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德凱也不蠢。
可是,在橋邊的那間小屋裡,他是獨自一人的。
沒有車路過,也沒有船隻等着過去。
在這樣的大雨中,什麼人都不會有。
而且,他老了。
“我大概有十五分鐘,”她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也許是對着地闆上的血迹說。
至少,他沒有堵上她的嘴。
何必麻煩呢?反正,在這個醜陋、封閉的水泥碉堡裡,沒有人會聽到她的尖叫。
她想,就算她站在路中央,扯破了喉嚨喊救命,仍然不會有人聽到。
現在,就連打理球場的墨西哥工人們都會暫停露天的工作,躲在卡車的駕駛室裡抽煙喝咖啡。
“最多十五分鐘。
” 是的,很可能。
然後,皮克林就會回來,強暴她,就像他原先打算強暴妮可那樣。
再之後,他會殺了他,就像他已經殺掉妮可那樣。
妮可和其他多少個“侄女”?埃姆不知道,但她有強烈的感覺這不是——若用魯斯蒂·傑克遜的話說——他第一次登台競技。
十五分鐘。
也許隻有十分鐘。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
它們沒有被膠帶貼在地上,但椅腳是被固定住的。
不過…… 你是個長跑健将;你當然是。
看看這雙腿。
這是一雙好腿,沒錯,而且她不需要任何人去親吻它們來讓她意識到這一點,尤其是皮克林這樣的瘋子。
她不知道,以審美的眼光來看的話它們好不好,但若是以實用的标準來衡量,它們是夠格了。
自從她和亨利發現艾米死在嬰兒床裡的那個早晨以來,這雙腿帶着她跑了很長的路。
顯然,皮克林對布基膠帶的力量很有信心,也許他在好幾部電影裡看到過變态殺人狂們使用過膠帶,而他的“侄女”中也沒有一個人讓他懷疑過它的有效性。
或許是因為他根本沒有給過她們機會,也許是因為她們太害怕了。
可是,說不定……特别是在這樣一個雨天,在一間沒開空調、潮濕得甚至能聞到黴味的房間裡。
埃姆盡力向前探身,開始慢慢地繃緊大腿和小腿的肌肉:被那個瘋子誇獎的長跑健将的肌肉。
起初隻能活動一點點,後來能擡起一半。
接近完全繃緊時,她已經快失去希望了,然而就在那時,她聽到了膠帶拉扯的聲音。
起先很輕微,輕得讓她懷疑不過是自己的幻聽,但聲音逐漸地變大。
膠帶是一層層十字交叉反複捆綁的,無比牢固,但它仍然在脫離地面。
然而,是緩慢的。
親愛的上帝,如此緩慢。
她放松身體,深吸了一口氣,汗水從她的前額、腋窩和前胸冒出來。
她本想立刻再用力,但在南克利夫蘭專科學校跑道上積累的經驗告訴她,必須等待她那顆狂跳的心髒把乳酸從肌肉中壓出去。
否則,下一次的力量将會減弱,成功的可能性會更小。
可是,這太艱難了。
等待太艱難了。
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多久。
牆上有台挂鐘——不鏽鋼材質的旭日型鐘表(就跟這間可怕而冷酷的房間裡的其他擺設一樣,唯一的例外就是她被綁在上面的那把紅色楓木椅子)——但它在九點十五分上停住了。
很可能是電池問題,它的電池壽命已盡。
她試着在數到三十(每個數字之後再加上一個快樂的梅齊)之前保持不動,但隻堅持到十七,便又鼓足全力繼續使勁。
這次,膠帶立刻發出了拉扯的聲音,而且更響了。
她感覺到椅子開始擡起來了。
隻是一點點,但毫無疑問地擡起來了。
