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等大家喜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
待要趕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以後越發來勸,若拿出做上的規矩來鎮唬,似乎無情太甚。
說不得橫心隻當他們死了,橫豎自然也要過的。
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挂,反能怡然自悅。
因命四兒剪燈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
正看至《外篇·胠箧》一則,其文曰:
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
焚符破玺,而民樸鄙;掊鬥折衡,而民不争;殚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
擢亂六律,铄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鈎繩而棄規矩,攦工倕頫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興,不禁提筆續曰: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钗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
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
彼钗,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
續畢,擲筆就寝。
頭剛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
翻身看時,隻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
寶玉将昨日的事已付與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着了。
”
原來襲人見他無曉夜和姊妹們厮鬧,若直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複好了。
不想寶玉一日夜竟不回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生睡得。
今忽見寶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轉,便越性不睬他。
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将手推開,又自扣了。
寶玉無法,隻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麼了?”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麼。
你睡醒了,你自過那邊房裡去梳洗,再遲了就趕不上。
”寶玉道:“我過那裡去?”襲人冷笑道:“你問我,我知道?你愛往那裡去,就往那裡去。
從今咱們兩個丢開手,省得雞聲鵝鬥,叫别人笑。
橫豎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麼‘四兒’‘五兒’伏侍。
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
”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着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話當耳旁風,夜裡說了,早起就忘了。
”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同這個一樣。
”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清早起,這是何苦來!聽不聽什麼要緊,也值得這種樣子。
”寶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急!”襲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麼!可知我心裡怎麼樣?快起來洗臉去罷。
”說着,二人方起來梳洗。
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兒的《莊子》來。
看至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絕雲: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
不悔自己無見識,卻将醜語怪他人!
寫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後往王夫人處來。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亂着請大夫來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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