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一的行動,這全盤的部署和落實,都是他的意志的體現,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自信。
但是現在,在這個小小的卧室裡,妻子寥寥幾句話,卻使他自信全無。
他弄不清自己,倘愛,為什麼這麼多天竟忙碌得從不曾想起她,倘不愛,為什麼自己今晚如此情意綿綿,以緻無法繼續工作?無論如何,他不能讓她在臨終前繼續痛苦了,她之所以能在重病之下,完成這麼一項艱難的設計,一定是愛的力量支撐着她。
他不能讓她這個支柱折斷,他要給她一座大廈,對她說:“我愛你,一直愛你。
”是欺騙,還是憐憫?是還情,還是撫慰?不,都不是,此刻,這是他的真心話。
“鴻喚……”素娟知道丈夫雖然閉上了眼,但并沒睡着。
“曉松今天來信了。
”
“噢。
說些什麼?”閻鴻喚仍然閉着眼睛。
“他說。
小萌想要一件裘皮大衣。
今年冬天,北京這種衣服挺時興。
”
“那就給她買呗。
”
“他手頭錢不夠。
”
“咱們贊助他點兒。
”
“錢太多了點。
要五百塊。
”
“胡鬧,什麼大衣這麼貴?”閻鴻喚睜開了眼睛。
“我倒是給曉松存了點錢,現在也有兩千多塊了,可是……”素娟有點發愁,“光大衣就花五百,剩下的還夠買什麼?眼看着他今年也二十六了,快該辦了。
”
“不給買。
”閻鴻喚坐起身,“曉松已經獨立了,想給女朋友買東西還伸手跟家裡要錢,不像話。
”
“曉松要買,準是小萌喜歡。
”
“小萌這姑娘也不對頭。
剛談對象就要東西,格調不高。
”
“你甭翻來覆去總有理。
那是曉松的一片心。
”
“他幾片心都行。
但别太過分了,追求享受。
”
“算了吧,你拿不出錢來就埋怨孩子。
誰讓你們出國回來老宣傳人家外國服裝,這可倒好,國内的姑娘都打扮起來,你又受不了了。
”
“嗯。
”閻鴻喚望着妻子,“這麼着,你給曉松去封信。
就說,現在國外早不流行這種衣服了。
最流行的是式樣新的新潮服。
一年一件,過了時就不要了。
别買什麼裘皮的,不好放,樣子也難看。
然後……然後你上街到小販那兒給媳婦花一百來塊買件樣子漂亮的衣服寄去。
準是皆大歡喜。
”
“你以為人家信你這套?”
“就這樣吧。
”閻鴻喚關上了燈,“咱們睡吧。
”
他倒下身,又囑咐妻子。
“明天早上五點半。
無論如何要叫醒我。
”
妻子對他談起的兒子的“大事”,多少分散了閻鴻喚的注意力,他覺得頭緒清楚了。
今天要早點睡,明天一清早就去看徐力裡。
八點半,他要聽取農委關于郊區社隊鄉鎮企業的情況彙報,然後,還要參加開發區兩個合資項目的規劃會議。
隻有早晨,他才能抽出時間去看她,而且,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去看她,向她表示那句重要的話的時間,最好是在一個早晨。
他關上了燈。
月光透過窗棂,灑在他的臉上,身上。
皎潔的月光,像二十多年前那個北京近郊的夜晚一樣明亮,可像這月光一樣的她,卻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似一顆來去匆匆的流星,在黑藍色的夜幕中劃出它最後一道光亮。
此刻,她在想着什麼,也在想着那個夜晚嗎?
她躺在病床上,全身的疼痛難以忍受,她幾乎徹夜不眠。
漆黑的夜帶着一種奇異的壓迫包圍着她,使她越來越感受到呼吸的緊迫。
她覺得自己生命漫長的旅程離終點不遠了,自己的雙腳已經站到了死神的面前,再邁一步就是死亡的萬丈深淵。
她并不感到恐懼。
生與死,對一個人原是這樣的簡單,此刻,她躺着,功能衰弱的機體還在運轉,大腦還在思維,她便是活着,或許,下一刻,她的身體各部位的運轉停止了,她便成為一個沒有思維沒有靈魂的肉體,邁入了死亡的門檻。
她在父親那裡看過一個錄像是英國片子,裡面有個垂死的老人,為了滿足孫子的要求,在死神請他去天堂之時,特地跟上帝請了二十四小時的假,第二天跟他的孫子快快樂樂地度過了他在人間的最後一天。
如果真有天堂,她也真想跟上帝請個假,準許她遲到一點時間,隻要允許她把心裡的話告訴給他。
現在,他伏在她的床前睡着了,一連多少天,他都是這樣度過他的夜晚。
她望着他已露出白發的頭,心裡好難過。
一起生活了五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才發現,他是一個多麼好的男人,一個多麼好的丈夫,一個與她多麼相似而又多麼理解她的情人。
是的,情人。
這些日子,她忘了生,忘了死,心裡隻有那座光明橋,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最後一搏。
她已虛度了多少年,到了可以用武的時候,又幾乎喪失了作戰的能力,她怎麼能甘心?
柳若晨天天夜裡都來,帶給她所需要的資料和數據。
他沒有問她:“想吃什麼?”盡管他也讓秦阿姨不斷地燒各種小菜送到病房。
她也沒有對他關照什麼身後之事,盡管她望着他長長了的胡子,掉了的紐扣,很想說點什麼。
她隻是問:“有希望嗎?”
他總是答:“光明橋是你的,肯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