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在工作台邊磕磕碰碰,又不停地撞到她的腿,試圖跑到她的兩腿間,把她絆倒。
椅子似乎是站在他那邊的,她很高興把它砸爛了。
皮克林跑到了刀旁——刀就扔在推拉門下面——像守門員撲球一樣向它倒去,喉嚨深處發出艱難的喘息聲。
就在他要翻過身時,埃姆也趕到了,揮起椅子扶手一次又一次地擊向他。
她渾身發抖,因為在意識的某處,她知道攻擊的力道并不夠,遠不能産生她所希望的力量。
她看見了自己腫脹的右手腕,知道它已經不堪重負。
皮克林倒在刀上,一動不動。
她後退了幾步,眼冒金星,喘着粗氣。
腦海中又一次響起了說話聲。
對她來說,腦袋裡的聲音并非異常現象,也并非總是不受歡迎。
有時,但并非總是。
亨利:“撿起那把該死的刀,紮到他的肩胛骨之間。
” 魯斯蒂:“不,親愛的。
别靠近他。
他就盼着你過去呢。
他在裝。
” 亨利:“要麼刺他的後脖頸。
那也不錯。
刺他肮髒的脖子。
” 魯斯蒂:“到他身下拿刀就像把手放在幹草捆紮機下一樣,埃米。
你有兩個選擇。
要麼打死他——” 亨利聽上去有些勉強但也很堅定:“要麼跑——” 是的,也許吧,也許不。
工作台一側有個抽屜。
她拉開抽屜,希望裡面還有一把刀——或是很多把:刻刀、切刀、牛排刀、帶鋸齒的面包刀。
真若如此,她會選一把塗抹黃油用的尖刀。
但抽屜裡大多數是些花哨的黑色塑料餐具:一對刮闆,一把長柄勺,一種滿是網眼的上餐勺,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東西,但她能看到的最有殺傷力的也不過是一個刮皮器。
“聽着,”她說,聲音嘶啞,近乎喉音,她覺得喉嚨很幹,“我并不想殺掉你,可你不要逼我。
我這裡有一把餐叉。
隻要你翻身,我就把它插到你後脖頸上,一直刺到它從前面鑽出來。
” 他相信她嗎?這是個問題。
可以肯定的是,除了壓在他身下的那把刀外,他事先特意拿走了廚房裡所有的刀具,但他有把握自己也清除了所有其他利器嗎?大多數男人都不知道廚房的抽屜裡有什麼——她是從和亨利的共同生活中得出這一結論的,在亨利之前是父親——但皮克林顯然不屬于大多數男人的行列,這個廚房也不是尋常的廚房。
她覺得這裡更像手術室。
考慮到他的暈眩程度(但他真的暈了嗎?),而且他肯定也相信萬一記憶出現偏差将付出生命的代價,所以她覺得自己的威脅還是有說服力的。
隻不過,還有一個問題:他聽到了她在說什麼嗎?還有,就算聽到了,他明白嗎?要想虛張聲勢的威脅有效果,得被威脅的人聽得懂才行。
然而,她沒有時間站在這裡糾結,糾結毫無用處。
她彎下腰,目光不敢從皮克林身上挪開,然後把手指伸入仍然把她困在椅子上的膠帶中。
右手的手指比先前更加不配合,但她強迫它聽話。
所幸她汗濕的皮膚幫了忙。
她往前拽,膠帶惱怒地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一層層斷開了。
她料想是會疼痛的,看膠帶在膝蓋骨上留下的血紅斑痕就知道了(不知何故,朱庇特這個詞突然閃過她的腦海),但現在絕不是顧慮這些感受的時候。
膠帶突然完全斷開,滑到了腳踝,扭成一團,互相粘連。
她把它從腳上扯下來,再後退一步,身體終于獲得了自由。
她的腦袋突突跳着疼,要麼是由于用力過度,要麼是由于看着奔馳後備箱裡的女孩時被皮克林打的。
