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應該已經習慣了,它足夠柔軟,雖然有點過熱。
比起小腿,更讓人擔憂的是後腰,每跑三四步就會刺痛,二十幾步過去必定更厲害地發作一下。
她心裡默默地跟它說話,哄它,許諾它等一切結束、她身後野獸般的瘋子被順利關進科利爾縣的監獄後,她會給它泡熱水澡并指壓按摩。
似乎有點作用。
要麼是她的勸誘生效了,要麼就是跑步本身就是一種按摩。
她有理由相信後者。
皮克林又吼了兩次讓她停下,随後再沒出聲,全力追逐。
她回頭看了一次,判斷他在大約七十碼之後。
霧氣彌漫,将近傍晚,唯一能看清的就是他那件紅色的艾索德球衫。
第二次回頭時,他的身影變清晰了一些,她能看見那條沾了血迹的卡其短褲。
五十碼。
可他在大喘氣。
很好。
大喘氣就好。
埃米莉跳過一根沖到岸邊的浮木,短褲滑了下來,差點把她絆倒。
她氣急敗壞地把它提上來,滿心希望能有根抽繩讓她把短褲拉緊,哪怕用牙咬住都行。
身後又傳來一聲喊叫,她覺得叫聲裡除了憤怒,還有恐懼,聽上去就好像皮克林終于意識到自己這次不能如願了。
她懷着希望冒險回頭去看。
希望沒有落空,皮克林被剛剛她跳過的那段浮木絆倒,跪在了地上,新武器掉在身前,在沙地上形成了一個X。
看來是剪刀了。
廚用剪刀。
那種用來剪斷軟硬骨頭的大剪刀。
他抓起它,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
埃米莉繼續跑,隔一小會兒就稍微加速。
這并非她的計劃,但她也不認為這是她的身體在自作主張。
身體和思維之間還有某種力量在幹預。
那部分的她現在想要掌控局面,埃姆聽之任之。
那部分想讓她一點點加速,幾乎是隐蔽的,以防身後的畜生意識到她在做什麼。
那部分想引誘皮克林加速以保持和她之間的距離,甚至稍微縮小差距。
那部分想耗盡他的力氣,累垮他。
那部分想聽到他喘粗氣,呼吸困難。
甚至咳嗽,如果他平時抽煙的話(似乎太過奢望了)。
她會把自己放到超速擋裡,她已擁有了超速擋,之前卻極少使用;出于某種原因,使用那一擋總像是挑釁命運——就像是豔陽高照的天氣中插上蠟制的翅膀。
然而,現在她别無選擇。
而若說她挑釁了命運,也是從她最初扭頭朝碉堡鋪了石闆的院子裡看了一眼開始的。
當我看見了她的頭發,我又有什麼選擇?也許是命運挑釁了我。
她繼續跑着,雙腳在沙上留下了印記。
再次回頭時,她看見皮克林離自己隻有四十碼。
但四十碼是沒問題的,結合他漲紅而吃力的臉色來看,四十碼沒有問題。
西邊,就在頭頂,雲層以熱帶特有的迅疾速度裂開了縫,立刻将灰蒙蒙的霧氣變成了炫目的白色,雲中透出的縷縷陽光在沙灘上投下了點點斑駁。
邁步問,埃姆就在一個光斑中進出;身處其中時,她感覺到潮濕的熱力,而重新進入霧中時,溫度又馬上下降了,就像冷天經過開着門的自助洗衣房。
在她的前方,天空露出了朦胧的藍色,像是一隻貓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藍色的上方躍出了兩道彩虹,每一道的顔色都耀眼而分明。
彩虹的西端穿人已不甚完整的霧障,投入了海水;朝大陸彎曲的一端則消失在棕榈樹和蠟白色的馬鞭草中。
她的右腳在左腳踝上磕了一下,身體往前一栽,差點摔倒,踉跄了幾步才恢複平衡。
但現在,他離她隻有三十碼了,三十碼就太危險了。
沒有時間看彩虹了。
