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羅大綱來了。
陳丕成的第一件工作是給來客端茶。
“能跟何洪基的殘部聯系上嗎?”羅大綱問。
“據說統統被殺了。
不過,城内總還有潛藏下來的人吧。
”李新妹答。
何洪基是在永安州境内起義的天地會頭目,李新妹曾和他共事。
何洪基幾個月前被捕,被永安代理知州吳江所殺。
吳江是湖北武漢人,由胥吏爬到代理知州,有着非科舉出身的官吏的那種果斷、狠毒。
上任不久,他便嚴密檢查戶口,抓出造反分子,一番嚴刑拷打,終于抓住了何洪基。
不待詢問,吳江立即将何洪基斬首。
他聲言要“清鄉”,所以窩藏匪徒的人也是死罪。
一個當鋪老闆向官府告密說鄰家庫房裡藏有可疑之人,受到了褒獎。
但第二天,這老闆就在自家被殺。
城中一定還有漏網之魚,吳江于是清查得更加嚴厲。
“新妹,你隻要到永安街上走一走,就會有人悄悄跟你說話的。
”羅大綱道。
“啊?”新妹眉頭抖動了一下。
“可是,這很危險呀!”蘇三娘皺眉。
“我們都在過獨木橋,不是早就考慮到危險了嗎!”羅大綱雙手端正,放在膝上。
“試試吧。
”
“辛苦你了!”
“不過,你要是不打進來,我就無法做内應了啊!吳江正在大搞清鄉,整個永安都膽戰心驚,你要不能轟轟烈烈地打進來,那些藏起來的家夥是絕不會出來的。
”
“我明白。
一定會的。
”羅大綱緩緩在右膝上拍了三下,他很有信心。
“不過……”
“不過什麼?”
“既然進城,兩個人總要比一個人好……現在進城一般都帶家屬,我也該帶家屬。
”
“帶家屬?”蘇三娘反問。
“帶個孩子呗!”新妹朝陳丕成看了看。
太平軍一逼近,附近的農家,尤其是地主,紛紛逃進城内。
他們大概覺得,有城牆圍着的永安城要比隻有竹林圍着的家安全。
據文獻記載,當時進城逃難的有四百餘人,且都帶着财務家當及糧食。
僅數天,運進永安的大米就達七百餘石。
政府派副将阿爾精阿防守永安。
他自率一支軍隊駐守在永安城東南的秀水。
但太平軍之多出乎他的意料,他借口寡不敵衆,也退進永安城,與吳江共同防守。
地方團練雖在城外與太平軍交戰,但他們哪裡是對手,團練頭頭蘇保德所指揮的數百部隊在永安城南門外的金帶橋被太平軍包圍全殲。
一輛闆車上裝着一袋大米和鍋瓢碗盞,李新妹在前面拉,陳丕成在後面推着,活像一對逃難母子。
難民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新妹向周圍的人了解了情況,編了段身世。
不過,逃進城時,城門軍隊什麼都沒問。
新妹完全像個農家婦女,陳丕成咧着嘴還不停叫喊着:“娘!娘!”
進城後,走了一會兒,李新妹決定在路旁休息一下。
“丕成,戲演得不錯呀!”
“我沒有想做戲,這聲音是自然發出的。
不知怎麼回事,我真感覺好像是跟娘親在一起。
”
“是嗎?是嗎?你真覺得我像你娘?”李新妹拍着他的肩頭,接着又用破布片擦了擦自己的臉。
天熱加上緊張,她出了很多汗。
她擦臉的目的也是為了好讓人看清她本來的面貌。
“丕成,走吧,以後再慢慢休息,咱到城裡各處轉悠轉悠。
”
“人都叫吳江給殺掉了,不知還有沒有認識我的人?”她心裡雖擔心,卻也隻能樂觀些,起碼暗殺當鋪老闆的人應當是天地會裡的夥伴,這邊至少還有一個人。
不過,實際情況比她想的順利得多。
走了不到十步,一個肩上挑木炭簍子的漢子從後面趕上來,正要超過她時跟她搭話:“大姐,你來幹什麼呀?”
“城裡活着的人還有多少?”她迫不及待。
“三十來個,都藏在天地會兄弟那兒。
”
“我想見他們。
”
“跟我來。
”挑簍子的漢子剛才已稍微放慢了腳步,這時又突然加快了步伐,轉過灰牆的拐角。
李新妹緊跟着他,剛一轉過牆角,隻見前面那漢子打了個趔趄,一屁股跌倒在地,木炭簍子橫倒下來,那漢子慌忙揀起散落在路上的木炭,裝進簍子裡。
“喂!大姐,求你件事,能把我這擔貨裝在你車子上嗎?我可不要你白幫忙啊!給你五根粗木炭做腳力錢。
”
“嗨!你也太小氣了。
要上哪兒去呀?”李新妹問。
“關帝廟旁邊,不太遠。
”
“關帝廟呀。
我看給十根吧。
”
“八根吧。
到關帝廟這段路,車子我來拉。
”
“你拉,好,八根成交!”
“啊,太好了!我不習慣挑擔子,肩頭痛得像火燒。
拉車可輕松多了!”那漢子說罷,又壓低聲音道:“是給大哥報仇嗎?”李新妹依稀記得何洪基手下幾名骨幹的面孔,但眼前這漢子她卻沒什麼印象。
“是有這打算。
咱們總算一起共過事,我現在同太平軍搭上關系啦。
”
“我們該幹什麼呢?”
“你吃過老鴉的肉嗎?”李新妹突然問道。
陳丕成不覺擡頭望了望天空,接着又朝四周瞅了瞅,哪兒也沒有老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