“妮可,”她說,“她叫妮可。
” 說出死去女孩的名字似乎讓埃姆恢複了一點力氣。
此刻,從皮克林的身下取刀看上去是個瘋狂的主意。
她頭腦中時時出現的父親的聲音是正确的——僅僅和皮克林待在同一間屋子裡都是在過度挑戰自己的運氣。
那麼,隻剩下離開這個選擇。
隻剩這個。
“我現在就走,”她說,“你聽到了嗎?” 他沒有動。
“我拿着餐叉。
你要是敢追我,我就用它紮你。
我會……我會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明智點,就待在原地别動。
明白了嗎?” 他還是沒有動。
埃米莉從他身邊退開,轉身從廚房另一邊的門離開了。
她手裡還拿着沾滿血的扶手。
08
床邊的牆上有張照片。廚房的另一邊是餐廳,那裡有一張鋪了玻璃的長桌,桌邊擺了七把紅色的楓木椅,原本第八把椅子該在的地方是空的。
當然是這樣。
她看着位于長桌末端的空處,想起了一個細節:皮克林用刀抵在她的下眼皮上,說,好,很好,好,把她的眼角壓得冒出一顆小血珠。
當她說隻有德凱知道她可能在碉堡裡面時,他相信了,于是他把那把小刀——她當時認為是妮可的小刀——扔到了水池裡。
所以,其實一直有一把刀可以威懾他。
現在仍然有。
在水池裡。
但她不能再回去。
絕不。
她穿過房間,來到一個有五扇門的大廳,兩側各有兩扇,最後一扇在裡端。
她經過的頭兩扇門是開着的,左側是浴室,右側是洗衣房。
洗衣機是上開口的,蓋闆打開着,一件血迹斑斑的襯衫扔在蓋口,一半在裡,一半在外,旁邊的架子上放着一盒汰漬洗衣粉。
埃米莉相信那是妮可的襯衫,盡管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而如果真的是她的,為什麼皮克林還打算清洗呢?清洗并不能去掉衣服上的洞。
埃米莉記得自己當時認為肯定有十幾個洞,盡管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對嗎? 事實上,她認為是可能的:發狂的皮克林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推開浴室再往後的門,看見了一問客房。
裡面光線很暗,沒什麼家具,隻有一張整齊得過分的大床,估計往上面扔一個五分錢硬币都能彈起來。
是女傭鋪的床嗎?據觀察答案是否定的,埃姆想。
據觀察從來沒有女傭進入過這套房子。
隻有“侄女們”。
與客房相對的是書房,陳設和其他房間一樣簡單。
某個角落有兩個文件櫃,大書桌上除了一台蓋着塑料防塵罩的戴爾電腦外空無一物。
地闆是普通的橡木闆,沒有地毯。
牆上沒有照片。
唯一的窗很大,挂了百葉簾,透出可憐的一點點陽光。
和客房一樣,書房也透着昏暗和被遺忘的味道。
他從來沒在這裡工作過,她想,而且知道自己是對的。
這裡就像是舞美布景一樣,整套房子都是,包括她從中逃出的那個房間——那個有着易清洗的案台和地闆、看上去像廚房實際上是手術室的房間。
大廳最末端的門關着。
朝它走去時,她心裡預感那扇門是上了鎖的。
如果他從廚房/餐廳那邊過來,她就會被堵死在這裡,無處可跑。
而這些日子,跑,是她唯一擅長的事情,也是她唯一适合做的事情。
她拉住短褲——後邊開線之後,這條短褲簡直就像在她身上漂一樣——握住了門把手。
上鎖的預期如此強烈,以至于把手轉動時,她一時都不敢相信。