再不幹正事,那恐怕就是她這輩子看到的最後的彩虹了。
就在再次擡頭向前時,她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及腳踝深的海水裡,正盯着他倆。
他隻穿了一條毛邊棉布短褲,脖子上搭了一條浸濕過的紅毛巾,皮膚是棕色的,頭發和眼睛則是黑色,個頭不高,體格卻十分結實。
他從水裡走出來,她看出了他臉上關注的表情。
噢,感謝上帝,她能看出他的關注。
“救命!”她大叫,“救救我!” 關注的表情加深了。
“Senora?Quehapasado?Queesloquevamal?” 她會一點西班牙語——隻言片語而已——可聽到他的聲音後,就那一點也從她的腦子裡跑掉了。
不過沒關系。
幾乎可以确定,他是某所大宅裡的運動場看管員,借着下雨來海灣涼快一下。
他也許沒有綠卡,可救她的命并不需要綠卡。
他是個男人,顯然很強壯,而且不冷漠。
她撲進他伸出的手臂中,感覺到他身上的水沾濕了她的皮膚和衣服。
“他瘋了!”她沖着他的臉喊道。
她能夠這樣做,是因為他倆個頭幾乎一樣高。
此時,一個西語單詞及時鑽進了她的腦子,一個在此種狀況下非常寶貴的詞,她想。
“Loco!Loco,loco!” 男人轉過身,一隻胳膊緊緊地摟住她。
埃米莉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皮克林。
皮克林咧嘴笑着,笑容很親切,并帶着歉意,就連短褲上的血迹和他腫脹的臉也沒有削減笑容的說服力。
最糟的是,剪刀完全不見蹤迹。
他的雙手——包括曾被割傷、現在拇指和食指間血已凝固的右手——空無一物。
“Esmiesposa。
”他說。
他的口氣也是抱歉的——有同樣的說服力——和他的笑臉一樣。
即使他粗氣連連,看上去也沒什麼不對勁。
“Notepreocupes.Ellatiene……”他的西班牙語也說不下去了,或者這也隻是表象。
他攤開手,仍然笑着。
“問題?她有問題?” 說西班牙語的男人一下子明白了,釋然地說:“Problemas?” “Si。
”皮克林贊同道。
然後,他把一隻手舉到嘴邊,做了一個從瓶子裡喝水的動作。
“啊!”男人點點頭。
“Dreenk!” “不!”埃姆驚叫着,她看出這個男人似乎要把她推向皮克林的懷抱,擺脫這個意想不到的problema和這位意想不到的夫人。
她朝男人臉上哈了一口氣證明自己沒有喝酒。
接着,靈光一閃,她指指自己腫脹的嘴唇。
“Loco!他做的!” “不,她自己弄的,夥計,”皮克林說,“好了嗎?” “好。
”男人點點頭,卻并沒有把埃米莉推向皮克林。
他似乎無法斷定。
埃米莉又想起一個詞,從某個兒童教育節目中學來的——很可能是和形影不離的蓓卡一起看的——當她沒看《史努比》的時候。
“Peligro。
”她強迫自己不要叫喊。
瘋狂的妻子們才叫喊。
她盯住男人的眼睛。
“Peligro。
他!SenorPeligro!” 皮克林笑着伸手拉她。
和他這麼近距離(就像幹草捆紮機突然長出了手),埃米莉恐慌極了,不管不顧地用力一推。
皮克林本身還在喘着粗氣,加上沒有防備,雖然沒摔倒,卻往後跌了一步,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剪刀從他後腰的褲帶間掉了下來。
一時間,三個人都瞪着沙地上那個金屬的X。
隻聽見海浪單調的咆哮和霧氣中傳來的幾聲鳥叫。