埃姆繃直了身體,頭向後仰着,露出了牙齒,腫脹的下唇再次湧出鮮血,順着下巴流下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拉扯聲還在變大,突然,她聽到輕微的斷裂聲。
同時,炙熱的疼痛感包圍了她右邊的小腿,肌肉頓時僵硬了。
埃姆忍住疼,仍然繼續用力——畢竟,賭注太大了,賭上的是她的生命——但很快,她又喘着粗氣在自己的枷鎖内放松下來,再次開始數數。
“一,快樂的梅齊。
二,快樂的梅齊。
三……” 之所以要等待,是因為很可能她可以把椅子從地闆上拽起來,不管小腿有多麼吃緊。
她幾乎确定自己可以。
可是,如果付出右小腿肌肉痙攣的代價(以前曾碰到過這種情況;有幾次十分厲害,腿上的肌肉硬得跟石頭一樣),她會得不償失地浪費更多的時間。
而結果必定是,她仍然被綁在那把該死的椅子上。
粘在那把該死的椅子上。
盡管知道牆上的鐘停了,她仍然看了看。
條件反射罷了。
還是九點十五分。
他到吊橋了嗎?她突發奇想:德凱會拉響警報,把他吓跑。
那樣的事情有可能發生嗎?她認為可能。
她想,皮克林就像土狼,隻有在确定自己占上風時才窮兇極惡。
而且,很可能也像土狼,根本無法想象自己不占上風的時候。
她豎起耳朵。
她聽到了雷聲和絲毫沒有減弱的雨聲,而吊橋門房方向卻沒有如她希望的那樣響起警報。
她再次試着把椅子拖離地面,而當它突然掙脫束縛後,她差點彈出去,把臉撞到爐子上。
她踉跄、搖晃,幾乎要摔倒,最後是把背靠在廚房中間的富美家貼面的工作台上才保持住平衡。
現在,她的心跳快得幾乎沒有間歇,胸腔和脖子上部、下颚之下的地方簡直嗡嗡作響。
萬一真的摔倒了,她就會像個殼着地的烏龜,再也不會有翻身的機會。
我很好,她想,沒發生那樣的事。
沒有。
但她仍然可以看到自己躺在地上,畫面清晰得可怕。
躺在地上,隻有妮可頭發留下的那攤血迹和她做伴。
躺在地上,等着皮克林回來,玩弄完後再結束她的生命。
他什麼時候回來?再過七分鐘? 五分鐘?還是隻有三分鐘? 她又看了看鐘。
還是九點十五分。
她像個背上長了把椅子的女人,在加工台旁蜷縮着身體,大口呼吸空氣。
加工台上就有皮克林扔下的那把切肉刀,但她的雙手都被綁在椅子上,無法夠到。
而就算她夠到了又怎麼樣呢?還不是彎着腰,手裡拿着刀,傻呆呆地站在那裡?拿着刀,也夠不着想割的東西。
她看着爐子,心想是不是有辦法打開一個竈頭。
要是能做到的話,或許……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另一個可怕的畫面:本想要燒斷膠帶,卻在竈頭上點着了身上的衣服。
不能冒這個險。
如果有人給她幾片藥(或者甚至是往她腦袋上開一槍)來擺脫可能到來的強暴、折磨和死亡——很可能是緩慢的死亡,之前有難以言表的痛苦和傷害——也許她就會無視父親不贊同的聲音(“永遠别放棄,埃米,轉機總是就在下一秒”),就此放棄了。
但是冒着上半身三度燒傷的危險?半身燒焦地躺在地上,等着皮克林回來,祈禱他大發慈悲結束自己悲慘的命運? 不。
不能那樣做。
但還有什麼選擇?她能感覺到時間在飛跑,飛跑。
牆上的鐘還是九點十五分,但雨聲似乎減弱了一些。
她的心中頓時充滿了恐懼。
她努力把它壓下去。
恐慌會要了她的命。
刀,不可行;爐子,不願用。
還有什麼選擇? 答案很明顯。
隻剩下椅子。