她把門推開,進入了肯定是皮克林卧室的房間。
裡面基本上和客房一樣單調,但又不完全一樣。
其一,床上(這張床看上去和客房的床一模一樣)有兩個枕頭而不是一個,床罩整齊地掀開一角,随時準備為辛苦一天的主人提供舒适的睡眠,其次,腳下有地毯,雖然隻是尼龍質地的便宜貨,但鋪滿了整個地闆。
毫無疑問,亨利會挖苦這種便宜東西為“地毯庫”的招牌産品,但它和藍色的牆面很相配,使整個卧室比其他房間稍許生動些。
這裡還有一張小桌子——像是張陳舊的課桌——和一把普通的木椅。
盡管與開了大窗(不幸地被百葉窗遮住了)并配置了昂貴電腦的書房相比,這裡的布置實在簡陋,但她有種感覺,這張桌子被使用過。
皮克林就曾坐在這張課桌前寫字,弓着背,像個鄉村學校裡的小學生。
至于他書寫的内容,她連想都不願想。
卧室的窗戶同樣很大。
而且,與書房和客房不同,窗上并沒有百葉簾。
埃姆還沒有看清窗外有什麼,注意力就被床邊牆上的一張照片吸引過去了。
不是挂着的,當然也沒有相框,隻是簡單地用圖釘固定住。
周圍的牆面上還有一些小孔,似乎還有其他照片曾經被釘在牆上過。
這張照片是彩色的,右下角顯示“4-19-07”的日期。
從相紙的質地來看,是用傳統而非數碼相機拍攝的,而且拍攝者并無多少攝影才能。
另一方面來說,也可能是拍攝者當時情緒激動。
土狼也是能亢奮的,她想,當太陽下山,附近又有新鮮獵物時。
照片是模糊的,就像用遠距鏡頭拍攝的一樣,而且也沒對準焦。
照片中的人物是一位長腿女郎,身穿棉布短褲,歪戴的帽子上寫着啤酒點鐘酒吧。
她用左手的手指撐着一隻托盤,像諾曼·洛克威爾畫裡快樂的女招待。
她在大笑,頭發是金色的。
僅從這張模糊的照片和奔馳後備箱旁震驚的幾瞥,埃姆無法斷定她是不是妮可……但她相信是。
她的心确定。
魯斯蒂:“這無關緊要,寶貝兒。
你必須從這裡出去。
你必須給自己一點能奔跑的空間。
” 就好像要證明父親的聲音是正确的似的,廚房和餐廳之間的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聽上去聲音如此之大,仿佛門都被從折葉上撞下來了。
不,她想,身體一下子麻木了。
她覺得自己不可能被再次吓得尿失禁,但就算真的那樣,她也無法判斷。
不,不可能。
“想來硬的嗎?”皮克林喊道。
他的聲音聽上去不太清醒,但很興奮。
“好。
我樂意奉陪。
沒問題。
你想要嗎?當然。
哥哥來了。
” 來了。
腳步聲穿過餐廳。
她聽到他碰到其中一把餐椅上(說不定就是餐桌首端的那一把)随即又把它推開時發出的咣啷聲。
她眼前的世界開始晃動,變得昏暗起來,盡管暴風雨已經過去,室内已經相對明亮了。
她朝着撕裂的嘴唇咬下去。
血沿着下巴流了下來,同時也把色彩和現實帶回了她的世界中。
她把門摔上,同時去摸鎖,可是并沒有摸到。
她環顧四周,看上了那張不起眼的木桌前同樣不起眼的椅子。
就在皮克林搖搖晃晃地跑過洗衣房和書房時——他手裡會握着那把切肉刀嗎?當然會——她飛快地拉過椅子,放在門把手下方,翹起椅腳把門抵住。
轉瞬之間,皮克林的雙手已經撞上了房門。
她突然想到,地面也是橡木闆的話,椅子就會像推盤遊戲中的圓盤一樣輕易滑開。
也許她應該抓住椅子,用它迫使他無法靠近。
她腦中浮現出一個偉岸的形象:無畏的馴獸師埃姆。
然而,她也知道那都是妄想。
不管怎樣,幸虧有地毯,雖然隻是尼龍質地的便宜貨,但纖維夠長——至少對于當下的目的來說是有用的。