11
她起身又跑了起來。皮克林親切的微笑——他一定向許多“侄女”展現過——再度浮現。
“我可以解釋,但我會的單詞不夠。
完全合理的解釋,知道嗎?”他像人猿泰山般拍了拍胸膛,“不是SenorLoco,不是SenorPeligro,明白嗎?”這話原本可能有效的。
然而,他接着指指埃姆,仍然微笑着,說:“Ellaesboboperra。
” 她不知道什麼是boboperra,但說這句話時,他的表情變了。
主要是他的上嘴唇,先是皺起來,後又擡起,像一條狗吠叫時的樣子。
男人一把将埃姆推到後面。
并非完全是身後,但也差不多,而這個動作的含義很明顯:保護。
接着,他彎下腰,去撿沙地上那個金屬的X。
如果他先伸手,再把埃姆推到後面,或許還有希望。
但皮克林敏感地覺察到情勢有變,先行彎腰去搶剪刀。
他抓到剪刀,雙膝跪地,把刀尖紮進了拉美人沾滿沙的左腳上。
男人痛得大叫起來,眼珠瞪得大大的。
他去抓皮克林,但皮克林朝旁邊一倒,接着爬起來(還是那麼迅速,埃姆想),閃到了一邊,緊跟着又撲了回來,一隻胳膊抱住了拉美人的肩膀,把剪紮進了他的胸膛。
拉美人想掙脫,但皮克林力量很大,把他抓得牢牢的,刺了一下又一下。
刀口并不深——皮克林刺得過快——但血噴得到處都是。
“不!”埃米莉尖叫,“不,停下!” 皮克林轉過身看了她一眼,眼睛明亮,帶着難以名狀的神情。
然後,他把剪刀深深刺人拉美人的嘴巴,直到不鏽鋼的握手敲到男人的牙齒。
“好了嗎?”他問,“好了嗎?這樣好了嗎?這樣你才能明白,對不對?” 埃米莉四處張望,想找到哪怕一根浮木來攻擊他,但四周什麼都沒有。
而當她再次看過去時,剪刀正從拉美人的一隻眼睛裡紮出來。
他慢慢地倒下了,幾乎像在躬身敬禮。
皮克林和他一起彎下腰去,用力地想把剪刀拔出來。
埃姆大叫着沖向他。
她低下肩膀,撞在他的肚子上,在此緊要關頭,感官的某處竟然還能意識到這是個柔軟的肚子——被無數美味珍馐滋養過的肚子。
皮克林被撞得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喘着粗氣對她怒目而視。
她剛要退後,卻被皮克林抓住了左腿,指甲掐進了她的肉裡。
旁邊,拉美男人躺在皮克林的一側,渾身是血,不停抽搐。
三十秒前英俊的那張臉現在隻能辨認出鼻子。
“來這裡,珍小姐,”皮克林說着把她拽向自己,“讓我陪你玩玩,好嗎?你喜歡玩,是不是,賤人?”他很強壯,盡管埃姆的雙手死死摳住沙地,他還是逐漸占了上風。
她能感覺到從他嘴裡呼出的熱氣噴在腳上,接着是他的牙齒狠狠咬在她的腳跟上。
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疼痛;疼得就連海灘上的每粒沙子都在她睜大的眼睛裡纖毫畢現。
埃姆尖叫着伸出右腳往後一踢。
多半靠了運氣——瞄準這回事已經超越了她現在的能力——她踢中了他,而且力道很大。
他嚎叫了一聲(壓抑住的嚎叫)。
埃姆左腳跟上針紮般的劇痛忽然消失了,如開始時那般迅速,隻剩下了灼燒感。
皮克林臉上不知哪個部位斷裂了。
她既感覺到,也聽到了。
她猜是他的顴骨,也可能是鼻子。
她打個滾,雙手和膝蓋撐着地。
手腕立刻痛起來,幾乎能和剛才腳上的疼痛相比,即使撕壞了的短褲再次從臀部滑落,她也沒有在意。
她擡起頭,像個在跑道上等待發令的運動員,然後起身又跑了起來,這次卻隻能一瘸一拐。