廚房裡沒有其他椅子,隻有三把像吧台凳一樣的高椅。
她想,這把肯定是他從餐廳裡搬來的,她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見到那個地方。
他是不是曾經把其他女人——其他的“侄女們”——綁在餐桌旁沉重的紅色楓木椅上呢?也許這一把上就曾綁過。
内心的聲音告訴她,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而他對這把椅子的牢固性有足夠的信心,即使它隻是木頭,不是金屬。
一次有用就會次次有用;她肯定他的思路也像土狼一樣。
她必須沖破禁锢她的監獄,這是唯一的方法,而她隻有幾分鐘。
07
很可能會疼的。她靠近加工台的中間,但案台稍微突出一些,形成一個像蓋子似的平面,使她覺得往上面撞并不可行。
她并不想移動——她害怕摔倒變成烏龜——但又确實需要比那個突出的蓋子更寬的平面。
于是,她開始往冰箱的方向挪。
冰箱同樣是不鏽鋼材質的……而且體積龐大,沒什麼比那個更适合沖撞的了。
她的後背、臀部和雙腿馱着椅子向冰箱進發,速度慢得令她心焦。
感覺就像背上綁了一個量身定做的古怪棺材似的。
而萬一她跌倒,那也的确會成為她的棺材。
或者,等房子的主人回來時,她仍然在毫無成果地把它往那位廚房助手的前面撞,也會是同樣的結果。
她步履艱難,随時可能臉朝下跌倒,似乎完全憑借意志力才勉強保持了平衡。
小腿上又開始疼,再次警告她可能會抽筋,使她失掉右腿的力量。
她閉上眼睛,不去理會。
汗水沿着她的臉滾下來,沖掉了幹在臉上的淚水,而她根本不記得何時哭過。
過去多少時間了?多久了?雨聲更弱。
很快,她聽到的将是滴水聲。
也許德凱在和皮克林搏鬥。
也許他甚至在那張破桌子的抽屜裡藏了一把槍,像打死一條瘋狗似的幹掉了皮克林。
這裡能聽到槍聲嗎?她不這樣認為;風仍然很大。
更有可能的是,皮克林——他比德凱年輕二十歲,而且明顯身體要更強壯——會奪過德凱拿出的任何武器,把它用在老頭身上。
她試着不去理會這些想法,但這很難;即使知道多想無益,也還是很難。
她仍然閉着眼,慢慢往前挪。
她臉色蒼白,嘴唇腫脹,每一步都像嬰兒學步般艱辛。
嬰兒步一下,兩下。
我還能再堅持六步嗎?是的,你能。
但第四步時,她幾乎如蹲坐般彎曲的膝蓋就碰到了冰箱。
埃姆睜開眼,不敢相信自己平安地完成了這次遠征——一個手腳自由的人簡單三步就能走完的距離,對她來說就像是次遠征。
一場見鬼的長途跋涉。
她沒有時間來恭喜自己,并不僅僅是因為随時可能聽到碉堡前門打開的聲音。
她還有其他的問題。
由于試圖以坐着的姿态行走,她的肌肉用力過度,顫抖不停;她覺得自己像個身體狀态不佳的新手在嘗試某個怪異得人神共憤的密教瑜伽姿勢。
如果不立刻行動,恐怕就永遠沒有行動的機會了。
而萬一這把椅子像它看上去一樣堅固—— 沒有萬一,她把這個想法抛到一邊。
“很可能會疼的,”她喘着氣,“你知道的,對不對?”是的,她知道,但她同時也明白皮克林腦子裡盤算的東西比眼前的疼痛要糟得多。
“拜托了。
”她說,一邊轉過身體,側身對着冰箱。
如果剛剛是她在祈禱,她覺得自己是在向死去的女兒祈禱。
“拜托了。
”她又說了一遍,然後猛地把身體一擰,向冰箱門撞去。
這次的結果并沒有像上次椅子突然脫離地面、使她差點頭沖下撞到爐子上讓她那麼吃驚,但也差不多了。
椅背發出了響亮的斷裂聲,椅座松動,歪到了一旁,巋然不動的隻有椅腿。
