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拉皮條的”。
他覺得柏拉圖、博叙埃①以及法國的老式教育對待各種藝術的嚴峻态度不無道理。
①博叙埃(1627-1704):法國作家、宣道者。
總而言之,維爾迪蘭家那種生活,原來被他稱之為”真正的生活”的,現在在他心目中成了再糟也不過的生活;他們那個小核心成了最次最次的社交場所。
他說:”一點兒也不錯,那是社會階梯中最低的一層,是但丁《神曲》中最低下的那個境界。
毫無疑問,但丁那段令人敬畏的話就是針對維爾迪蘭夫婦的!說來說去,上流社會的那些人,盡管不無可以指責的地方,卻跟這一幫流氓不一樣,當他們拒絕結識這一夥,不屑于玷污自己的指頭去碰他們的時候,還是很明智的。
聖日耳曼區的那句箴言Nolimetangere(不要摸我)①是何等富有真知灼見!”他這時早就離開了布洛尼林園的小徑,差不多已經到家了,然而他還沒有從痛苦中醒悟過來,還沒有從言不由衷的醉狂中清醒過來,他說話時那種不真實的語調和造作的铿锵還在不時加強他的這種醉狂,他依然還在夜的沉寂中滔滔不絕地慷慨陳詞:”上流社會的人們也有他們的缺點,這我比誰都看得清楚,然而他們畢竟還是有所不為的。
我交往過的一個時髦女子遠不是完美無缺,然而她骨子裡還是有細膩的感情的,所作所為講求正直,不管出現什麼情況,她都不會背叛你,這就足以在她跟維爾迪蘭這個潑婦之間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維爾迪蘭!這是怎麼樣的姓氏②!嘿!他們簡直是那一号人當中登峰造極,無與倫比的樣闆!謝天謝地!現在還來得及懸崖勒馬,不再跟那一夥無恥之徒,那一夥糞土垃圾厮混在一起。
”
①耶稣複活時,首先看見他的是抹大拉的馬利亞(即《路加福音》中原為妓女,後被耶稣感化改惡向善的馬德萊娜)。
耶稣對她說:”不要摸我,因為我還沒有升上去見我的父。
”後來用來指不強接觸的人或物。
②維爾迪蘭原文為Verdurin,與purin(糞尿)音相近。
然而,斯萬沒有多久以前還認為維爾迪蘭夫婦身上有的那些美德,即使他們當真具有,但如果他們不曾促成并且保護他的愛情的話,還是不足以在斯萬身上激起那種為他們的寬宏大量所感動得如醉如狂的境界,同時這種境界如果是通過别人的感染而得的話,這個人也隻能是奧黛特;同樣,如果維爾迪蘭夫婦沒有邀請奧黛特跟福什維爾一起去而把他斯萬撇開的話,那麼他今天在這對夫婦身上發現的背德行為(即使果然如此),也不足以激起他如此狂怨,嚴厲指責他們”無恥”。
毫無疑問,假如斯萬在說話的時候避免使用對維爾迪蘭這個圈子充滿厭惡,對擺脫這個圈子表示欣喜之情的那些字眼,說的時候又不是那麼裝腔作勢,不是為了發洩怒火而是為了表達思想的話,那麼他的話語是會比他的頭腦更富有遠見的。
當他沉溺于那番謾罵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想的多半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對象,因此他一回到家,剛把大門關上,就拍了一下腦門,吩咐把大門重新打開,這回卻是以很自然的語調叫道:”我相信我已經想出了明天應邀去夏都參加晚餐會的辦法了。
”可是這辦法并不靈,斯萬并沒有接到邀請。
原來戈達爾大夫被召到外省去看一個重病人,已經多天沒跟維爾迪蘭夫婦見面,那天也沒能到夏都去,晚餐會的第二天他到他們家入席時問道:”那麼咱們今天晚上就見不着斯萬先生了?他不是有個密友在當……”
“我相信他是不會來了!”維爾迪蘭夫人高聲叫道,”上帝保佑,别讓我們再見到這個又讨厭,又愚蠢,又沒有教養的家夥。
”
戈達爾聽了這話,既是大吃一驚,又是俯首聽命,仿佛是聽到了始料所不及卻又明擺在面前的一個真理;他隻好既激動又畏怯地把鼻子埋在菜盤裡,連聲說道:”噢!噢!噢!噢!噢!”中氣一點點地衰竭,嗓音一聲比一聲低沉。
從此斯萬要上維爾迪蘭家去,就根本沒有門兒了。
就這樣,原來把斯萬和奧黛特撮合在一起的這個客廳現在卻成了他們約會的障礙。
她再也不能象他們初戀時那樣對他說:”反正明兒晚上能見面,維爾迪蘭家有個晚餐會,”而是:”明兒晚上見不了面了,維爾迪蘭家有個晚餐會。
”要不然就是維爾迪蘭夫婦要把她領到喜歌劇院去看《克莉奧佩特拉之夜》,斯萬就會在奧黛特眼裡看到恐慌的神色*,唯恐他求她别去,而在不久以前,當這樣的神色*掠過他情婦的臉時,他是禁不住要賜她一吻的,現在它卻隻能把他激怒了。
他心想:當我看到她想去聽這種臭大糞似的音樂時,我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哀,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她;每日相會已六個多月,她竟還沒有脫胎換骨,主動地抛棄維克多·馬塞①的音樂!特别是居然還不明白,在某些晚上,一個感情比較細膩的人是應該能夠應别人的要求,放棄某種樂趣的。