她朝水邊跑近一些,腦袋裡充滿了混亂的思緒(比如,她現在一定像某部老西部片裡的瘸腿老二——這樣的想法會在她腦中一閃而過),但求生的意識仍然足夠清醒,讓她希望腳下的沙能更堅硬一些。
她再次發狂地拽了一下滑落的短褲,才發現雙手滿是血和沙。
她抽泣着依次把兩手在T恤上擦了擦。
盡管不抱太大希望,她還是回頭看了看。
希望果然落了空,他又追上來了。
她拼了命地往前跑,沙子——她所跑之處的沙子又涼又濕——稍稍減輕了腳跟的灼燒感,但她的速度還是遠不如前。
她朝後看看,發現他在拼盡全身力氣進行最後的沖刺,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
她的前方,彩虹逐漸散去,天氣變得愈發明亮和炎熱。
雖然用上全力,她也知道還不夠。
她可以跑赢一個老婦,她可以跑赢一個老翁,她可以跑赢她可憐的、傷心的丈夫,但她跑不赢背後那個瘋狂的混蛋。
他會追上她的。
她想找到等到那時可以用來襲擊他的武器,卻一無所獲。
她看到了燒剩下的篝火,就在沙丘和海燕麥與沙灘接壤處的下方,但那離她和海水都太遠。
如果她轉往那個沙子更軟、更容易把腳陷進去的方向,隻會讓自己更早被捉住。
水邊的情形就已經夠糟糕了。
她聽到他越來越近的喘息聲和用破了的鼻子把血往回吸的聲音。
她甚至聽到了他的運動鞋踩在濕沙上的摩擦聲。
她是多麼渴望能碰到什麼人來解救她啊,以至于一時間她出現了幻覺,看到了一個高大的白發男子,有着大鷹鈎鼻和粗糙的深色皮膚。
她馬上意識到那是父親的形象——她最後所懷抱的希望——接着,幻覺就消失了。
他近得可以伸手抓她了。
他的手拍到了她T恤的後背,幾乎抓住了。
而下次,他不會再錯過。
她沖進水裡,海水先是沒過了她的腳踝,接着是小腿。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條路,也是最後的。
她有一個想法——模糊而不成形的——要麼從他身邊遊開,要麼在水中面對他,這樣他們的身體條件能更相當一些;最起碼,水可能會減弱剪刀攻擊的力量,隻要她到達夠深的地方。
她還沒來得及紮入水中開始劃水——甚至還沒來得及到達水能沒及大腿的位置——他就抓住了她T恤的後脖頸,用力把她往後面岸邊的地方拽去。
埃姆越過自己的左肩膀看見了那把剪刀并抓住了它。
她想擰轉身體,卻沒有成功。
皮克林牢牢地站在及膝深的海水中,兩腿分開,雙腳在退潮的海水中紋絲不動。
掙紮中,她被他的一隻腳絆倒,摔在他身上。
他倆一起倒在了水裡。
即使是在渾身濕透的混亂局面中,皮克林仍然做出了迅速而清晰的反應:他又推又跳,痙攣般地撥水。
真相像黑暗中的煙火一樣在她腦中炸開。
他不會遊泳。
皮克林不會遊泳。
他在墨西哥灣邊上有套房子,卻不會遊泳。
然而,這也說得通。
皮克林在弗米利恩島的活動都局限在室内。
她翻滾着離開他身邊,他卻沒有做出試圖抓住她的反應。
他坐在齊胸的海水中,由于暴風雨的影響,海浪仍然很疾,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掙紮着站起身來并努力在他從未學會如何應對的介質中呼吸這件事上。
如果願意浪費自己的呼吸,埃姆本可以對他說幾句。
她會說,要是我早知道你不會遊泳,我們就能早點結束。
那可憐的人就不會送命了。
然而,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涉水向前,伸出手,抓住他。
