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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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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我們來到了醫院外的台階上,他說:“你可以自己找到回去的路,是不是?” “當然,”我說,“不過我必須跟我的醫生另約時間。

    ” “是,恐怕是這樣。

    ” “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會的。

    ”他說完就朝停車場走去,一次也沒有回頭看過。

     他第二次來是一九八七年,露絲去市場了,我一邊在花園修剪草坪,一邊祈禱腦袋一跳一跳的難受不是偏頭痛的開始,雖然心裡其實也明白肯定事與願違。

    自從上次康複病院的小男孩事件後,我就常犯偏頭痛。

    但深夜裡,我用濕布蒙住眼睛,輾轉不成眠的時候,我想的不是他,而是最初的那個小女孩。

     那次,我們去見聖裘德醫院的一個女人。

    親吻她時,她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左胸上。

    那是她僅剩的一個乳房,醫生們已經割掉了另一個。

     “我愛你,先生。

    ”她哭着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前海軍陸戰隊員站在門口,雙腿分開,手放在背後,跨立姿勢站立。

     再次見到他是多年之後:一九九七年的十二月中旬,那是最後一次。

    那時,我的問題是關節炎,現在仍然是。

    他頭上豎起的短發大多數都變成了灰色,嘴角的皺紋深得像口技演員手中拿的玩偶。

    他帶我去了城北的I-95号公路的出口,那裡剛剛發生了一場車禍,一輛小貨車與一輛福特撞在了一起。

    福特被撞得一塌糊塗,醫護人員已經把司機——一個中年男人——捆在了擔架上。

    警察正在向驚魂未定但并沒有怎麼受傷的貨車司機問話。

     醫護人員砰的一聲把救護車的門關上,這時前海軍陸戰隊員說:“現在,夥計,動起來吧!” 于是我動起衰老的屁股來到救護車的後面。

    海軍陸戰隊員擠到前面指着一個地方叫起來:“喲!喲!這兒怎麼有一條腕帶?” 醫護人員們回過頭來看,其中一個,還有一名剛才向貨車司機問話的警察,走過去看他指的東西。

    我趁機打開救護車後門,鑽到受傷司機面前。

    同時我緊握住口袋中的懷表,那是父親作為結婚禮物送給我的,我一直戴着它。

    精緻的金質表鍊的一端别在我的腰帶上,但沒有時間磨蹭了,我一把把表扯了下來。

     擔架上那人陰郁地盯着我,折斷的頸椎骨像蒙着皮膚的門把手一樣從頸部隆起來。

    “我的腳趾頭動不了了。

    ”他說。

     我吻了他的嘴角(我猜那應該是我的專屬部位),這時一名醫護人員發現了我,把我拉了出來。

    “你這家夥想幹什麼?” 我指着擔架旁邊的懷表說:“表落在草叢裡,我想那是他的。

    ”等福特司機發現那表不是他的、表蓋裡銘刻的首字母對他也沒有任何意義時,他早不知身在何處了。

    “你找到他的腕帶了?” 醫護人員看上去很惱火。

     “那不過是個金屬片,”他說,“離開這裡。

    ” 然後,還算大度的,他說:“謝謝你,沒有自己留着那塊表。

    ”我真想留着那塊表啊,但是……唉,時機所迫,手頭隻有那樣東西。

    “你手背沾上血了。

    ” 在開車回去的路上,前海軍陸戰隊員對我說。

    我們坐在他那輛雪佛蘭轎車裡,後排座位上放着一條狗繩,一枚聖克裡斯托弗勳章用銀鍊子挂在車子的後視鏡上。

     “回去好好洗一洗。

    ” 我說我會的。

     “你不會再見到我了。

    ”他說。

     我想起那個黑人婦女對阿雅娜說過的話。

    這些年我從沒有想起過那句話。

    “我的夢結束了?”我問。

     他看起來有點困惑,聳了聳肩。

    “你的工作結束了,”他說,“我一點也不知道你夢的事情。

    ” 在他最後一次把我送下車、從此在我生活裡消失之前,我又問了他三個問題。

     我沒想着他會回答,但他确實回答了。

     “那些我吻過的人——他們還會再去吻其他人嗎?吻他們,讓疾病消失?” “某些會,”他說,“就是這麼運轉的。

    其他人不行,”他聳聳肩,“或者說不會。

    ”他又聳聳肩,“反正一個意思。

    ” “你知道一個叫阿雅娜的小女孩嗎?盡管我想她現在應該是個大姑娘了。

    ” “她死了。

    ” 我的心一沉,但并不太嚴重。

    我想我早已經知道結果。

    我又想起了坐在輪椅裡的那個小女孩。

     “她吻了我的爸爸,”我說,“她隻是碰了碰我。

    為什麼是我?” “因為就是你,”他說,然後拐進我回家的路口,“我們到了。

    ” 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看起來是個善意的想法,上帝才知道為什麼。

    “來過聖誕節吧,”我說,“一起吃聖誕晚餐。

    很豐盛的。

    我會告訴露絲你是我新墨西哥州的表親。

    ”因為我從來沒有告訴她有關前海軍陸戰隊員的事情。

    我明白我父親的事情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事實上,太多了。

     前海軍陸戰隊員笑了。

    應該不是唯一一次我看到過他的笑,但卻是唯一一次我記得的。

    “我想我會失約的,兄弟。

    但我還是謝謝你。

    我不過聖誕。

    我是個無神論者。

    ” 故事就是這樣的,我想——除了吻過特露迪之外。

    我告訴過你她糊塗了,記得嗎?早老性癡呆症。

    拉爾夫的投資很成功,留給她豐厚的财産;在她不再适合待在家裡的時候,孩子們将她送到一個不錯的地方。

    露絲和我一直一起去看望她,直到露絲在進丹佛國際機場的通道裡突發心髒病去世。

    不久以後,我開始自己去看特露迪,因為我孤獨、悲傷,想和往日歲月還有一點聯系。

    但看到特露迪現在的樣子——隻知道呆呆地盯着窗外而非看着我,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清亮的唾液從口角垂下來——隻能讓我更難受。

    就像你回到故鄉去看從中長大的老屋子,卻發現隻剩一片荒地。

     離開前,我吻了吻她的嘴角,但當然了,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制造奇迹的人,也就不再有奇迹,而屬于我的奇迹的日子早就過去了。

    然而,深夜我仍舊無法入睡。

    那時,我就會下樓來,看任何想看的電影,甚至無碼的色情片。

    要知道,我有衛星鍋,還有個叫做環球電影的頻道。

    如果我願意訂職棒大聯盟套餐的話,連海盜隊也能看得到。

    可我如今收入有限,盡管近日無憂,也不敢随意開銷。

    海盜隊的賽況可以在網上關注。

    那些電影本身就是奇迹了,我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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