哪怕隻是從策略上考慮,她也應該說”我不去了”,因為别人是根據她的回答來評定她的心理素質,而且”一旦作出結論就永遠難以改變。
”他先說服自己,他隻是為了能對奧黛特的精神素質作出較有利的評斷,才希望她那晚陪着他而不去喜歌劇院,然後拿同樣的道理來說服奧黛特,說話時跟剛才說服自己時同樣的言不由衷,甚至更有過之,因為他這時還想利用她的自尊心來打動她。
①維克多·馬塞(1822-1884),法國音樂家,《黃玉王後》,《克莉奧佩特拉之夜》的作者。
“我向你發誓,”他在她臨動身上劇場去的時候說,”當我請你别去的時候,如果我是一個自私的人的話,我倒希望你拒絕我的要求,因為今晚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如果你出乎我意料之外地答應我不去的話,我倒會自找麻煩的。
不過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樂趣并不就是一切,我得為你着想。
也許會有那麼一天,你離開了我,你那時就有權利責備我,說當我感覺到出之于我對你的愛而應該向你提出嚴厲的意見的關頭,卻沒有及時提醒你。
你看《克莉奧佩特拉之夜》(這是怎麼樣的标題!),跟這個問題毫無關系。
我必須知道的是你到底是不是最沒有頭腦,甚至是最沒有魅力的一個人,到底是不是不能抛棄一種樂趣的一個可鄙的人。
如果你是這樣的話,别人怎麼能愛你呢?因為你連一個人,一個實實在在的,雖然不完美,然而至少是可以完美起來的人都不是。
你就成了一滴沒有一定形體的水,沿着别人安排的坡面滑下去,你就成了一條沒有記憶,不會思想的魚,在魚缸裡活一天,就上百次地撞那玻璃,一直認為那也是水。
我并不是說聽了你的回答我馬上就會不再愛你,不過當我明白你不象人樣,人頭太次,不求上進的時候,你就不會那麼迷人,你明白不明白?當然,我原想把要你打消去看《克莉奧佩特拉之夜》(是你逼我玷污了自己的嘴來說出這個肮髒的名字的)的念頭看成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心裡卻仍然希望你去,不過我還是決定要象我剛才那樣來考慮問題,要從你的回答中引出那樣的嚴重後果,所以我覺得還是提醒你為好。
”
奧黛特早就顯得越來越激動,越來越猶豫了。
雖然她不明白這篇演講的意義何在,卻知道這是屬于指責或祈求的”空論”和演戲一類的東西;看男人來這一手看慣了,用不着去注意話語的細節,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他們不愛你,就不會講出那番話來,而既然他們愛你,那就無需照他們的話去做,事後他們隻能更加愛你。
因此她原本是會泰然自若地聽斯萬說下去的,隻不過時間在流逝,他要再多說幾句,她就不免要誤了序幕–她帶着一個溫柔、執著而暧昧的微笑把這意思對他說了出來。
從前他曾對她說過,最能導緻他中止對她的愛的,就是她不肯抛棄撒謊這個惡習。
他對她說:”你就不能明白,即便單單從嬌媚的觀點來看,你要是堕落到撒謊的地步,你會失去多少魅力?老老實實講真話,你又可以補贖多少過失!說實在的,你真沒有我原來想象的那麼聰明!”斯萬把她為什麼可以不必撒謊的理由一條一條列舉出來,可是毫無用處:奧黛特心裡如果有一整套關于撒謊的理論的話,斯萬那些理由也許可以把它摧毀掉,然而奧黛特又沒有這麼一套理論:她隻要求每次做了一件不希望斯萬知道的事情時不告訴他就是了。
因此,對她來說,撒謊是一種特定的手段;她是用這一手段還是說實話,也完全取決于一種特定的理由,那就是斯萬發現她沒有說實話的可能性*是大還是小。
就體态而言,她正經曆着一個糟糕的階段:她發胖了;過去那種富有表情而引人憐愛的妩媚,那帶着驚詫而若有所思的眼神,仿佛都随着青春一起消逝了,而斯萬卻正是在發現她沒有從前那麼好看的時候覺得她更足珍貴。
他時常把她久久凝視,想捕捉過去在她身上看到的妩媚,但是枉然。
但他知道,在這新的蛹殼下跳動着的還是奧黛特那顆心,她那變化不定、難以猜透、遮遮掩掩的天性*依然如故,這就足以使他繼續以同樣的激*情來力圖把她征服。
他再看看她兩年前的相片,回想起她當時是何等的秀色*可餐。
這就多少給了他一點安慰,為她操那麼多心并沒有白費。
追憶似水年華
當維爾迪蘭夫婦把她帶到聖日耳曼、夏都、牟朗去的時候,如果天好,他們時常臨時提出在那裡過夜,到第二天再回來。
鋼琴家的姨媽在巴黎,維爾迪蘭夫人總設法勸說他别為老人擔心:
“您一天不在她身邊,她會感到高興的。
她知道您跟我們在一起,怎麼會擔心呢?再說,有什麼事都有我在擔戴呢。
”
如果她此計不成,維爾迪蘭先生就問問他身邊那些忠實的信徒,有誰需要向家裡送個信的,然後邁過田野,找個電報局發封電報,或者找個人捎封信回去。
奧黛特總是謝絕,說是沒有什麼人需要通知,因為她早就跟斯萬說過,當着衆人的面給他送這種信,就等于是暴露了自己。
有時她一連外出好幾天,維爾迪蘭夫婦帶她上德勒去看墳場,或者按畫家的建議,上貢比涅森林去觀賞日落,然後一直走到比埃爾豐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