翹起的椅腿埋人地毯中,抵住了,盡管她看到地毯上如起漣漪般皺了一團。
皮克林咆哮起來,開始用拳頭砸門。
她希望他砸門的時候還握着那把刀;那樣說不定他會不小心割斷自己的喉嚨。
“把門打開!”他喊道,“打開!你不過在把自己弄得更慘!” 我還不夠慘?埃米莉想着往後退去。
她看看周圍。
接下來怎麼辦?窗戶?還有什麼?這裡隻有一扇門,所以,隻能是窗戶了。
“你把我逼瘋了,珍小姐!” 不,你本來就瘋了。
還是個癫狂狀态下的瘋子。
看得出來,卧室的窗戶是佛羅裡達州的特色,隻能往外看,卻無法打開,因為要長年使用空調的緣故。
那麼還有什麼選擇呢?像意大利式美國西部片中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樣破窗而出嗎?聽上去似乎可行。
如果她還是孩子,這個想法肯定很有吸引力;但身為成年人的她覺得真那麼做的話,碎玻璃會把自己劃得千瘡百孔的。
老電影中,從酒吧窗戶飛出去時,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岩石和斯蒂文·席格是有替身的。
而且,替身演員們撞碎的,也是特制的玻璃窗。
她聽到門外快速而沉重的腳步聲,那是皮克林退後又加速撞門。
門很厚實,但在皮克林的沖撞之下也在門框内晃了幾晃,椅子往後退了一兩英寸才穩住。
更糟的是,地毯上的漣漪又出現了,她聽到了與膠帶不一樣的斷裂聲。
作為一個頭部和肩膀遭結實的楓木棍重創的人,他竟然還能如此有活力,實在是出乎意料。
但畢竟他一方面是個瘋子,另一方面卻又足夠清醒,知道要是讓她逃走的話,他自己就要倒黴。
她想,對他來說,那是個足夠有力的動力。
我應該用整把椅子砸他,她想。
“想玩?”他喘着粗氣,“我奉陪,沒問題。
但你在我的地盤上,明白嗎?我……來了!”他再次撞門。
門晃了幾次,折葉有些松動,椅子又往後跳了兩三英寸。
埃姆看到地闆和翹起的椅腿間出現了淚滴般的黑色形狀:不結實的便宜地毯被撕裂了。
隻能從窗口出去了。
如果她注定要因身上數不清的傷口流血緻死,那麼她甯願那些傷口是自己弄的。
或許……要是她用床單把自己裹住的話……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
“皮克林先生!”她叫道,同時抓住桌子的兩邊,“等等!我想和你做筆交易!” “我不和婊子做交易,聽懂了嗎?” 他氣急敗壞地說,但門外的動靜暫時停下了——也許他需要停下喘口氣——這就給了她時間,而她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時間,是她能從他那裡拿到的唯一的東西;她并不真的需要他親口告訴她自己不是和婊子做交易的人。
“你的宏偉計劃是什麼?告訴吉姆老爹。
” 目前,桌子就是她的計劃。
她擡起桌子,有一半把握自己過度用力的後背會像氣球一樣炸開來。
然而,桌子很輕,特别是上面一摞橡皮筋捆住的大學藍皮簿似的東西掉下去之後。
“你在做什麼?”他敏銳地察覺到異常,馬上又喊道,“不要那麼做!” 她沖向窗邊,猛地停住,把桌子丢了過去。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得震耳。
她沒有停下,想也不想,看也不看——這個關口,思考對她沒有任何好處,而看一眼或許就會讓她失去勇氣——便把床單扯了下來。