“椅子是爛的!”她對着空無一人的廚房歡呼道,“那該死的東西是爛的!”或許嚴格說來不能稱之為腐爛,但是——上帝保佑佛羅裡達州的氣候——它肯定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結實。
終于來了一點點運氣……而如果他就在她剛剛有點運氣的時候回來,她想自己一定會發瘋的。
現在是什麼時候?過去多久了?她不知道。
通常,她腦中都有一個相當準确的時間框架,但現在,它已經和牆上那個一樣報廢了。
像這樣完全丢失對時間的概念可怕得超乎尋常。
她記起來自己那塊大而笨重的電子表,忙低頭去看,可是表不見了,隻在它原來所在的地方留有一個蒼白的壓痕。
一定是被他拿走了。
她差點馬上就側着身體再次往冰箱上撞去,但又有了更好的注意。
她的臀部已經部分擺脫了椅座,這樣她就有了更好的杠杆。
就像剛才大腿和小腿同時用力往前撐,把椅子拽離地面一樣,她繃緊了後背。
而這次,當肌肉再次發出警報時,她不顧脊柱底部的疼痛,沒有停下來放松和等待再次發力。
在此時的她看來,等待過于奢侈。
她可以看到他在那條沒什麼人的路的中央,一路跑回來,腳濺起了路面上的水,黃色的雨衣劈啪作響,而且一隻手上拿着某個工具。
可能是個扳手,是他從奔馳車血迹斑斑的後備箱裡拿出來的。
埃姆繼續向上用力。
背部的疼痛加深了,似乎後背随時有可能斷裂。
可她又聽到了膠帶撕裂的聲音,這次不是膠帶放開了椅子,而是本身吃不住力。
層層粘連的膠帶放松了一些,雖然達不到她的要求,但放松一些也是好事,讓她能夠更好地用力。
她再次把臀部向冰箱上撞去,嘴裡發出用力的聲音。
撞擊的沖力傳遍了她的全身。
這一次,椅子沒有活動,仍然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就像帽貝黏在岩石上一樣。
她再次将臀部朝冰箱上撞去,這次更用力,叫得也更大聲:姿勢好像密教瑜伽遇上了迪斯科。
又是一聲斷裂聲,這回,椅子轉到了右側後背和臀部。
她再撞……一下……又一下……身體越來越沉重吃力。
她已經忘了數撞擊的次數。
她又哭了起來。
短褲的後腰撕裂了,一側耷拉下來,裡面流出了血。
她想那裡大概是紮了個碎木片。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狂亂的心平靜下來(盡管幾乎不可能成功),然後用盡全力把自己和身上的木頭監獄向冰箱砸過去。
這次,她撞到了自動制冰箱的杆,成堆的冰塊掉到了地上。
随着又一聲斷裂聲,後背猛一輕松,左臂自由了。
她驚奇地看着它,活像個傻瓜。
椅子扶手還綁在前臂上,但椅身完全滑到了一邊,全靠長長的灰色膠帶與她的身體相連,讓她看上去就像是被困在了蜘蛛網裡一樣。
事實也的确如此;那個穿着卡其短褲和艾索德球衫的瘋子就是蜘蛛。
她仍然沒有獲得自由,可是她可以用上那把刀了。
她要做的隻是挪回工作台邊拿起它。
“不要踩到冰塊。
”她嘶啞着喉嚨警告自己。
聽上去——至少是在自己的耳朵裡——像個臨畢業前拼命抱佛腳累得幾近神經崩潰的學生。
“現在可不适合溜冰。
”她躲開了冰塊,但當她彎腰去拿刀時,用力過度的後背令人心憂地發出一聲響。
放松了許多的椅子仍然被膠帶如束胸衣般纏在身體中部(還有腿上)。
椅子碰到了工作台的一側,她沒有在意。
