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問了一遍他們是不是結束了,而她再次告訴他,她不确定,但她在說謊。
很可能是在說謊。
夜間,她睡得很沉,如陷入昏迷一般。
起初,她會做夢——一遍又一遍地重現他們發現艾米死去的那個早上。
有些夢裡,艾米渾身發黑,像一個腐爛的草莓。
另一些夢裡——這些夢更糟——艾米呼吸困難,她口對口地人工呼吸才救了女兒。
說這些夢更糟糕,是因為當她醒過來時,她會發現艾米還是死了。
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她從這樣的夢中醒來,從床上滑下來,衣服也沒穿,便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她的胳膊肘抵着膝蓋,雙手托着臉。
窗外,閃電劃過海灣的天空,牆上映出忽明忽暗的藍色光線。
随着她跑得更遠——挑戰自己耐力的極限,那些夢不再出現,也可能是她不再記得做過的夢了。
醒來時,她的身體不能說多麼精力充沛,但也逐漸感覺到一種由内而外受傷後的複原。
盡管每一天本質上都跟前一天相同,但每一天也慢慢像新的開始——屬于它自己的新的開始——而不是舊時光的延續。
一天清晨,她醒過來,終于意識到,艾米的死開始變得像一件已經發生了的事,而不是正在發生的事。
她覺得自己準備好跟父親見面了——如果他願意,帶梅洛迪一起來也可以,她會給他們準備一頓像樣的晚餐,他們也可以在這裡過夜(這想法有點不像話,這裡本來就是他的)。
然後,她開始思考自己現實中的生活該如何繼續,那個很快就要到來的、吊橋另一端的生活:有些東西想要保留,有些想要抛棄。
她想,很快就會打那個電話了。
一個星期後。
最多兩個星期。
還不到時間,但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04
不是什麼好人。剛進入八月不久的一個下午,德凱·霍利斯告訴她,她在這個島上有伴兒了。
他從來都不說全稱,都是這個島。
德凱滿面滄桑,也看不出到底是五十歲還是七十歲。
他又高又瘦,戴一頂活像一隻倒扣碗的破舊草帽。
從早七點到晚七點,他負責管理弗米利恩和大陸之間的吊橋。
這是周一到周五。
周末是“孩子”值班(說是孩子,也三十歲了)。
有時候,埃姆跑到吊橋,看見“孩子”替代德凱坐在門房外面的老藤椅上,讀《馬克西姆》或《大衆機械》而不是《紐約時報》,就會吃驚地意識到這麼快又到周六了。
但這個下午,值班的是德凱。
弗米利恩和大陸間的通道——德凱稱之為“喉哝”(她猜他想說的是“喉嚨”)——在昏暗的天色下同樣顯得黑暗和荒涼。
靠近海灣的一側憑欄上,一隻蒼鹭靜靜地伫立着,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伺機獵食。
“伴兒?”埃姆不解地回答,“我沒有任何同伴。
” “我不是那個意思。
皮克林回來了。
好像住在366号?帶着他的一個‘侄女’。
” 說到“侄女”時,德凱的眼睛翻了翻。
他的藍眼珠顔色很淡,幾乎是無色的。
“我什麼人都沒看到。
”埃姆說。
“有可能,”他說,“大約一小時前,他們坐在紅色的大奔馳裡經過這裡,那時候說不定你還在系鞋帶呢。
”他向前探過身,身前的報紙被壓在了他那沒什麼肉的肚子上。
她看到報紙上的填字遊戲做了一半。
“每年夏天都是不同的‘侄女’,都是年輕女郎。
”他停了一下,“有時是兩個,八月一個,九月一個。
” “我不認識他,”埃姆說,“也沒看到什麼紅色奔馳。
”她也不知道366号是哪幢房子。
注意過那些房屋不假,可誰會去看郵箱号碼呢?當然,219号是個例外,因為郵箱上面有一排木刻小鳥。
(很自然的,那個郵箱後面的房子便被埃姆命名為鳥園。
) “無所謂。
”德凱說。
這次他沒有翻白眼,而是扯了扯嘴角,像是嘴巴裡有什麼難吃的東西一樣。
“他開奔馳把她們帶到這裡來,再用他的船送她們回聖彼得斯堡。
是一艘白色的大遊艇,叫遊戲床,今天上午剛從這兒過去。
”他的嘴角又扯了扯。
遠方隐約傳來了雷聲。
“那些侄女們參觀了一下房子,坐遊艇在海上兜兜風,然後我們就看不到皮克林了,直到明年一月芝加哥冷得沒法待了。
