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年,調中央後,房子隻住着他的兒子徐援朝。
這件事引起不少人的議論和不滿,特别是那幾個有資格取代這房子主人的人,高書記和閻市長已經注意到這個問題。
不好辦的是,徐克經常要回來,雖說中央有規定,完全可以收回去,但他是市裡的一位元老,是市裡所有幹部的老上級,硬做不大合适,于是它便成了一個必須解決,又暫時不能解決的問題。
這個地方是廈門路222号。
過去三位意大利人蓋起這花園别墅時,叫它利華别墅。
單憑住在這兒的兩戶人家,就不用懷疑廈門路222号的中心點的準确性。
二
清晨,整個世界都是清清亮亮的,陽光透過淡淡的清新的霧氣,溫柔地噴灑在塵世萬物上,别有一番令人賞心悅目的感覺。
可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天天享受到晨霧的清新,五點半鐘,這座城市隻有少數人在跑步,隻有花園裡才聚集着一些練功、習武、踢腿、甩胳膊的人,除此之外,就是至今不被人們所認識、看重,而又絕離不開的清潔工了。
而大部分人,在這個時候,還甜甜地沉睡在溫馨的夢鄉之中。
高伯年照例在這個時候起了床。
往日他刷完牙,就用一條幹毛巾使勁擦臉,直擦到面部辣辣的,紅透了才住手。
又拿起那把黃楊木梳梳頭,節奏均勻,懸腕有力。
一會兒的工夫,頭皮就和面頰一樣發熱了,從裡到外舒服極了。
然後他又輕輕梳幾下,把灰白的頭發向後攏順攏齊,蠻有風度的。
人到了這把年歲,能堅持住這種養生之道,注重儀表舉止也屬不易。
其實高伯年在四年前,對養生和儀表都是從不上心的。
他不吃魚、不吃蝦、不吃海參、不吃螃蟹。
甚至海帶、紫菜、蛤蜊、青蛙,凡是沾水的動植物,他一概拒食。
别說吃,聞一聞都會惡心。
老戰友說他是窮命,他的河北省老家是塊旱地,隻見得着井,看不到河,三十裡之外有條渠一樣寬的水溝子。
鄉親們輕易見不到水産,更别提吃它了。
他七歲那年吃到一次魚,是在東家的貓食盤裡偷出來的。
他躲在沒人的地方吞下去,腥腥的一股子臭味,嗆得他險些暈過去,接着無數根鋼針橫叉豎挑,紮在嗓子眼上,大咳、嘔吐、差點送了命。
從此他便聞水貨喪膽。
直到他當了局長,副市長乃至市長,市委書記,經常參加大小宴會,多高級的宴席都未扭轉他對水産品的憎惡,從不沾一筷。
醫生警告他,這種飲食态度,會使他缺乏碘、鉀、鈉、鎂等多種元素,他深信不疑,卻毫不在乎。
他不怕死,人前人後他經常說。
解放石家莊,他們營擔任攻堅任務,沖過去,他沖在最前面,他不怕死,所以子彈也避他。
“人連死都不怕,還怕缺碘嗎?”他笑着對醫生說。
這句話被人傳開了,久而久之,又被人淡忘了,誰知“文革”時,這話成為反動言論一百條中的一條,“人連死都不怕,還怕缺點嗎?”———一個頑固不化,死不悔改的“走資派”。
他對穿戴更不講究,進城後,始終一雙布底鞋,後來買不到了,隻好穿塑料底鞋,但鞋面一定要布的。
他平生隻有過一雙皮鞋,那是去參加黨的八大時特地買的,為了顯得莊重些。
可在小組讨論時,他發現中央的領導人也有不少穿布鞋的。
第二天,他就脫下了硬邦邦的皮鞋。
從此再也沒有穿過,直到“文革”這雙鞋才有了它的用場,成了修正主義生活方式的物證,被造反派抄走。
但是最近這四年,高伯年似乎變了,變得連女兒都取笑他趕時髦。
首先,他加強了自身保健,閑的時候翻一翻醫書,他并非趕時髦,而是越來越覺得自己身體零件不大好使,毛病多起來。
他開始注意儀表。
很多人說他老了,而他自己并不覺得老。
有好心人告訴他,這是因為他的服裝老式,人才顯得老的,他覺得有道理。
現在是改革時期,領導幹部的形象也要改一改,要善于接受新事物。
高伯年來了個飛躍,這飛躍讓人感到吃驚。
他一貫的發型小平頭現改為小背頭。
一貫的中山裝換成了西裝,自從黨的總書記、國務院總理穿西服上了天安門,他就換了,而且一穿就不再換下。
惟獨缺憾的是對“革履”仍不感興趣,他的腳無論如何不能适應皮鞋,服飾是為人服務的,所以他心安理得地西服布履。
早晨庭院裡很靜,聽不到一點點噪音。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一股花草清香直沖鼻腔,讓人頓時覺得,純淨的氧氣入腔,體内的濁氣排出,神清氣爽,心情舒暢。
他的樓前是一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
每天,他要在這兒練一練太極拳。
他的拳很不規範,還是在“文革”後期,他由牛棚榮升為“挂”着的公民時,跟花園裡的老頭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