“不!”他大叫一聲,雙手慌亂地擊打她。
他兩手空空——肯定是摔倒的時候把剪刀掉了——而且驚慌失措,甚至忘了握拳。
“不,不要!放開我,婊子!” 埃姆沒有放手,反而把他往更深處拽去。
如果不那麼恐慌的話,他就能毫不費力地掙脫她,但他就是無法做到。
這時,她意識到他很可能不隻是不會遊泳,還說不定有某種病态性的恐懼。
什麼人明明恐水還要在海灣買套房子?不是瘋子是什麼? 這讓她真的笑了出來,盡管他還在不停地打她,瘋狂揮動的雙手先是拍在她的右臉,接着又重重地打在她半邊腦袋上。
奔湧過來的綠色海水灌進她的嘴裡,她撲地吐出來,又繼續把他往深處拽。
此時來了一個大浪——平緩的,如玻璃般,隻有頂部的泡沫開始炸裂——于是她把他的臉朝着浪頭,推了進去。
他的尖叫變成了窒息的汩汩聲,身體埋入浪中後,連那個聲音也消失了。
他在她手下又扭又跳,死命掙紮。
大浪蓋過了她的身體時,她屏住呼吸。
一時間,兩人都被水淹沒,她看見他的臉擰成了一張混雜着驚駭和恐懼的白色面具,非人般扭曲,也許這才算還原了他的本來面目。
綠色的水中,星河般的沙礫将他倆隔開,一條看不清形狀的小魚忽上忽下地遊過。
皮克林的眼球從眼窩中突了出來,短發在水波中漂蕩。
這就是她看到的。
她密切地觀察着,直到銀色的水泡從鼻子裡冒出來。
當漂蕩的頭發改變了方向,由佛羅裡達轉向德克薩斯時,她用盡全力将他一推,放開了手。
然後,她腳蹬住鋪滿沙的水底,往上一竄。
她升人了明亮的空氣中,大口喘着氣。
她貪婪地呼吸着,同時一步步向後退。
即使離岸很近,在水中行走也不容易。
退潮的海浪沖刷着她的臀部和兩腿問,勢頭堪比回頭浪。
這樣看來,浪頭還會把他推得更遠。
更遠處浪更大,就算是遊泳高手也沒有多少生機,除非他埋頭朝旁邊遊,慢慢迂回才能繞回安全地帶。
她艱難地邁着步子,突然失去了平衡,跌坐下來,又一個浪頭把她澆透。
這感覺好極了。
涼爽,而且感覺好極了。
自從艾米夭折後,她還是頭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事實上,比好還要好;身體的每一處都在疼,她明白自己又哭了,但她覺得很神聖。
埃姆掙紮着站起來,T恤滴着水,粘在她身上。
她看到某個藍色的東西漂走了,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那東西,才意識到她的短褲掉了。
“沒關系,反正也壞了,”她說。
向海灘往回走時,她笑了出來。
水先是沒到膝蓋,再是小腿,最後,隻有她的腳浸在水裡。
她可以這樣站很長時間。
冰冷的海水幾乎使腳跟的灼燒感消失了,她據此斷定鹽對傷口有好處。
是不是有人說過,人類的嘴巴是世界上最容易滋生細菌的地方呢? “是的,”她依然笑着,“但到底是誰——” 這時,皮克林尖叫着浮出水面。
他現在距岸二十五英尺,瘋狂地揮舞着雙手。
“救救我!”他大叫,“我不會遊泳!” “我知道。
”埃姆說。
她向他揮手,祝他一路平安。
“而且你說不定會碰到鲨魚。
德凱·霍利斯上周告訴我鲨魚在活動。
” “救——”一個浪頭淹埋了他。
埃姆本以為他不會再浮出來,但事實相反。
他現在離岸三十英尺。
至少三十。
“——命!求求你!” 他的活力讓人吃驚,特别是考慮到他現在的做法——兩條胳膊拼命拍水,好像他能像海鷗一樣飛走似的——隻能火上澆油,但他離岸越來越遠,而海灘上沒有任何人能救他。