” 這麼一說,埃姆覺得今早在海灘跑步時,似乎看到了一條白色的遊艇拴在岸邊,但也不是很确定。
“再過兩天——也可能是一星期—一他會派幾個人出來辦事,一個會把奔馳開回放車的地方,誰也不知道在哪兒。
我猜是在那不勒斯的私人機場附近。
” “他一定很有錢。
”埃姆說。
這是她和德凱聊得最久的一次,也挺開心,但她仍然開始原地跑了起來。
一方面是因為她不想雙腿僵硬,另一方面是她的身體在呼喚她跑起來。
“富得像史高治·麥克老鴨,但我感覺皮克林的錢是用來花的,史高治叔叔可沒他那麼會花錢。
聽說他是做電腦發家的。
”他的眼珠轉了轉,“富人們不都是嗎?” “也許吧。
”她還在原地跑步。
此時,遠處的雷聲聽上去更清晰、也更響了。
“我知道你着急要走,但我跟你說這些是有理由的。
”德凱說。
他合上報紙,放到一邊的舊藤椅上,又把咖啡杯壓上去。
“我通常不會對這個島上的人說三道四——他們大多數都很有錢,亂說話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但是我喜歡你,埃米。
你不太和人來往,但你一點也不勢利。
我也喜歡你父親,我們偶爾還會一起喝一杯。
” “謝謝你,”她有點感動,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便笑着問他,“我父親是不是讓你看着我點兒?” 德凱搖搖頭。
“沒有。
以後也不會。
這可不是R·J的風格。
但他會像我一樣提醒你——吉姆,皮克林不是什麼好人。
換做我是你,就會離他遠遠的。
如果他邀請你進屋和他的新‘侄女’喝上一杯,甚至隻是喝杯咖啡,記得要說不。
如果他要你和他一起去海上兜風,更要堅決拒絕。
” “不管去哪兒兜風我都沒興趣。
”她說。
她感興趣的是完成自己在弗米利恩島上該做的事情。
她覺得差不多快完成了。
“我最好在下雨前趕回去。
” “我看最早也要五點才會下,”德凱說,“不過就算我說錯了,你也沒問題。
” 她又笑了,回答:“我也這麼認為。
女人們不像男人們想的那樣會在雨中融化的。
我會告訴爸爸你向他問好。
” “好。
”他彎腰去拿報紙,又停下,從那頂可笑的帽子後面擡起眼來。
“話說回來,你過得怎麼樣?” “好些了,”她說,“每天都在好轉。
” 她轉過身,朝小草屋的方向跑去,一面揚起手算作向身後的德凱告别。
此時,一直停在憑欄上的那隻蒼鹭從她身邊飛過,嘴裡叼着一條魚。
366号原來就是碉堡。
自從她到弗米利恩以來,這裡的門還是第一次半開着。
或者當她路過這裡,朝橋邊跑去時就已經打開了?她記不得了。
她已經習慣了戴手表來計時,一隻顯示巨大數字的笨重家夥。
很可能上次路過時她正在看手表。
她原本要不減速地跑過去的——雷聲已經越來越近——但她身上穿的又不是吉爾·安德森店裡上千美元的小山羊皮上衣,隻是運動服裝店裡的一套行頭:短褲和耐克牌T恤。
而且,她對德凱是怎麼說的?女人們不會在雨裡融化的。
于是她放慢腳步,轉過身,偷偷看了一眼,純粹因為好奇。
她認為停在院子裡的奔馳是SL450,因為她父親就有一輛相似的,隻不過他的那輛已經很舊了,而這一輛還是嶄新的。
車是糖蘋果的紅色,即使是在昏暗的天色下也閃閃發亮。
後備箱是打開的。
一束金發從裡面垂出來。
頭發上有血。
德凱有沒有說過和皮克林在一起的女孩是金發呢?這是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問題,然後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麼就不覺得吃驚呢?這似乎是個完全合理的問題,答案是德凱并沒這麼說過。
他隻是轉轉眼珠,說那是個年輕女孩,是他的“侄女”。
雷聲轟隆,幾乎就在頭頂。
院子裡除了那輛車(還有後備箱裡的金發女郎),什麼都沒有。
整幢房子看上去也很荒涼,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碉堡,就連周圍随風搖擺的棕榈樹也不能讓它看上去柔和些。
它太大、太荒、太灰,是幢醜陋的房子。
埃姆隐約聽到一聲呻吟。
她想都不想就沖進門去,跑到打開的後備箱前,朝裡面看去。
