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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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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難于接受。

    即使我在外交部内呆一段時期,但總有一天我會被派往某些國家當大使,而希爾貝特并不住在那裡。

    我願意恢複從前在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時所設想的、後來又放棄的文學打算。

    但父親一直反對我從事文學,認為它比外交低賤得多。

    他甚至不能稱它為事業。

    可是有一天,對新階層的外交官看不上眼的德·諾布瓦先生竟對父親說,當作家和當大使一樣,受到同樣的尊敬,施展同樣的影響,而且具有更大的獨立性*。

     “嗳!真沒想到,諾布瓦老爹毫不反對你從事文學,”父親對我說。

    父親是相當有影響的人物,因此認為什麼事情都可以通過和重要人物的談話得到解決,得到圓滿的解決,他說:”過幾天,開完會後我帶他來吃飯。

    你可以和他談談,露一手。

    好好寫點東西給他看。

    他和《兩個世界評論》的社長過從甚密,他會讓你進去,他會安排的,這是個精明的老頭,确實,他似乎認為外交界,在今天……” 不會和希爾貝特分離,這種幸福使我産生了寫篇好文章給德·諾布瓦先生看的願望–而不是能力。

    我動手寫了幾頁便感到厭煩,筆從我手中落下,我惱怒得哭了起來。

    我想到自己永遠是庸才,想到自己毫無天賦,連即将來訪的德·諾布瓦先生向我提供的永不離開巴黎的良機都沒有能力利用。

    當我想到能去聽拉貝瑪的戲時,胸中的憂愁才有所排解。

    我喜愛的景色*是海濱風暴,因為它最猛烈,與此相仿,我最喜歡這位名演員扮演的,是傳統角色*,因為斯萬曾對我說她扮演這些角色*的藝術堪稱爐火純青。

    當我們希望接受某種自然印象或藝術印象從而獲得寶貴的發現時,我們當然不願讓心靈接受可能使我們對美的準确價值産生謬誤的、較為低劣的印象。

    拉貝瑪演出《安德羅瑪克》、《反複無常的瑪麗安娜》、《菲德爾》,這是我的想象力渴望已久的精彩場面。

    如果我能聽見拉貝瑪吟誦這段詩句:聽說您即将離我們遠去,大人……①等等,那我會心醉神迷;就仿佛在威尼斯乘小船去弗拉裡教堂欣賞提香②聖母像或者觀看卡帕契奧③的系列畫《斯基亞沃尼的聖喬治》一樣。

    這些詩句,我已經在白紙黑字的簡單複制品中讀過,但我将看見它們在金嗓子所帶來的空氣和陽光中出現,好比是實現了旅行的夢想,我想到這裡時,心便劇烈地跳動。

    威尼斯的卡帕契奧,《菲德爾》中的拉貝瑪,這是繪畫藝術和戲劇藝術中的傑作,它們所具有的魅力使它們在我身上富有生命力,使我感到卡帕契奧和威尼斯、拉貝瑪和《菲德爾》是融為一體的。

    因此,如果我在盧浮宮的畫廊裡觀看卡帕契奧的畫,或者在某出我從未聽說的戲中聽拉貝瑪朗誦,我便不會再産生美妙的驚歎,不會再感到終于看見使我夢繞魂萦的、不可思議的、無與倫比的傑作,其次,既然我期待從拉貝瑪的表演中得到高貴和痛苦的某些方面的啟示,如果女演員用她卓越和真實的藝術來表演一部有價值的作品,而不是在平庸粗俗的情節上添點兒真和美,那麼,這種表演會更加卓越和真實。

     ①《菲德爾》第五幕第一場的台詞。

    
②提香(1477-1576),意大利畫家。

    
③卡帕契奧(1455-1525),意大利畫家。

    
總之,如果拉貝瑪表演的是一出新戲,我便難以對她的演技和朗誦作出判斷,因為我無法将我事先不知道的台詞與她的語調手勢所加之于上的東西區别開,我會覺得它們和台詞本是一體。

    相反,我能倒背如流的老劇本仿佛是特有的、準備好的廣大空間,我能完全自由地判斷拉貝瑪如何将它當作壁畫而發揮她那富有新意的創造力。

    可惜幾年前她離開了大舞台,成為一個通俗劇團的名角,為它立下汗馬功勞。

    她不再表演古典戲劇。

    我常常翻閱廣告,但看到的總是某某時髦作家專門為她炮制的新戲。

    有一天,我在戲欄裡尋找元旦那一周的日場演出預告,第一次看到–在壓軸節目中,因為開場小戲毫無意義,它的名字顯得晦暗,其中包含對我陌生的一切特殊情節–拉貝瑪夫人演出《菲德爾》中的兩幕,還有第二天第三天的《半上流社會》和《反複無常的瑪麗安娜》。