皮克林又開始撞門了。
盡管椅子再次撐住了(她不用回頭也知道,因為如果椅子沒撐住,他現在就會沖進來抓她了),卻不知何處傳來木頭斷裂的聲音。
埃姆用床單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一時間看上去就像N·C·懷斯畫中将要走入暴風雪的印第安婦女。
就在門被撞開的同時,她從玻璃窗破開的洞跳了出去。
破洞邊緣的幾塊碎玻璃劃破了床單,但沒有一塊傷到埃姆。
“噢,你這該死的婊子!”身後皮克林的尖叫聲近在耳畔,而就在這一刻,她飛了出去。
09
重力是萬物之母。兒時的她是個假小子,比起在門廊上與芭比和肯打發時間,她更喜歡在芝加哥郊區的家後面的樹林裡玩男孩們的遊戲(最好玩的遊戲名字很簡單,就叫槍)。
她穿着她的塔夫斯金短褲和無袖背心,頭發在腦後紮成個馬尾。
她和最好的朋友蓓卡在電視上看伊斯特伍德和施瓦辛格的電影,而不是奧爾森姐妹。
而看《史努比》時,使她們産生心理認同的也是那隻大狗,不是威爾瑪和戴夫妮。
文法學校的兩年裡,她倆的午餐都是史努比餅幹。
爬樹當然是她們的保留活動。
埃米莉依稀記得,有個夏天,她和蓓卡每天都待在自家後院的樹上玩。
那年,她們好像是九歲。
除了父親教她們怎麼從樹上跳下來的課程外,埃姆關于那個爬樹夏天的清晰記憶就是每天早上,母親都會把某種白色乳霜塗到她鼻子上,并對她說:“不許擦掉,埃米!”用她特有的“不聽話你就死定了”的口氣。
一天,蓓卡失去平衡,差點從十五英尺的高處掉到傑克遜家的草地上(也可能隻有十英尺,但對女孩們來說,那段距離看上去簡直像二十五……甚至五十)。
她抓住了一根樹枝才免于落地,但也隻能挂在那裡等人來救。
魯斯蒂正在修建草坪。
他踱過來一一是的,慢悠悠地踱過來,甚至還記得關掉了剪草機——伸出了雙手。
“放手。
”他說。
當時距離蓓卡放棄對聖誕老人的信仰剛剛過去兩年,她仍然處于對人十分信任的年齡,聞言就放開了手。
魯斯蒂輕而易舉地接住了她,接着又讓埃姆從樹上下來。
他讓兩個女孩坐在樹下。
蓓卡還有些抽泣,埃姆也很害怕——她害怕的主要是大人們從此不讓她爬樹,就像禁止晚上七點後獨自去街角的商店一樣。
魯斯蒂并沒有給這項活動下禁令(如果埃米莉的母親恰巧從窗口看到這一幕,肯定就會那樣做了)。
他所做的是教她們怎樣從樹上跳下來。
然後,她們練習了近一個小時。
真是酷極了的一天。
跳出去時,埃米莉看到窗戶離下面鋪了石闆的露台還有相當距離。
也許隻有十英尺,但當她裹着撕裂了的床單往下跳時,那高度看上去足有二十五。
甚至五十。
放松你的膝蓋,十六七年前,在那個爬樹的夏天,也被稱為白鼻子的夏天,魯斯蒂曾經這樣告訴她們。
不要讓它們承受沖撞。
如果墜落點離地不是太遠,十有八九會是膝蓋承擔沖撞,可那樣的話你會骨折。
屁股,腿,或是腳踝,最有可能是腳踝。
記住,重力是萬物之母。
向她屈服。
讓她擁抱你。
放松你的膝蓋,然後屈身,翻滾。
碰到西班牙風格的紅色石闆的一瞬間,埃姆放松了她的膝蓋。
與此同時,她肩膀一歪,把全身的重量甩向左邊,低下頭,打了個滾。
不疼——沒有即刻出現的疼痛——但巨大的震動傳遍了全身。
她的身體就像是變成了一個空曠的井筒,被人往裡丢了一件巨大而沉重的家具,但她仍然保持姿勢,不讓腦袋撞到石闆上。
她覺得自己沒有摔斷腿,不過這一點也隻有等站起來才能确定。
她撞到一張金屬材質的花園桌上,力道很大,把它撞翻了。