呻吟聲不是裡面的女孩發出的。
她的雙眼是睜着的,但身上不知被捅了多少刀,喉嚨上的一刀從左耳劃到右耳。
埃姆盯着後備箱裡的女孩,吓得忘了活動也忘了呼吸。
她突然想,也許裡面的女孩是假的,隻是拍電影用的替身而已。
雖然理智告訴她那是胡扯,但頭腦的一部分卻拼命附和,想為眼前的一切尋找合理的解釋,甚至編造故事來支持這個想法。
德凱不喜歡皮克林,也不喜歡他對女性同伴的選擇對吧?好吧,皮克林也不喜歡德凱!很可能就是個惡作劇而已。
稍後,皮克林會故意打開後備箱,從吊橋駛過,人偶的金發随風飄舞,然後—— 可是,後備箱裡傳來了味道,血和糞便的味道。
埃姆伸出手,迎着女孩圓睜的眼睛,碰了碰她的面頰。
很冷,但那是皮膚。
上帝啊,那是人的皮膚。
身後傳來一個響聲。
腳步聲。
她想轉身,卻被什麼東西砸在頭上。
她沒感到痛苦,隻看到眼前炫目的白色。
接着,整個世界陷入了黑暗。
05
似乎他要同她玩“可怕的小老鼠”。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被布基膠帶捆在了一間大廚房的椅子上。
廚房裡擺滿了可怕的金屬器具:水池、冰箱、洗碗機,還有一台看上去供飯店專用的烤箱。
疼痛從她的後腦勺緩緩地、長長地傳到前面,每陣疼痛似乎都在呼喊快逃!快逃! 站在水池邊的是一個高瘦男人,身穿卡其短褲和一件舊艾索德高爾夫球衫。
整個廚房的金屬質地反射出冷酷的光芒,使埃姆可以看到那男人眼角深深的魚尾紋和精幹短發發際線上的斑斑灰白。
她判斷他有五十歲。
他正在水池裡洗胳膊,胳膊上似乎有處刺傷,就在手肘下方。
突然,他轉過頭來,眼神如野獸般犀利,讓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眼睛也是藍色,但比德凱·霍利斯的有神得多。
從他的藍眼睛裡,埃姆看不到任何正常的神智,這讓她的心更加冰冷。
地闆上——和外面一樣,地闆也是難看的灰色,隻不過不是水泥,而是鋪了瓷磚——有一長條深色滑膩、寬約九英寸的污痕,埃姆覺得可能是血。
眼前的情形很容易讓她聯想到,說不定那是皮克林拽着金發女孩的腳把她向不可知的目的地拖去時,她的頭發在地上留下的。
“你醒了,”他說,“好極了。
很棒。
你認為我想殺她?我不想殺她。
她把一把刀藏在該死的襪筒裡了!我不過是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僅此而已。
”他似乎考慮了一下,一邊用一疊紙巾捂住手肘下方帶血的深色刀口,“好吧,還有乳頭。
那又怎麼樣呢,每個姑娘都有心理準備吧。
或者說該有。
這就叫前戲。
或者,對那丫頭來說,叫全戲。
” 說到“前戲”和“全戲”時,他每次都用食指和中指擺個引用符。
在埃姆看來,他那樣子像是要玩“可怕的小老鼠”。
他看上去還很瘋狂。
事實上,他的精神狀态毫無疑問就是那樣。
頭頂響起了雷聲,像是一堆家具轟然倒下。
埃姆跳了一下——當然,綁在廚房的餐椅上,她也跳不起來——但站在雙槽不鏽鋼水池邊的男人并沒理會她發出的聲音,好像根本沒聽見。
他向外努着下唇。
“于是我從她手上把刀奪了下來,然後我失去了控制。
這點我承認。
人們認為我是冷靜先生,我也努力讓自己配得上這個稱号。
的确如此。
我努力了。
但任何人都有可能失控。
人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任何人都有可能。
在一定的環境下。
” 大雨傾盆而下,就像上帝拉下了他私人洗手間的沖水繩。
“誰有可能知道你在這裡?” “很多人。
”這個答案來得毫不猶豫。
一轉眼,他就如閃電般沖到了廚房的這一邊。
上一秒他還在水池邊,這一秒就已經重重地在她臉上打了一拳,打得她眼前頓時冒起了金星,隻看到滿屋都是亮點,後面還像彗星般拖着刺眼的尾巴。
她的頭朝一邊歪去,頭發蓋住了半邊臉,她能感到血開始往嘴裡流。
她的下唇破裂了,是牙齒割破了嘴唇的内側,而且割得很深,感覺上幾乎是割透了。
屋外,大雨嘩嘩地下着。
還下着雨,我就要死了,埃姆想。
但她并不真的相信。
也許大禍臨頭時,沒有人真的相信。
“誰知道?”他彎下腰,沖着她的臉吼道。