剛剛解放出來的左手使她可以夠到廚刀,把捆住右手的膠帶割斷。
她抽泣着,喘着粗氣,一邊不住地把目光瞟向連接廚房與另一端未知之處的推拉門——她猜想那邊可能是餐廳和前廳;他就是從那裡出去的,很可能也會從那裡回來。
右手也終于自由了,她把還綁在左胳膊上的椅子殘塊扯下來,扔到工作台上。
“不要去找他,”在陰影重重的灰色廚房裡,她這樣告誡自己,“做你自己的事。
” 這個建議雖好,但當你知道死亡可能很快就會從那扇門裡進來時,聽從它變得十分艱難。
她用刀去割綁在乳房下方的膠帶。
原本應該小心地慢慢來,可她沒有時間。
刀尖一下下朝下劃,她能感覺到血在皮膚上蔓延開來。
JustAfterSunset姜餅女孩刀很鋒利。
壞消息是,刀鋒用力的部位正在她的胸骨下方。
好消息則是,幾乎沒費什麼勁,膠帶就一層層斷開了。
終于,膠帶從上到下完全割斷了,後背上的椅子又往下滑了滑。
她開始對付腰上的膠帶。
現在,她可以更往下彎腰,割斷膠帶的工作進行得更快,身體所受的傷害也更小。
她割斷了所有的膠帶,椅子向後倒去。
可是椅子腿還綁在她的腿上,椅腳猛地一翹,砸在她小腿底部跟腱所在的地方。
劇烈的疼痛讓她呻吟起來。
埃姆背過手去,用左手把椅子往外推,小腿上沉重而刺痛的壓力減輕了。
這個角度非常别扭,她的胳膊扭曲得厲害,可她仍堅持一邊轉身一邊用力,直到再一次面向爐子。
然後她向後側身,利用工作台來減輕壓力。
她大口喘着氣,哭泣着(盡管她并沒留意到滑落的淚水),盡力向前探身,去割綁住腳踝的膠帶,将把她的下半身與那該死的椅子相連的束縛逐漸松開。
她的速度越來越快,手也更穩,不再像開始那樣割傷自己,盡管如此,右邊小腿上還是很多劃傷——像是她在生氣地懲罰它,恨它在自己試圖把椅子拽離地闆時拖了後腿。
她開始割綁在膝蓋上的膠帶——最後的一些,正在這時,她聽到前門打開又關上了。
“我回來了,寶貝!”皮克林興高采烈的聲音傳來,“想我了嗎?” 埃姆正彎着腰,頭發蓋住了臉,聽到皮克林的聲音,她的身體一下子猶如被冷凍般僵住了,拼盡最後一絲意志力才讓自己的手繼續活動。
沒時間精細了,她把廚刀的刀刃插進綁住右膝蓋的灰色膠帶中,竟然奇迹般地避免了刀尖戳進膝蓋骨,然後用盡全力向上拽。
廳裡傳來一下沉重的咔哒聲,她意識到他在鎖眼裡轉動了鑰匙——從聲音判斷是把大鎖。
很可能皮克林認為今天的意外已經夠多了,不想再被打擾。
他穿過前廳朝這邊走來,腳上穿的一定是運動鞋(她早先并沒有注意),因為她能聽到鞋子的膠底摩擦地闆時發出的叽咔聲。
他吹着口哨,是《噢,蘇珊娜》的旋律。
綁住她右膝蓋的膠帶從下至上斷開了,椅子向後倒去,砰嘣隆砸到案台上,現在,隻有左邊膝蓋還跟椅子連着。
推拉門外的腳步聲停頓了片刻——腳步聲此刻已經非常接近——突然又加速奔跑起來。
其後發生的隻在一瞬間。
随着門發出砰的一聲,皮科林雙手推開門沖進了廚房,手仍舊撐開伸在身前,手中沒有東西——她想象中的扳手并無蹤影,黃雨衣的袖管撸到了肘部。
埃姆竟還有時間想,這件雨衣對你來說太小了,混賬——做妻子的本該告訴你,但你沒有妻子,對不對?JustAfterSunset姜餅女孩雨衣的兜帽被扯開。
他昂貴的發型終于亂了——由于頭發太短,也僅僅是稍許淩亂了一點點——雨水從臉的一側流下來,流到眼睛裡。
他掃了一眼廚房,似乎立刻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可惡的婊子!”他吼叫着朝案台沖過來抓她。
