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周結束前,他是真的騎行在通往赫基默的路上了。
他會心滿意足地蹬着車穿過樹林間滿是塵土的小路,聞着松樹的清香,聽着烏鴉的叫聲和偶爾碾過落葉時,葉片碎裂的嚓嚓聲。
這輛健身車化身為十二歲時他在新罕布什爾曼徹斯特郊區擁有的那輛三變速的藍翎。
雖然不是他在十七歲拿到駕照前的唯一一輛車,卻是毫無争議的最好的一輛。
塑料的飲料槽變成了行李籃上手工焊接的雖笨拙卻實用的金屬圈,裡面放的東西也由紅牛變成了一罐立頓綠茶。
不加糖的。
去往赫基默的路上,總是十月末日落前一小時的樣子。
盡管他每次都騎兩個小時(鬧鐘和健身車上的裡程表都可以證明),太陽卻從來不曾改變過方位;當他在小路上騎行,額前的頭發被自行車帶出的風吹動時,太陽總是在土路上投下同樣的狹長陰影,并在同樣角度的天空透過枝葉向他眨眼。
有時,當他騎行所在的那條路與别的路相接時,會看到樹上釘着路牌。
一塊牌子寫着喀斯喀特路。
另一塊寫着距赫基默120英裡,上面布滿了陳舊的彈孔。
這些牌子總是與牆上地區圖的信息吻合。
他決定了,一到赫基默,就直接紮進加拿大的荒野叢林中,連停下來買個什麼紀念品也不要。
路就在赫基默結束了,不過沒關系,他已經買了一本《加拿大東部地區圖》,可以用藍色的鉛筆在圖上畫上自己要走的路,用很多曲線。
曲線意味着更長的路。
如果願意,他可以一直騎到北極圈去。
一天傍晚,從恍惚中被鬧鐘驚醒後,他歪着頭,若有所思地盯着牆上的投影圖打量了半天。
換做是别人,可能看不出什麼來;在這樣的近距離前,強迫透視法失去了作用,林地在未經訓練的眼睛面前瓦解為雜糅的色塊——曾經的路面現在隻是一團淡棕色,地面上淺淺一層落葉變成了深一些的棕色,摻着一抹抹藍灰色斑紋的綠色是地上的苔藓,最左方明亮的黃白色圓圈是将落的太陽,危險地靠近鍋爐房的門。
然而,在希夫基茨眼裡,這些色彩仍舊完美地表現了畫面。
畫面已經牢牢地在他腦中紮根,一直沒有改變。
當然,除非是他在騎車;可即使是那時,他也意識到潛在的穩定性。
穩定很好。
穩定性至關重要,像是某種試金石,讓他确信這不過是一場複雜的腦力遊戲,隻要他願意,就可以像拔掉電源插頭般随時從潛意識裡抽離。
他把一盒顔料拿到地下室以方便随時補色。
現在,他不假思索地在路上塗了幾筆摻了黑色的棕色顔料,比落葉的顔色深。
他退後一步,看着畫面上的新變化,點點頭。
隻是很小的改變,但十分貼切。
第二天,騎着藍翎穿過樹林時(他現在離赫基默不到六十英裡,離加拿大邊境也不過八十英裡),他在一個拐彎處看到一頭高大的公鹿站在路中央,黑絲絨般的眼睛吃驚地望着他。
公鹿搖搖白色的短尾巴,拉了一坨屎,扭頭又跑進樹林裡了。
希夫基茨看到它的尾巴再次一晃,公鹿便不見了蹤影。
他繼續往前騎,不想讓鹿屎标記他的蹤迹,便小心避開。
傍晚,關上鬧鐘後,他從牛仔褲後袋裡掏出一條印花大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同時往前靠近牆上的畫。
他手撐着臀部,挑剔地看着畫,然後以他二十年來類似工作鍛煉出的自信和速度把鹿糞從畫面上抹掉,原地畫了一個生鏽的啤酒罐,顯然是某個來獵野禽或火雞的上紐約州獵人扔下的。
“你把這個落下了,伯科威茨,”晚上喝啤酒而不是V-8牌果汁時,他自言自語,“明天我自己來收拾,但不要再有第二次。
” 可是,當他第二天來到地下室時,根本沒有必要塗掉畫上的啤酒罐,因為罐子已經不見了。
一時間,恐懼像鈍器般攪動着他的腹部——他做了什麼?半夜裡夢遊下樓來,拿起了松節油和畫筆?但他立刻把這個念頭抛到腦後,登上了健身車。
健身車很快就變成了藍翎,空氣中又充滿了森林的芳香,風再次将他前額的頭發吹向腦後。
是從那一天開始事情開始變化的嗎?從他覺察到自己可能不是獨自騎行的那一天?有一點毋庸置疑:就是從啤酒罐消失的那天起,他開始做很可怕的夢,并畫了卡洛斯的車庫。