“很多人。
”她重複了一遍,但聽上去像是“橫多人”,因為她的下嘴唇腫了。
她感覺到一小股血正沿着她的下巴流下來。
可是,盡管又疼又怕,她的腦子卻并沒有糊塗。
她知道,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讓這個人相信,要是殺了她就會被捉。
當然,就算他放她走,也一樣可能會被捉,但那個問題待她稍後再處理。
一次一個噩夢就夠了。
“橫多人!”她輕蔑地又說了一次。
他又閃身退回水池邊,回來時,手裡拿了一把刀。
不大,很有可能就是死去的女孩從襪筒裡拿出來的那把。
他把刀尖抵在埃姆的下眼皮上,往下一按。
就在那時,她的膀胱失控了,一瞬間,尿液噴湧而出。
皮克林的臉一時間被厭惡的表情繃緊,但同時又似乎高興起來。
埃姆的腦子尚有空間好奇一個人怎麼能同時擁有這樣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
他後退了半步,但刀尖絲毫未動。
它仍然在她的皮膚上微顫,向下拉扯她下眼皮的同時也在輕輕地把她的眼珠向上頂。
“很好,”他說,“又要清理一個爛攤子。
出乎我的意料。
真沒想到。
就像人說的,外面總比裡面有空兒。
是那麼說的。
” 他竟然短促而尖利地笑了一聲。
接着他又探身向前,犀利的藍眼睛瞪着她淡褐色的眼睛,“告訴我一個知道你在這裡的人。
不要猶豫。
不要猶豫。
隻要你一猶豫,我就知道你在撒謊,我會馬上把你的眼球挖出來扔到水池裡去。
我說到做到。
所以,告訴我。
說。
” “德凱·霍利斯,”她說。
她知道自己在胡扯,不負責任地胡扯,但這真的隻是下意識的反應。
她不想失去那隻眼睛。
“還有誰?” 她一時想不起任何名字——她的頭腦猶如萬馬奔騰,卻又一片空白——而她相信他的話,猶豫一下就會失去左眼。
“沒有别人,你滿意了嗎?”她哭喊着。
德凱肯定就夠了。
一個人就夠了,除非他是個瘋子。
他把刀拿開,盡管外圍視力沒有立刻恢複,她也能感覺到有一顆小血珠從眼角冒了出來。
可她不在乎,還能有外圍視力她已經很高興了。
“好,”皮克林說,“好,好,很好,好。
”他又走到水池邊,把小刀扔進去。
她開始覺得放心了一點。
然而,他打開水池邊的一個抽屜,拿出一把更大的、又長又尖的切肉刀。
“好。
”他又回到她身邊。
她沒在他身上看到血,一點都沒有。
怎麼可能呢?她到底昏迷了多久? “好,好。
”他用沒拿刀的那隻手撓了撓那頭看上去花了不少冤枉錢打理的短發,手拿開,頭發立刻就歸了原位。
“誰是德凱·霍利斯?” “吊橋看管員,”她聲音顫抖着說,“我們談到了你。
所以我才停下來朝裡看。
” 她突發靈感。
“他看到那女孩了!你侄女,他是這樣叫她的!” “是,是,女孩們通常坐船回去,他也隻知道這麼多。
他就知道這麼多。
人們從來就這麼愛管閑事!你的車呢?馬上回答我,否則你會享受到新開發的、特别的乳房切除術。
快速,但絕非毫無痛苦。
” “小草屋!”這是她唯一能想起的答案。
“那是什麼?” “島另一端的海螺屋,是我父親的。
”她再一次靈感進發,“他也知道我在這裡!” “是的,是的。
”皮克林似乎對此不感興趣,“是的,好吧。
你是說你住在這裡?” “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那條已經變成深藍色的短褲。
“出來跑步,是不是?” 她沒回答,但皮克林似乎并不在意。
“是,你是個長跑健将,絕對是。
看看這兩條腿。
” 出人意料地,他深深彎下腰去——像是給皇室行鞠躬禮般——響亮地在她左邊的大腿上親了一下,就在短褲的褲邊上方。
當他直起身後,她看到他褲子的前面突了出來。
不妙。
“你跑前,你跑後。
”他把切肉刀在空中劃了一個又一個弧,像是樂隊指揮揮舞指揮棒一樣。
這動作有催眠效果。
外面,大雨繼續瓢潑。
可能還會下個四十分鐘,說不定一小時,然後太陽會出來。
埃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陽。
她認為不能。
可這一切仍然很難讓人相信。
事實上,是不可能相信。
“你跑前,你跑後。
跑前跑後。
有時你和戴草帽的老頭一起打發點時間,沒和别人在一起過。
