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滿塵土的長椅上,聽到手術室裡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我想象着那些器械的形狀,似乎看到了它們刺眼的光芒,似乎感覺到了它們冰涼的溫度。
衛生院的後院裡,穿過來孩子的歡笑聲。
我站起來,透過玻璃看到,有一個約有三四歲的男孩,手裡舉着兩個吹成氣球的避孕套。
男孩在前邊跑,兩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女孩在後邊追趕……
姑姑從手術室裡跳出來,氣急敗壞地問我:
你是什麼血型?
A型。
她呢?
誰?
還能是誰?!姑姑惱怒地問:你老婆!
大概是O型……不,我也不知道……
混蛋!
她怎麼啦?我看着姑姑白大褂上的鮮血,腦子裡一片空白。
姑姑回到手術室,門關上。
我把臉貼到門縫上,但什麼也看不着。
我沒聽到王仁美的聲音,隻聽到小獅子大聲喊叫。
她在打電話,給縣醫院,叫急救車。
我用力推門,門開了。
我看到王仁美……我看到姑姑挽着袖子,小獅子用一個粗大的針管從姑姑胳膊上抽血……我看到王仁美的臉像一張白紙……仁美……你要挺住啊……一個護士把我推出來。
我說,你讓我進去,你他媽的讓我進去……幾個穿着白大褂的人從走廊裡跑過來……一個中年男醫生,身上散發着一股子香煙與消毒水的混合味兒,把我拉到長椅上坐下。
他遞給我一枝煙,幫我點燃。
他安慰我:别急,縣醫院的救護車馬上就到。
你姑姑抽了自己的600CC給她輸上了……應該不會有大事……
救護車鳴着響笛來了。
那笛聲像一條條蛇,鑽入我的體内。
穿白大褂提藥箱的人。
穿白大褂戴眼鏡脖子上挂着聽診器的人。
穿白大褂的男人。
穿白大褂的女人。
擡着折疊式擔架的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們有的進入了手術室,有的站在走廊裡。
他們動作很敏捷,但臉上的神色很平靜。
沒有人注意我,連看我一眼的人都沒有。
我感到口腔裡有股血腥味兒……
……那些白大褂們懶洋洋地從手術室裡走出來。
他們一個跟着一個鑽進了救護車,最後把那副擔架也拖了進去。
我撞開手術室的門。
我看到,一塊白布單子蒙住了王仁美,她的身體,她的臉。
姑姑滿身是血,頹然地坐在一把折疊椅子上。
小獅子等人,呆若木雞。
我耳朵裡寂靜無聲,然後似有兩隻小蜜蜂在裡邊嗡嗡。
姑姑……我說……您不是說沒有事嗎?
姑姑擡起頭,鼻皺眼擠,面相醜陋而恐怖,猛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