    這些名字象《菲德爾》名字一樣,在我眼前顯得晶瑩可鑒、光亮照人(因為我很熟悉它們),閃爍着藝術的微笑。

    它們似乎為拉貝瑪夫人增添光彩,因為在看完報上的節目預告以後,我又讀到一則消息,說拉貝瑪夫人決定親自再次向公衆表演往日創造的角色*。

    看來藝術家知道某些角色*的意義不僅限于初次上演、使觀衆一新耳目,或再次上演而大獲成功。

    她将所扮演的角色*視作博物館的珍品–向曾經欣賞珍品的老一代或未曾目睹珍品的新一代再次展示的珍品,這的确是十分有益的。

    在僅僅用來消磨夜晚時光的那些演出的預告中,她塞進了《菲德爾》這個名字,它并不比别的名字長,也未采用不同的字體,但她心照不宣地将它塞了進去,仿佛女主人在請客人入席時,将他們–普通客人–的名字一一告訴你,然後用同樣的聲調介紹貴賓:阿納托爾·法朗士先生。

     給我看病的醫生,即禁止我作任何旅行的那位,勸父母不要讓我去看戲,說我回來以後會生病的,而且可能病得很久,總之,我的痛苦将大于樂趣。

    如果我期待于劇院的僅僅是樂趣,那麼,這種顧慮會使我望而卻步,因為痛苦将會淹沒樂趣。

    然而–正如我夢寐以求的巴爾貝克之行、威尼斯之行一樣–我所期待于這場演出的,不是樂趣,而是其他,是比我生活的世界更為真實的世界的真理。

    這些真理,一旦被我獲得,便再也不會被我那閑散生活中無足輕重的小事所奪去,即使這些小事使我的肉體承受痛苦。

    我在劇場中所感到的樂趣可能僅僅是感知真理的必要形式,但我不願它受到影響和破壞,我盼望自己在演出結束以後才像預料中的那樣感到身體不适。

    我懇求父母讓我去看《菲德爾》,但是自從見過醫生以後,他們便執意不允。

    我時時為自己背誦詩句:聽說您即将離我們遠去……我的聲調盡量抑揚頓挫,以便更好地欣賞貝瑪朗誦中的不平凡之處。

    她的表演所将揭示的神聖的美如同聖殿中之聖殿一樣隐藏在帷幔之後,我看不見它,但我時時想象它的新面貌。

    我想到希爾貝特找到那本小冊子中的貝戈特的話:”高貴的儀表,基督徒的樸素,冉森派的嚴峻,特雷澤公主及克萊芙公主①,邁錫尼的戲劇②,澤爾菲的象征③,太陽的神話”。

    這種神聖的美不分晝夜地高踞在我内心深處的、永遠燭火通明的祭壇之上,而我那嚴厲而輕率的父母将決定我能否将這位女神(她将在原來隐藏着她無形形象的地方顯露真面目)的美吸進,永遠吸進我的精神之中。

    我的目光凝視着那難以想象的形象,我整日與家庭的障礙搏鬥,但是當障礙被掃平,當母親–盡管這個日場戲正好是委員會開會,而會後父親将帶德·諾布瓦先生來家吃飯的那一天–對我說:”唉,我們不願意使你不高興,如果你實在想去那就去吧。

    ”當一直作為禁忌的戲院此刻隻由我來決定取舍,我将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實現宿願時,我卻反而猶豫不決,是該去還是不該去,是否除了父母的反對以外尚有其他否定的理由。

    首先,雖然他們最初的殘酷讓我讨厭,但此刻的允諾卻使我覺得他們十分親切。

    因此,一想到會使他們難過,我自己就感到難過,在這種情緒之下,生活的目的對我來說似乎不再是真理,而是柔情,生活的好與壞的标準似乎隻是由我父母快活還是不快活而定。

    ”如果這會使您不快活的話,我就不去了,”我對母親這樣說。

    她卻反過來叫我不必有這種顧慮,這種顧慮會破壞我從《菲德爾》中得到的樂趣,而她和父親正是考慮到我的樂趣才解除禁令的。

    這樣一來,樂趣似乎成為某種十分沉重的義務。

    其次,如果看戲歸來病倒的話,我能很快痊愈嗎?因為假期一結束,希爾貝特一回到香榭麗舍大街,我便要去看她。

    為了決定看不看戲,我将這全部理由與我對拉貝瑪完美藝術的想象(雖然它在面紗下難以看見)作比較,在天平的一端我放上”感到媽媽憂愁,可能去不了香榭麗舍大街”,在另一端放上”冉森派的嚴峻,太陽的神話”,但是這些詞句本身最後在我思想中變得晦暗,失去了意義,失去了分量。

