊,但穩妥起見,行動安排在晚上。
”
“你說計劃改變了?”
“對,因為下午三點,有人對安隆汶發動了武裝突襲,為确保目标安全,我們隻得臨時參戰。
”
“還有别人?是誰?”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當時在西側有一支佯攻部隊,人數不少,火力相當猛;另外東北角與東南方向也有零星的交火情況。
我們沿東側圍欄突入營地,順利抵達目标囚禁的地點,結果發現哨兵與守衛都死幹淨了,目标失蹤。
”
“還有其他人來救黃鋒?可記錄裡說是你們把他……”
“是,我們以為行動失敗,就立即原路撤離。
沒想到在途中遇到了目标,以及另一個來營救目标的人。
”
我指着照片問:“是他嗎?”
“我是突前的,和他交過手。
”石瞻盯着照片,似乎在努力回憶,“霧太大,而且他臉上有迷彩塗裝,我不确定看到的一定是這張臉。
”
“你說‘也許是’?”
“那是因為他的眼睛。
如果隻看眼睛,我可以告訴你:就是他。
我從沒見過這種——怎麼說呢——就是特别黑的那種感覺,黑得沒有任何生氣。
”
“然後呢?”
“他把黃鋒交給我們,離開了。
”
“黃鋒沒叫過他的名字?”
“不清楚,隊長和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和其他人在把守臨時防線。
總之,你要對付他的話,還是多加小心的好。
”
“我和他動過手……”
“咱倆也動過手,那家夥比你我都強。
”石瞻把照片還給我,“要不是那把95突表明了我的身份……”
“你說跟他動手來着?”
“嗯,大霧裡一照面就是臉貼臉,他應該是彈盡糧絕了,連槍都沒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