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你會好起來的,你年紀不算老,會找到好妻子的,世界上像我這樣的女人不多……你們男人的命運總比女人要幸運、主動。
”
“不,不……你别這樣說,你的病會好的。
”
“謝謝你。
”徐力裡凄然一笑,“我知道我的病。
”
“今天,我是來接你回去的。
”柳若晨覺得自己聲音喑啞費力。
徐力裡搖搖頭:“你不用心裡不安,我不是你轟出來的,而是我自己要回家的。
隻不過早走了兩天。
這裡是我的家,有我弟弟。
除此之外,我現在不需要任何人,這是我的真心話。
”
柳若晨心涼了。
對于一個快要離開人世的人,她有選擇的權利,有權利去選擇怎樣離去和在誰身邊離去。
這裡是她成長的地方,這裡有她的弟弟,這裡距離她心裡那個人隻有一百米的距離。
對她的選擇他無可非議。
但他還想對她說件事,這事應該與她商量一下再決定。
“我想告訴你,我打算辭職。
”
“為什麼?”徐力裡驚訝地說。
“我感到吃力,我想回去搞我的專業。
”
徐力裡沉默了,許久,她說:“你不該這樣,你是為他才要離開的。
他是他,你是你,我是我。
”
“不,我不是為他或你才離開市政府的,我是為我自己。
人應該走一條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現在世界早已進入了電腦技術時代,我學的是計算機,以前搞了多年,現在半途而廢,硬着頭皮去當一個不稱職的副市長。
盡管這個位置有職有權有面子,可這等于是毀了自己。
人的生命有限,不該為一個虛名而浪費自己,也不該讓徒有虛名的人占着一個沒有作為的位置而誤國事。
”
徐力裡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這位丈夫談論點什麼,她感到這個看來呆裡呆氣的人其實是個内心很矛盾、很真誠的人,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柳若晨避開她的注視:“我知道我對你是個多餘的人,也許,現在我們的關系對于你是一種約束。
但請你相信我,不論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怪罪你,我隻想把丈夫的身份保留到最後。
”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可能再說清楚些了。
”他抑制着自己再一次的沖動,“感情不是一件物品,可以去買,去偷,去奪。
一個男子漢的标準不在他能否駕馭女人的愛,更主要的是看他能否駕馭自己的事業和命運。
我回到我的專業,會如魚得水,而你,也不應停止自己想做想追求的事情,我不會幹涉你的。
”
徐力裡又淡然一笑:“你以為我現在還想做什麼嗎?我回到自己的家,中止了一切……”
“不能中止。
人的追求應該到最後一刻才中止。
現在……”柳若晨激動地站起身,“閻鴻喚組織制定的市政道路改造工程馬上就要動工了,你是市政工程局的總工程師,現在正需要你。
你如果真愛他的話,就不應該悄悄地去等待那最後一刻。
你能幫助他,幫助他實現造福子孫萬代的宏偉藍圖。
這愛才是最真實,最有價值的。
……我知道你在病中一定會很痛苦,很寂寞。
但越是離開事業去等待那一刻,越會痛苦。
”
柳若晨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
徐力裡的眼睛濕潤了。
“對不起……”柳若晨發現了她眼裡的淚花,放緩了聲音,“我不該提到你的病,也許……也許你覺得我一再提到那一刻,太殘忍了,是的,我不想回避,我隻是想真實表達我的意思,……我想,你是堅強的人,不喜歡虛僞的關心……隻是,請你原諒。
”
“我明白,謝謝。
”徐力裡的淚水湧了出來,她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掉淚。
她以為自己把眼淚都給了那個男人,不會再有眼淚了。
可今天,她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沒有想到柳若晨能這樣理解自己。
“更主要的是癌症不是絕對不能戰勝的,你要盡可能多找中醫偏方去治,有病亂投醫,絕處逢生的事例很多,我有個朋友推薦了一個名中醫,明天我請她來給你看看病,要有信心,情緒要樂觀,樂觀是戰勝疾病的良藥。
”
徐力裡順從地點點頭。
她感到溫暖。
他在盡他丈夫的責任,她想。
他是好心,同情幫助一個行将死去的人。
她又想。
“如果你同意,我想每天都來看看你。
”柳若晨說。
徐力裡搖搖頭:“不必了。
”
“那麼,需要我時,給我去個電話。
”
“好吧。
”
徐力裡送柳若晨到門外,柳若晨打開自行車鎖,又想起什麼,轉過頭:“徐援朝知不知道你的病情?”
“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
”
“這怎麼行,我告訴他。
”
“不,是我不想告訴他,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不想破壞他的心情,他生活得很快活。
”
“你要注意,他整天這樣男男女女的混下去,會出問題的。
還有我弟弟,最近也變得厲害。
”
“他們不是孩子了,幹什麼事不是别人能說服得了的。
也許是我們的觀念太守舊了,他們有他們的需求和生活方式,我們這些五十年代的大學生,不能用過去的标準來衡量當代青年的行為。
我肯定,援朝不會變壞,我了解他。
他會分清哪些是該做的,哪些是不該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