    漸漸地,我的猶豫變得十分痛苦,我完全可能僅僅為了結束這種猶豫,一勞永逸地擺脫這種猶豫而決定去看戲。

    我完全可能任人領到劇院,但不是為了得到精神啟示和完美藝術的享受,而是為了縮短痛苦;不是為了谒見智慧女神,而是谒見在女神面紗之下偷梁換柱的、既無面孔又無姓名的無情的神明。

    幸虧突然之間一切都起了變化。

    我去看拉貝瑪表演的夙願受到了新的激勵,以至我急切和興奮地等待這個日場,原因是那天當我像每日一樣來到戲劇海報圓柱前時(我像柱頭隐士那樣伫立在那裡,這種時刻近來變得更嚴峻),我看到了第一次剛剛貼上去的、仍然潮濕的、詳盡的《菲德爾》演出海報(其實其他演員并不具有足以使我作出決定的魅力)。

    這張海報使我原先猶豫不決的那件事具有了更為具體的形式,它近在眼前,幾乎正在進行之中–因為海報上落款的日期不是我看到它的那一天,而是演出的那一天,而落款的鐘點正是開幕的時刻。

    我在圓柱前高興得跳了起來。

    我想,到了那一天,在這個準确的鐘點,我将坐在我的座位上,等着拉貝瑪出台。

    我擔心父母來不及為外祖母和我訂兩個好座位,便一口氣跑回家,如癡如呆地望着那句富有魅力的話:”正廳不接待戴帽的女士。

    兩點鐘後謝絕入場”,這句話取代了我腦中的”冉森派的嚴峻”和”太陽的神話”。

     ①指古典悲劇女主人公菲德爾及小說人物克萊芙公主,這是兩種不同的典型。

    
②希臘初期文化。

    
③澤爾菲是古希臘城,有太陽神阿波羅的聖殿。

    
可惜,這頭一場戲使我大失所望。

    父親提議在去委員會時順便将外祖母和我帶到劇場。

    出門時他對母親說:”想法弄一頓豐盛的晚餐吧,你大概還記得我要帶德·諾布瓦來吧。

    ”母親當然沒有忘記。

    從前一天起,弗朗索瓦絲就沉浸在創造熱情之中。

    她很高興在烹調藝術上露一手,這方面她的确極有天賦。

    她聽說來客是一位新客,更為興奮,決定按她的秘方烹制凍汁牛肉。

    她對構成她作品的原料的内在質量極為關切,親自去中央菜市場選購最上等的臀部肉、小腿肉和小牛腿,就好像米開朗琪羅當年為修建朱爾二世的陵墓而用八個月時間去卡拉雷山區挑選最上等的大理石。

    弗朗索瓦絲興沖沖地出出進進,她那绯紅的面孔不禁使母親擔心這位老女仆會累垮,就象美第奇陵墓的雕刻師①當年累倒在皮特拉桑塔石礦裡一樣。

    而且從前一天起,她便吩咐人将那粉紅色*大理石一般的、她所稱作的”内約”火腿,裹上面包屑送到面包房去烤。

    她第一次聽人談到”約克”火腿時,便以為自己聽錯了,以為别人說的是她知道的那個名字–她低估了語言的豐富性*,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可能同時存在”約克”和”紐約”呢?真令人難以相信。

    此後,每當她聽見或在廣告上看見”約克”這個名字時,她便認為是”紐約”,并将”紐”讀作”内”。

    因此她一本正經地對打下手的廚娘說:”你去奧莉達店買點火腿。

    太太一再囑咐要’内約’火腿。

    ” ①指米開朗琪羅。

    
如果說這一天使弗朗索瓦絲體驗到偉大創造者的熾熱信心,那麼,我感受到的卻是探索者的難以忍受的焦慮。

    當然,在聽拉貝瑪朗誦以前,我是愉快的。

    在戲院門前的小廣場上,我感到愉快,兩小時以後,路燈将照亮廣場上栗樹的細枝,光秃的栗樹将發出金屬般的反光。

    在檢票員(他們的挑選、提升、命運全部取決于那位著名女演員,隻有她掌握整個機構的管理權,而默默無聞地相繼擔任領導的經理隻是有名無實的匆匆過客而已)面前,我感到愉快;他們索取我們的票,卻不看我們,他們焦急不安:拉貝瑪夫人的命令是否全部通知了新職工,他們是否明白決不能雇人為她鼓掌,是否明白在她上台以前不要關窗,而要在她上台以後關上所有的門,是否知道應在她身旁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放上一罐熱水以便控制舞台塵土。

