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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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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茬“地瓜小孩”出生時,家長去公社落戶口,可以領到一丈六尺五寸布票、兩斤豆油。

    生了雙胞胎的可以獲得加倍的獎勵。

    家長們看着那些金黃色的豆油,撚着散發出油墨香氣的布票,一個個眼睛潮濕,心懷感激。

    還是新社會好啊!生了孩子還給東西,我母親說:國家缺人呢,國家等着用人呢,國家珍貴人呢。

     人民群衆心懷感激的同時,都暗暗地下了決心,一定要多生孩子,報答國家的恩情。

    公社糧庫保管員肖上唇的老婆——也就是我同學肖下唇的母親——已經給肖下唇生了三個妹妹,最小的那個還沒斷奶,肚子又鼓了起來。

    我放牛回來時,經常看到肖上唇騎着一輛破自行車從小橋上經過。

    他身體胖大,自行車不堪重負,發出吱吱扭扭的聲音。

    經常有村裡人開他的玩笑:老肖,多大年紀了?一夜也不能空?他就笑着回答:不能空,為國家造人嘛,必須不辭勞苦! 1965年底,急劇增長的人口,讓上頭感到了壓力。

    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個計劃生育高潮掀了起來。

    政府提出口号:一個不少,兩個正好,三個多了。

    縣電影隊下來放電影時,也在正片之前加演幻燈片普及計劃生育知識。

    當銀幕上出現那些男女生殖器的誇張圖形時,黑暗中的觀衆發出一陣陣怪叫和狂笑。

    我們這些半大孩子跟着瞎起哄,很多年輕男女的手悄悄地握在了一起。

    這樣的避孕宣傳簡直就像催生的春藥,縣劇團組織了十幾個小分隊,深入到各村演出一齣小戲《半邊天》,批判重男輕女思想。

     此時姑姑已是公社衛生院婦産科主任,并兼任公社計劃生育領導小組副組長,組長是公社黨委書記秦山,他基本不管事,挂名而已,我姑姑實際上是我們公社計劃生育工作的領導者、組織者,同時也是實施者。

     姑姑那時身體略有發胖,那口令人羨慕的白牙也因無暇刷洗而發黃。

    她的聲音嘶啞,有了幾分男人嗓,我們經常能在高音喇叭裡聽到她的講話。

     姑姑的講話大多是以這樣幾句話開場:敲鑼賣糖,各幹一行。

    幹什麼吆喝什麼。

    三句話不離本行。

    我今天要講的就是計劃生育…… 那段時間裡,姑姑的群衆威信有所下降,連我們村那些深得了她的恩惠的女人們也開始說她的壞話。

     盡管姑姑不遺餘力地狠抓計劃生育,但收效甚微,老鄉們根本不接茬。

    縣劇團到我們村演出,當那女主角在台上高唱: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時,王肝的爹王腳在台下高聲叫罵:放屁!都一樣?誰敢說都一樣?!——台下群衆群起響應,胡吵鬧,亂嚷叫。

    磚頭瓦片,齊齊地扔到台上。

    演員抱頭鼠竄。

    王腳那天喝了半斤白酒,仗着酒勁兒,野性發作,分開衆人,跳上舞台,前仰後合,指手畫腳,發表演說:你們管天管地,還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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