然後她忐忑地試着站起來,不知身體是否能夠承受得住。
幸而,她成功了。
她擡起頭,看見皮克林從破碎的玻璃窗裡往外張望。
他揮舞着手中的廚刀,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停下!”他喊道,“站在原地,不許動!” 想得美,埃姆心裡說。
這個下午最後的雨滴已經變成了霧,讓她揚起的臉龐布滿露珠。
好像天堂。
她朝他豎起中指,并搖晃了幾下以示強調。
皮克林咆哮着:“收起你的手,敢罵我,你這婊子!”說着把刀朝她扔過來。
刀甚至都沒靠近她,便啪的一聲摔在石闆上,又蹦落到煤氣烤肉架下,刀刃和柄分開,成了兩截。
她再次擡起頭時,窗戶空了。
父親的聲音告訴她皮克林來了,但她不需要父親的提醒也知道這點。
她走到露台邊——步履輕松,沒有跛腳,她猜想可能是腎上腺素的作用——朝下看看。
三英尺之下就是沙和海燕麥。
比起她剛剛成功跳躍的高度而言,這根本就是小事一樁了。
再過去就是海灘,她晨跑過無數次的地方。
她朝另一邊公路所在的方向看去,立刻意識到那個方向是沒什麼指望的,那邊醜陋的水泥牆太高了,況且皮克林正追過來。
毫無疑問,他正追過來。
她用一隻手撐住裝飾性的磚牆,跳到了沙地上。
海燕麥蹭得她大腿發癢,她拉住破爛的短褲,急于穿越碉堡和海灘之間的沙丘,邊跑邊不停地回頭看。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突然,皮克林從後門沖出來,叫嚷着讓她待在原地。
他脫掉了黃雨衣,手裡又拿了把利器。
他一邊在通往露台的小徑上狂奔,一邊揮舞着左手的利器。
她看不清是什麼,也不想看清。
她不想離他那麼近。
她能跑過他。
不知為何,她從他的步态感覺到,他的速度隻是暫時的,很快就會慢下來,不管他有多麼瘋狂,或是害怕被揭發的心理有多麼強烈。
她想:好像我一直以來就是為了今天而訓練的。
然而,到達海灘時,她差點犯了一個緻命的錯誤。
她差點往南跑,那樣的話,不到四分之一英裡,就會到達弗米利恩島的盡頭。
當然,到那兒之後,她可以朝吊橋的門房求救(她會扯破喉嚨喊救命),但如果皮克林對德凱·霍利斯做了什麼——她擔心事實就是如此——她就慘了。
或許會有過路船隻開過,她可以呼喊,但皮克林不會對此有所顧忌;此時,即使讓他在無線電音樂廳的舞台上當衆捅死她,估計他也願意。
于是,她轉而向北,從這裡到小草屋是約兩英裡的空闊海灘。
她蹬掉腳上的鞋,跑了起來。
10
她沒意料到的是美感。這不是她第一次于下午的暴雨之後在海灘上跑步。
潮氣在臉上和胳膊上堆積的感覺很熟悉,還有高漲的海浪聲(正是漲潮時分,沙灘隻剩下窄窄一條)和濃烈的味道:鹹味、海草、花朵,甚至還有潮濕的木頭。
她本以為體會到的隻能是恐懼——她認為身處險境正拼力一搏的人們會感到恐懼,盡管那危險通常(但并不總是)會被化解。
她沒意料到的是美感。
自海灣起了霧。
海水是幽暗的綠色,海浪一層層向岸邊湧來。
魚兒肯定在逃亡,因為有一群鹧鸪正在大快朵頤。
她目力所見隻是些投射的陰影,折翅而立或在水面啄食。
近處幾隻立于海面、上下起伏的鹧鸪看上去像假鳥一樣,卻在注視着她。
左邊,太陽像個橙黃色的小硬币,無精打采地朝這邊看着。
她擔心自己的小腿會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