    再過一會兒,她那輛由兩匹長鬃馬駕轅的馬車将來到劇院門口,她将身着皮大衣由車上下來,不耐煩地回答别人的招呼,并且派一位随從去前台看看是否為她的朋友們保留了座位,并且打聽場内的溫度、包廂的客人、女引座員的服飾。

    在她眼中,劇場和觀衆僅僅是她将穿在外面的第二件衣服,是她的天才将通過的或優或劣的導體媒介。

    在劇場裡,我也感到愉快。

    自從我得知大家共一個舞台時,與我幼稚的想象力長期所遐想的相反,我便以為,既然周圍是人群,那麼别的觀衆一定會妨礙你看得真切,然而,正相反,由于某種仿佛象征一切感知的布局,每個觀衆都感到自己處于劇場中心,這使我想起弗朗索瓦絲的話。

    有一次,我父母讓她去看一出情節劇,座位在五樓,但她回來時說她的座位再好也沒有了,她絲毫不感到太遠,相反卻感到膽怯,因為生動而神秘的帷幕近在咫尺。

    我開始聽見從帷幕後面傳來模糊的聲音,音量越來越大,就象雛雞在破殼而出以前發出的聲響。

    此刻我更為愉快,因為雖然我們的目光無法穿透帷幕,但帷幕後面的世界正在注視我們。

    突然,來自帷幕後的聲音顯然向我們發出信号,它變成無比威嚴的三下響聲,象火星上的信号一樣動人心弦。

    幕布拉開,舞台上出現了十分普通的寫字桌和壁爐,它們表明即将上場的不是我在一次夜場中所看見的朗誦演員,而是在這個家中生活的普通人;我闖入他們的生活中去,而他們看不見我。

    這時,我的樂趣有增無減,但它卻被短暫的不安所打斷,因為正當我屏息靜氣地等待開演時,兩個男人走上了舞台,他們氣勢洶洶、大聲吵嚷,劇院裡的一千多觀衆聽得十分清楚(而在小咖啡店裡,要知道兩個鬥毆的人在說什麼,必須問侍者)。

    這時,我驚奇地看到觀衆并不抗議,而是洗耳恭聽,而且沉浸在一片寂靜之中,偶爾從這裡或那裡響起笑聲,于是我明白這兩個蠻橫無禮的人正是演員,明白那個稱作開場戲的小戲已經開始了。

    接下來是長長的幕間休息,觀衆重新就座以後,不耐煩地跺起腳來。

    這使我很擔心。

    每當我在訴訟案的報導中讀到某位心地高尚者将一己的利益置之度外而為無辜者出庭辯護時,我總感到擔心,唯恐人們對他不夠和氣,不夠感激,不給他豐厚的酬勞,以至他傷心氣餒而轉到非正義一邊。

    在這一點上,我将天才與德行相比,因此也同樣擔心拉貝瑪會對缺乏教養的觀衆的無禮感到氣惱,我真盼望她在觀衆席上能滿意地認出幾位其判斷頗有分量的名流,因而不賣勁,以表示對他們的不滿和蔑視。

    我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這些跺腳的野人,他們的憤怒會将我來此尋求的那個脆弱而寶貴的印象打得粉碎。

    最後,《菲德爾》的前幾場戲給我帶來愉快的時光。

    第二幕開始時,菲德爾這個人物還不出場。

    然而,第一道幕,接着第二道紅絲絨幕–它在這位明星的表演中加強舞台深度–拉開,一位女演員從台底上場,容貌和聲音酷似人們向我描繪的拉貝瑪。

    這麼說,拉貝瑪換了角色*,我對忒修斯的妻子①的精細研究算是白費工夫了。

    然而又一位女演員上場與第一位對話,我把第一位當作拉貝瑪顯然是弄錯了,因為第二位更像她,而且朗誦的聲調惟妙惟肖。

    這兩位都往角色*中增加了高貴的手勢–她們撩起美麗的無袖長衣,使我明顯地注意到這一點,并明白了手勢和台詞的關系–和巧妙的聲調。

    它時而熱情、時而諷刺,我明白了曾在家中讀過但未加留心的詩句究竟何所指。

    但是,突然,在聖殿的紅絲絨幕布的開啟處(仿佛是鏡框),出現了一個女人。

    于是我感到害怕,而這種害怕可能比拉貝瑪本人還害怕。

    我害怕有人開窗從而使她感到不适;害怕有人搓揉節目單從而破壞她的某句台詞;害怕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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