4、手持獵槍的男人
自打十四歲時被三四個香豔的春夢領進成年世界後,他還沒做過這麼生動的夢。這也是他做過最恐怖的夢,其他的夢遠不能跟它相比。
恐怖之處在于如紅線般貫穿其中的不祥之感,哪怕那個夢境讓他覺得古怪而又不真實:他知道自己在做夢,可就是無法逃脫。
他感覺自己被某種可怕的薄紗裹住了,明明床就在身下,他卻無法清醒過來,恢複為那個穿着大狗短睡褲,大汗淋漓、渾身顫抖的理查德·希夫基茨。
他看到了一個枕頭和一部底座裂縫的米色電話機。
接着是挂滿照片的走廊,他知道照片是那人的妻子和三個女兒的。
再過去是廚房,微波爐的面闆上閃爍着4:16。
富美家的料理台上放着一碗香蕉(這碗東西讓他又想吃又害怕熱量太高)。
後是一條頂部有遮蓋的通道,名叫佩佩的狗下巴擱在前爪上躺在那裡。
他經過時,佩佩沒有擡頭,隻是把眼睛上翻瞪着他,露出新月形布滿血絲的吓人眼白。
在夢裡,希夫基茨就是從那時開始哭的,因為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現在,他置身車庫中,鼻子嗅到了機油和幹草的味道。
除草機仿佛某個鄉下神明般站在角落,虎鉗夾在工作台上,又舊又黑,上面沾着碎木屑,旁邊是櫥櫃。
女孩們的旱冰鞋堆在地上,鞋帶像香草冰淇淋般雪白。
工具整齊地挂在牆面的鈎子上,大多數是園藝工具,看來喜歡在他的院子裡幹活的大塊頭是(卡洛斯。
我叫卡洛斯。
) 女孩們絕對夠不到的架子最頂端,放着一把點四一零獵槍,荒置多年,幾乎被遺忘,還有一盒黑黢黢的子彈,側面的溫徹斯特字樣幾乎無法辨識,隻不過這對他來說不是問題,他就是知道上面的内容。
希夫基茨在這個時候意識到自己鑽進了将要自殺的卡洛斯的頭腦。
他拼命掙紮,試圖阻止卡洛斯或從這裡逃脫,卻兩者都無法做到,即使他感覺到床就在旁邊,就在從頭至腳包裹他的薄紗兩側。
他站到了虎鉗旁邊,點四一零夾在鉗爪裡,子彈盒放在旁邊的工作台上,還有一把鋼鋸。
他用鋼鋸鋸掉獵槍的槍管,因為那樣會讓他要做的事情更容易完成。
然後,他打開盒子,裡面有兩打圓鼓鼓的綠色子彈,下面是銅底。
卡洛斯裝好子彈合上槍機時,發出的是“锵”而不是“叮”。
槍放進嘴裡的感覺油膩而滿是塵土,舌頭感覺油膩,臉頰内側和牙齒沾滿灰塵。
而且,他的背很疼,疼得要命,“他媽的混賬”。
十幾歲時,他在波鎮和迪肯家的男孩們一起滿街亂竄,在廢棄的建築上寫下這句罵人話。
他的背就是這麼疼!可是,他失業了,醫療福利也沒有了。
吉米·伯科威茨無法支付手下的福利,卡洛斯·馬丁内斯也就無法負擔能緩解他背部疼痛的按摩,還有他的房子——啊,見鬼,他們過去曾玩笑地說過這事兒,可他知道自己沒有在開玩笑,見鬼的他們真的要失去房子了。
還有不到五年就還清貸款了,可他們還是保不住房子,先生,都是該死的希夫基茨的錯,好死不死養成什麼清路的習慣。
手指下的扳機形似新月,就像那條狗凝視的雙目中可怕得無法言傳的眼白。
希夫基茨從夢中驚醒,不住抽泣、渾身發抖,腿在床上,頭卻垂到床下,頭發耷拉着,幾乎挨到了地闆。
他手腳并用爬出卧室、穿過大房間,來到天光下的畫闆旁。
爬了一半時他才發現自己能走了。
畫闆上是一條空蕩蕩的路,地下室凹處的牆上還有一個更完整的版本。
他想都不想就把那幅畫扔到一邊,重新鋪上一張長寬各兩英尺的厚光面紙。
他随手抓過離手邊最近的能留下痕迹的工具(恰好是一支三菱簽字筆)畫了起來,一連畫了幾個小時。
不知什麼時候(他隐約記得有這麼個時候)他尿急,待察覺時,熱熱的尿液已經順着腿流下來了。
直到這幅畫完成,他才止住眼淚。
而幸虧如此,他才能退後幾步,好好打量自己畫了什麼。
畫面上是十月午後卡洛斯家的車庫。
名叫佩佩的狗豎着耳朵,似乎是被槍聲吸引。
卡洛斯不在畫面中,但希夫基茨知道屍體的準确方位,就在左邊,邊緣夾着虎鉗的工作台邊。
要是他的妻子在家,一定也聽到了槍聲;如果她不在家——或許是外出購物,更有可能是去工作了——那麼等她回家發現屍體就是一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畫面下方有幾個字:手持獵槍的男人。
