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更為熟悉。
記憶中,前妻的形象又在他腦中複蘇了。
難道真是他們母子?他不敢相信。
幾十年尋子的惆怅,幾十年懷舊的傷感,頃刻都聚集在一起,湧上他的心頭。
他走下汽車,緩緩朝他們走去。
他發現對方也在愣愣地看着他。
“我是高伯年。
”高伯年介紹着自己,注意觀察着對方的面部表情。
老太太木然地把目光移向她的兒子。
“知道您,市委書記。
”楊建華十分平淡地回答。
高伯年繼續盯住楊元珍:“您貴姓?”
“我姓劉。
”
“老家是平山縣的?”高伯年聽她的話音正是自己家鄉的口音。
“保定城裡的,沒到過鄉下。
”
不對,全不對。
高伯年失望地坐回車内。
世界上相像的人很多,是自己思念兒子心太重了,他們母子怎麼會來到這裡?然而他們母子過于平淡的神情又不能不叫他生疑。
閻鴻喚也回到車裡:“老高,怎麼回事?”
“認錯人了。
”高伯年歎了一口氣。
汽車開走了。
楊元珍昏倒在肖玲的懷裡,她為了克制住自己,用盡了平生的氣力。
“媽、媽!”建華叫着母親。
楊元珍睜開眼,握住兒子的手。
“建華,他還是想找咱們的……”楊元珍望着兒子,“可媽還是按你的話做了,你不後悔吧?”
“不,不後悔。
”建華扶住母親,“過去咱們靠自己,今後還靠自己。
”
“你呢?”楊元珍望着肖玲。
“媽,您真好。
”肖玲把楊元珍的手緊貼在面頰上。
就在這個上午,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從飛機場一直開到光明橋下。
一個服飾考究,身材修長的女人走下車來。
五年前,柳若菲離開這裡,遠渡重洋,去異邦安身。
為什麼,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她隻覺得一夜之間,一個封閉的世界突然打開了。
海外關系不再是恥辱,它變成了可以肆意向人們炫耀的資本,移居海外成為多少人渴望的目标。
她對這突變感到惶惑,又感到陶醉。
她心裡産生一種強烈的欲念,她希望看到那些給了她歧視和羞恥的人都嫉妒得眼睛發紅。
然而,丈夫并不希圖她為他打開的世界。
為了滿足自己這種不可抑制的對人世的報複心理,為了走出那間狹小的天地,她離開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海外生活沒有讓她失望。
在那兒,她有了草坪、别墅、汽車,還有了白人黑人朋友,但當這一切新奇之感過去之後,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她愈來愈感到一種無法擺脫的孤獨和單調。
年老的伯父伯母,或長或短與她同居的男人,都填充不了她内心那個越來越大的空洞。
她無法将自己融化在那個陌生的國度,融進那些陌生的人群。
那裡,人們都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
而她,卻像飄離在半空之中……她開始思念自己遠在祖國的親人,甚至思念起内蒙草原弱畜點土坯房裡的爐火,以及普店街那低矮潮濕的小屋……
這種思念化成一種無法控制的力量,将她從海外牽回了這塊生她養她的土地。
她給哥哥打了電報,要他去接她。
但她沒見到哥哥,便叫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她。
“普店街。
”她脫口而出,驚奇地發現自己最急切見到的竟是那間小屋。
她來尋找那條窄小的胡同和那個擁擠卻是溫暖的家。
然而,她站在這兒,卻驚呆了。
普店街消失了。
她的眼前奇迹般地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馬路,一座雄偉壯觀的立體交叉橋和大橋兩旁高聳的建築群,以及橋上衣着新潮、鮮豔的熙熙攘攘的人群。
迎接她的,又是一個陌生的世界。
【都市風流】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