沒有人,除了她。
雖然确信他絕無可能回來,她還是跛着腳走到那堆燒剩下的篝火旁,撿了最大的一根殘木。
然後,她站在那裡,看着海面,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
12
我覺得我甯肯那樣想。他支撐了很長時間,她無法準确知曉到底多久,因為表被他拿走了。
過了一會兒,他停止了尖叫。
接着,他就隻剩下暗紅色艾索德球衫上的一個小白點和一對想要飛起來的胳膊。
再然後,他突然消失了。
她本以為還會再一次看到他的一條胳膊,像潛望鏡般浮上來,揮動幾下,但什麼都沒有。
他就這麼不見了。
她竟然有些失望。
稍後,她會變成原來的自己——或許是更善良一些的自己——但現在,她隻想看到他繼續受折磨。
她想讓他在恐懼中死亡,慢慢地。
為了妮可和妮可之前可能存在的所有的侄女們。
我現在也算其中一個嗎? 或許從某個角度來說她是。
最後一個。
拼盡全力奔跑的那個。
活下來的那個。
她在篝火灰堆的旁邊坐下,扔掉手裡燒焦的斷木。
話說回來,那段木頭本來也就不會有什麼殺傷力;很可能打第一下時就會像畫家手中的炭棒一樣碎掉。
太陽的紅色越來越深,點燃了西邊的地平線。
很快,地平線上就會燒起火來。
她想到了亨利。
她想到了艾米。
什麼都沒有了,但曾經擁有過那像海灘上的雙層彩虹般美麗的東西,知道自己擁有過,并還能記得起,就已經很好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很快,她就要站起來,走回小草屋,給他打個電話。
但現在不。
還不到時候。
現在,隻要坐在這裡,腳埋進沙裡,用疼痛的胳膊抱住膝蓋,就夠了。
海浪又湧了過來。
不管是她撕壞了的藍色短褲還是皮克林的紅色高爾夫球衫都不見蹤迹。
大海把它們都收走了。
他淹死了嗎?她認為那是最有可能的結果。
然而,他下沉得那麼突然,連最後的揮手都沒有…… “說不定是什麼東西把他拖下去了,”她對着漸暗的天色說,“我覺得,我甯肯那樣想。
上帝才知道為什麼。
” “因為你是人,親愛的,”父親的聲音響起,“僅此而已。
”她覺得父親說的是對的,答案就這麼簡單。
若是在恐怖電影中,皮克林會再露一次面:要麼咆哮着鑽出海浪,要麼就會在她卧室的衣櫃裡等着;等她回到家,就會看到渾身滴水但仍然活蹦亂跳的他。
然而,這不是恐怖電影,而是她的生活,她平凡的生活。
她會繼續過自己的生活,從跛着腳長途跋涉,回到那棟門前草地上有個戴紅帽的侏儒塑像的房子開始。
她會從塑像下的蘇克裡茲潤喉糖盒子裡取出鑰匙。
她會使用那棟房子和裡面的電話。
她會給父親打電話。
然後是警察。
稍後,她想,她會給亨利打電話。
她猜想亨利仍然有權知道自己一切平安,盡管他不會永遠擁有這個權利。
也或者,她猜想,他根本不想要。
海灣,三隻鹧鸪俯沖下來,在海面輕輕一掠,重又飛起,向下觀望。
她屏住呼吸,看着它們在橘紅色的空氣中達到完美的平衡。
她的臉——上帝仁慈,她并不知道——和那個本可能活下來、也喜歡爬樹的孩子一模一樣,那三隻鳥收起翅膀,一起紮進水裡。
埃米莉鼓起掌來,盡管這弄得她腫脹的右手腕很疼。
她哭着喊:“嗨,鹧鸪!” 然後,她用胳膊擦擦眼睛,把頭發捋到腦後,站起身來,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