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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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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廠啊,我們和政府工作人員卻進不了門。

    她又軟中帶硬地質問——法律還作不作數?我們和政府簽的合同還有沒有效?光明湖新城還要不要動工建設?李書記,您說我們該怎麼辦?我現在真是……真是欲哭無淚啊! 孫連城等一幫幹部不即不離地跟在李達康和高小琴身後。

    李達康臉色很難看,沖着身後的幹部一聲吼:你們都過來聽聽!幹部們趕忙奔上前來。

    李達康居高臨下,指着山腳下的廠區,厲聲訓斥:一個老舊服裝廠,而且産權早就轉移了,竟然半年拆不掉,什麼問題?丁義珍收沒收蔡成功的黑錢?收了多少?重點查查這個問題,查實後依法處理!還有,蔡成功的背景也要查,誰在後面頂着?想幹什麼啊! 幹部們面面相觑。

    孫連城嗫嚅道:李書記,您可能不知道,省檢察院前常務副檢察長陳岩石曾經抓過這個點啊,當時他是副市長…… 誰抓過的點都得依法辦事!今天當着高總的面,我把個狠話撂在這裡:一周内把大風廠拆了,拆不掉,我和市委摘你們的烏紗帽! 孫連城和官員們點頭稱是,一片應和之聲。

     謝謝,謝謝您,李書記!美女老總高小琴眼中汪上了淚…… 幾乎與此同時,工人詩人鄭西坡也在光明湖邊漫步。

    工人詩人不知道霸氣的市委書記剛剛下達了泰山壓頂式的命令,更不知道這道嚴厲命令對他、對大風廠即将産生怎樣驚天動地的影響。

    作為自我感覺良好的浪漫詩人,此刻他正沉醉于不無詩意的夢幻般的月光水色中。

     年輕時,鄭西坡在北京、上海的報紙上發表過七八首詩歌,後來又在地方報刊上頻頻露臉。

    這為他赢得相當的聲譽,讓他當上了大風服裝廠的工會主席。

    他本名叫鄭春來,嫌土,參照宋朝詩人蘇東坡先生的雅号,自稱鄭西坡。

    這都沒什麼,一切皆是過眼煙雲,要緊的是他目前的身份——臨時被推選出來的大風服裝公司負責人,換句話說,就是工人領袖!鄭西坡在廠裡威信很高,有文化沒架子,同事都愛找他拿主意。

    他人也風趣,這些年詩歌發表不出來了,有人問他,鄭主席,怎麼不寫詩了?他總會一本正經地回答,沒聽說過一句話嗎?這是餓死詩人的時代,我可不想餓死!仿佛他真是什麼了不起的大詩人。

     鄭西坡在陳岩石搞股份制改革時,是陳岩石的專職助手,日夜形影不離。

    職工獲得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後,成立了持股會,鄭西坡被選為持股人代表。

    有了這重身份,他便處處為工人争權益,無意之中,和今晚在山上視察下達命令的那位大人物直接對立起來了。

    如果命運能讓他們此刻相見,站在湖邊抽一支煙,好好談談未來,那麼後邊震驚全國的大事件也許就不會發生了!可惜,他們一個站在山上,一個立在山下,眺望同樣的湖景,觀賞同樣的月色,卻讓相互了解的機會擦肩而過。

     看看吧,大風服裝廠現在已成為一座彈藥庫—— 鄭西坡回到工廠,頭戴安全帽、手持鐵棍的工人打開側門,把他放了進來。

    正面大鐵門莊嚴地緊閉着,自從股權風波發生後再沒打開過。

    廠區内戒備森嚴,簡直是座軍事堡壘。

    草包壘起一個個掩體,掩體後面挖了條齊腰深的戰壕。

    牆腳擺着一排汽油桶,這是他們的秘密武器,也是後來的禍根。

    高音喇叭不斷播放革命歌曲,通宵達旦。

    廠區制高點上,一面巨大的國旗高高飄揚。

    國旗旁設有瞭望樓,一名工人胸前挎着望遠鏡,站在樓頂向他敬禮。

    鄭西坡穿過院子,巡邏隊的工人也舉起手中的土槍鐵棍和他打招呼。

    他微微颔首,俨然軍事首長。

     然而,服裝生産并沒停歇,夜空下傳來隆隆機器聲。

    鄭西坡漫步走進制衣車間,就看見夜班工人照常在流水線旁辛勤操作。

    一件件西裝、夾克不斷滑過流水線。

    鄭西坡很滿意,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生産還在繼續,占廠的工人們沉着冷靜,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鄭西坡明白自己肩上責任重大。

    他和他手下的員工不想和誰對抗,隻想保衛自己的工廠。

    對于大風服裝廠,員工都有特别親切的感覺,這裡是他們的家,他們是這裡的主人!這種感覺源于一次制度性變革,變革讓工人們成了股東,他們擁有了這家工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主人翁不再是一句空話,鄭西坡要領導主人們捍衛自己的合法權益。

     大風廠持股員工都感謝陳岩石。

    是陳岩石主持的改制,為他們争取來了現在的股份。

    二十年前普遍強調效率,陳岩石特立獨行,強調公平。

    現在公平不再,他們莫名其妙地喪失了股份,而且連下崗安置費都沒拿到——山水集團說,股權轉讓時幾千萬的下崗安置費就付給蔡成功了,讓蔡成功做煤炭生意賠光了。

    蔡成功卻矢口否認。

    對于蔡成功和山水集團高小琴的幕後交易,工人們一概不承認,股權的任何變動,都須員工持股會同意。

    下崗安置費更不能少,這是國家政策規定的。

    這兩條不解決,工廠就不能拆遷,拆遷了他們将一無所有。

     鄭西坡走進董事長辦公室。

    蔡成功跑了,現在他是主人。

    他在沙發上躺下,蒙上一床被單,熄燈睡覺。

    已記不清有多少日子了,他都是這樣過夜的。

    蒙眬入睡之前,他心中常常孕育起詩歌的韻律。

    如果青春還在,他會爬起來揮筆疾書,現在他隻能把詩帶到夢境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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