他不記得自己寫過,但那确實是他的筆迹,對那幅畫來說也是個合适的名字。
畫面裡沒有人,也沒有槍,但就該叫那個名字。
希夫基茨走到沙發旁,坐了下來,雙手托住腦袋。
簽字筆過細,用起來也不順手,使得他的右手由于長時間的抓握而疼痛萬分。
他試着告訴自己,不過是做了個噩夢而已,那幅畫正是噩夢的結果。
從來就沒有什麼卡洛斯,也沒有利皮德公司,兩者都是他聽了布雷迪醫生的無心比喻而想象出來的。
可是,夢境慢慢消失了,那些影像——底座裂縫的米色電話、微波爐、香蕉碗、狗的眼睛——卻仍舊清晰,甚至更加清晰。
有一點是确定的,他對自己說。
那就是要和那輛該死的健身車說拜拜。
剛剛的舉動已經像瘋子一樣了。
要是繼續這樣下去,很快他就會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寄給别人,不是寄給女朋友(他沒有女朋友),而是寄給布雷迪醫生,那個應該為此悲劇負有責任的人。
“跟健身車說拜拜,”他說,仍然手托着腦袋,“也許可以到‘健美男孩’去辦張會員卡,但該死的健身車我是不玩兒了。
” 隻不過,他并沒有去“健美男孩”辦卡。
一個星期沒有真正鍛煉之後——他倒是散了回步,但散步完全是兩回事一人行道上太過擁擠,使他無比懷念赫基默路上的甯靜——他再也無法忍受。
最近接的活兒是仿諾曼·洛克威爾風格為富瑞托玉米片畫廣告,期限已過還未完成,經紀人和廣告公司負責富瑞托項目的員工都打電話來催過他。
這是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還從未發生過的。
更糟的是,他失眠了。
夢的急切感已經消失了一些,所以他覺得可能是卡洛斯車庫的那幅畫影響了他的睡眠。
它從房間的角落裡瞪向他,反複強化着那些影像,像灌溉器為幹渴的植物注入生命一樣翻新着那個夢。
他無法狠下心來毀掉那幅可稱得上得意之作的畫,隻好把它翻轉過來對着牆。
一周過後的那個下午,他乘電梯下了樓,來到地下室,再次登上健身車。
剛剛定神于牆上的投影圖,那輛健身車就變成了三速變擋的藍翎,載着他繼續向北方前進。
他試圖說服自己,并沒有人真的跟蹤他,隻是噩夢和随後待在畫闆前的幾小時産生了幻覺。
一時間,雖然心裡明白,他卻似乎被幻覺論說服了。
他有理由這麼相信。
首要的兩條就是他夜裡能睡着,白天能幹活了。
他畫了幾個孩子坐在田園風情的幹草垛上分享一袋富瑞托玉米片,并把這畫通過特快專遞送了出去。
第二天,他收到了一張一萬零貳佰美元的支票和經紀人巴裡·卡斯爾曼的一張字條,上面寫着:你吓了我一跳,寶貝兒。
希夫基茨想:吓了一跳的不止你一個,寶貝兒。
接下來的一周裡,他偶爾會想,或許應該把他在肉紅色天空下的曆險對别人說說,可每次都改變了主意。
要是特露迪還活着,他會告訴她;可她要是還活着,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告訴巴裡是很可笑的,告訴布雷迪醫生則是可怕的,沒等你提到明尼蘇達多項人格測驗,他就會向你推薦一個好心理醫生。
收到富瑞托支票的當天晚上,希夫基茨發現了地下室“壁畫”的一個變化。
他停下上鬧鐘的動作,走近幾步細看——一隻手裡拿着低卡可樂,另一隻手裡是值得信賴的布魯克斯通鬧鐘,舊襯衫的口袋裡仍舊放着兩塊提子餅幹——畫面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變了,但他一時看不出來到底哪裡不一樣了。
他閉上眼,默數到五——這是他常用的清空思路的小花招——然後猛地睜開,眼睛瞪得活像演員擺出一個誇張的吃驚表情。
這次,他立刻就看出了變化在哪裡。
像當初的啤酒罐一樣,靠近鍋爐房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