”她害怕了,但還沒有怕到意識不到他在自言自語。
“對。
沒和别人在一起過。
因為這裡沒有别人。
要是你下午跑步時被在這兒種樹割草的工人們看見了,他們會記得嗎?會嗎?” 他手中的刀刃來回輕點着。
他看着刀尖,像是它能告訴他答案似的。
“不,”他說,“他們不會記得。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
因為在他們看來,你不過是另一個吃飽了撐着、玩命健身的富妞兒。
這種人到處都有,每天都能看到。
健康強迫症。
恨不得他們不要擋道。
不跑步的話,就騎車。
戴着那些像罐子一樣傻不溜秋的小頭盔。
明白了嗎?明白了。
好吧,現在祈禱吧,珍小姐,不過要快點。
我趕時間。
很急,很急。
” 他把刀舉到了肩膀的高度。
她看到他繃緊了嘴唇,準備好進行緻命的一擊。
對埃姆來說,世界突然變得清晰了;所有的一切都明白無誤。
她想:我來了,艾米。
接着,也許是一句她在ESPN頻道看來的台詞荒謬地鑽了進來:等着我,孩子。
但他卻停下了。
他看看四周,那樣子完全像是突然聽到有人說話。
“是的。
”他說。
接着,“嗯?”接下來,“是。
”廚房中間有個貼了富美家塑膠貼面的食品加工台。
他砰的一聲把刀扔在上面,而沒有刺人埃米莉的身體。
他說:“老實坐在那兒。
我不會殺你的。
我改變主意了。
一個人是可以改變主意的。
除了胳膊被刺了一刀,我從妮可身上什麼都沒得到。
” 加工台上有一卷快用光的布基膠帶,他把膠帶拿起來。
片刻之後,他已經跪在她身前,後腦和裸露的脖頸暴露在她眼前。
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裡——一個更公正的世界裡——她應該有機會攥緊雙手,往那一小片裸露而脆弱的地方狠狠砸上一拳。
可現實中,她的雙手白手腕處被綁在椅子沉重的楓木扶手上。
上半身則從胸以下綁在了椅背上,像是穿上了厚厚的束胸衣。
雙腿的膝蓋、小腿上部、小腿下部和腳踝處被綁在了椅子腿上。
他做得非常徹底。
而椅腿又被膠帶固定在了地上,現在,他正在用新的膠帶加固,先是在她身前,接着是身後。
用完所有的膠帶後,他也完工了。
他站起身,把空的紙軸丢到加工台上。
“不錯,”他說,“好,都弄好了。
你在那裡等着。
”不知他覺得哪裡可笑,竟仰着頭,又發出幾聲短促的、野獸般的笑聲。
“别無聊得跑掉了,好不好?我去處理你那位多管閑事的老朋友,趁着還在下雨。
” 這次,他沖到一扇門前,打開後埃米莉才知道那是個衣櫃。
他從裡面拽出一件黃雨衣。
“我就知道放在這兒了。
每個人都信賴穿雨衣的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不過是又一個難以解釋的事實。
好吧,姑娘,好好坐着。
”他又爆發出一陣狂笑,活像一條憤怒的獅子狗在咆哮,然後就消失了。
06
還是九點十五分。前門被砰的一聲摔上後,埃姆知道他是真的離開了。
随着眼前異常明亮的世界逐漸變成灰色,她意識到自己是要暈過去了。
但她不能暈。
如果死後真的另有一個世界,而她最後要在那裡見到父親,她有何臉面向魯斯蒂·傑克遜解釋,她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是在昏迷中度過的呢?他會對她感到失望的。
即使他們在天堂相遇,站在沒入腳踝的雲朵裡,天使圍繞在身邊演奏着音樂,他也會為她因昏迷而浪費了唯一的機會而失望。
埃姆故意把破裂的下唇放在牙齒邊……狠狠一咬,血流了出來,世界又恢複了明亮,屋外的風聲和雨聲也大了起來,像是某種奇怪的音樂。
她有多少時間?從碉堡到吊橋有四分之一英裡。
皮克林穿了雨衣,而且沒聽到奔馳車發動的聲音,所以她推測他應該是步行去的。
她知道,因為打雷下雨,就算他發動了車子,屋裡也未必聽得到,但她就是不相信他會開車。
德凱·霍利斯認得那輛紅色的奔馳,而且不喜歡車的主人。
埃米莉相信,皮克林也知道那一點。
皮克林是個瘋子——有時他會自言自語,有時卻和隻有他自己才能看到、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