她拿起廚刀向外一刺。
刀鋒深深刺人了他伸開的右手,拇指和食指間的V字處血流如注。
這一刺完全出乎皮克林的意料,他吃痛大叫起來。
土狼們可料不到獵物會反擊。
他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擰。
什麼東西吱嘎一響,也許是斷了。
疼痛如閃電般尖銳,瞬時攫住了她的胳膊。
她試圖握住刀柄,但失敗了,刀脫手飛到了廚房另一邊。
當他松開時,她的右手癱了下去,手指也無力地散開了。
他朝埃姆步步緊逼,埃姆顧不上手腕的劇痛,伸出雙手拼力往外推。
抵抗隻是出于本能,而理智告訴她,僅僅用手推是不足以擋住這個男人的。
然而,如今理智被擠到了大腦的角落,除了希望出現轉機,什麼也做不了。
他的力量比她大,但她的下半身靠在工作台上,可以借力。
他踉跄着向後退了幾步,臉上驚奇的表情若是放在其他場合或許會顯得滑稽。
他踩到了不知一個還是一堆冰塊,站立不穩,一時間,他看上去就像某個卡通人物——也許是BB鳥——在原地疾跑,努力保持平衡。
接着,他踩到了更多冰塊(她看到它們在地闆上四散滾動),重重摔倒在地上,後腦磕在了剛剛被她砸出凹痕的冰箱上。
他舉起流血的手,瞪了一會兒,又将目光投向她:“你刺傷了我,”他說,“你這賤人,該死的賤人,看看,你刺傷了我。
你為什麼要刺傷我?” 他試圖站起來,但更多的冰塊從他身下冒出來,将他再一次摔倒在地。
他單膝跪地,試圖以這個姿勢站起來,一時間,他的後背暴露在埃姆面前。
埃姆從工作台上抓起斷掉的椅子左扶手,上面還殘留着一些灰色膠帶,用雙手高高舉起扶手,朝他的前額狠狠砸下去。
雖然右手不聽指揮,但她讓它屈服了。
生存的本能竟還能讓她記得将紅色的楓木扶手短握,這樣才能力量最大,而她需要最大的力量。
畢竟,這隻是個椅子扶手,不是球棒。
擊打發出一聲悶響,并不像他從外面沖進來時推拉門發出的聲音那麼大,但也許是因為雨小了吧,在埃姆聽來仍然足夠震耳。
血從他的短發問和前額流下來,而他并沒什麼反應。
埃姆直視着他的眼睛,而他将困惑不解的眼光投向她。
“不要。
”他無力地說,伸出一隻手想要把扶手拿過來。
“要。
”她說着再次用力地打過去,這次是打在側面;還是用雙手,但右手在最後關頭不争氣地松開了,隻有左手握得牢牢的。
扶手末端——斷口出露出參差的木茬——砸在了皮克林右邊的太陽穴上。
他的頭歪到一邊,徑直撞到左肩膀,同時血也從頭上湧出來,大滴大滴地滾落他的臉頰,掉到灰色瓷磚的地闆上。
“停下。
”他含混地說,一邊對着空氣伸出一隻手,看上去像個溺水求救的人。
“不。
”她說着再次揮起扶手向他的頭部擊去。
皮克林發出凄厲的叫聲,縮頭踉跄着想跑到工作台的另一邊。
他踩到了更多冰塊,腳下打滑,但沒有摔倒。
埃姆相信,那隻是運氣而已。
埃姆認為他會從推拉門處奪門而逃,差點就這麼算了。
然而,父親冷靜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他想去拿刀,寶貝兒。
” “不,”她幾乎咆哮,“不,你拿不到。
” 她想跑到工作台另一邊,把他從那裡趕跑,卻跑不起來。
椅子的殘肢還被膠帶黏在她的左膝蓋上,像一條該死的枷鎖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