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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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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着安保二字的兩個大塊頭朝剛剛飛行物着陸的地方走去。

     “這是個十一點前能在停車場裡看到四場鬥毆的地方,”大衛說,“而且關門前常有人請所有人喝一杯。

    ” 她笑了起來,用手比劃成手槍的樣子指着他:“好極了!我想看!”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如果到了舊金山你還想泡吧,我陪你。

    我保證。

    ” 她撅着下嘴唇,把淺金色的頭發甩到腦後,說:“那不一樣。

    不一樣,你知道的。

    在舊金山,人們很可能會喝……我也不知道……養生啤酒。

    ” 她的話讓他忍俊不禁。

    想到投行人都可以改名為驅狼者,養生啤酒這個說法倒也挺有趣的。

    但笑聲之下,他仍然焦慮;事實上,是否正因為焦慮,他才笑得這麼起勁? “我們休息一下,馬上回來,”領唱擦了擦額頭,“趁現在開懷暢飲吧,記住——我是湯尼·維拉諾,我們是脫軌器樂隊。

    ” “這是提示我們該穿上水晶鞋告别了,” 大衛說着拉起她的手。

    他往包廂外走去,可她沒有跟上,也沒有放開他的手,于是他隻好又坐了下來,心裡湧現出一陣恐慌。

    他覺得自己理解了魚的感覺:意識到嘴上的魚鈎鈎得死死的,絕對無法擺脫,隻能眼睜睜被拖向岸邊,百般拍打翻騰、垂死掙紮都是徒勞。

    她正看着他,還是那雙狩獵者般冷靜的藍眼睛和深深的酒窩:将笑未笑的薇拉,他的未婚妻,她在早上讀小說,晚上讀詩歌,認為電視新聞都是……她是怎麼說的來着?過眼雲煙。

     “看看我們。

    ”她說着把頭扭開了。

     他看着左邊裝了鏡子的牆面。

    在鏡中,他看到了一對來自東海岸、如今被困在懷俄明州的俊男靓女。

    穿着印花長裙的薇拉看上去比他好看,但他覺得不管穿什麼,恐怕都會是這樣。

    他揚起眉毛,把視線從鏡子轉向了真實的薇拉。

     “不,再看看。

    ”她說。

    酒窩還在嘴角挂着,但她神色肅然——起碼,是在這個狂歡的氛圍中能擺出的最嚴肅的表情,“想想我對你說過的話。

    ” 他差點脫口而出,你對我說過無數話,所有我都記得。

    然而,這個愛意綿綿的回答雖然甜蜜,卻沒有意義。

    而且,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于是一言不發地擡頭再看。

    這次,他真正地用心去看,發現鏡子裡空無一人。

    他目瞪口呆地轉頭看着薇拉……可不知為什麼,在心裡的某處,他其實并不驚訝。

     “你難道就沒納悶過,為什麼在有酒有音樂的地方,我這樣一個外表還說得過去的女人會獨坐一隅?” 他搖搖頭。

    他沒有。

    有很多事情他都沒有納悶過,起碼是到現在為止。

    比如,他上次進食或喝水是在什麼時候,或者現在是什麼時候,上一次白天是多久之前。

    他甚至都不确知他們到底遇上了什麼事。

    隻知道,北方快車脫了軌,而如今,不知由于何種巧合,他們在這裡聽一支西部鄉村樂隊的演奏,樂隊的名字叫—— “我踢了個啤酒罐,”他說,“來這兒的路上我踢了個啤酒罐。

    ” “沒錯,”她說,“而且第一次你在鏡中看見了我們,不是嗎?感知并不是一切,但感知和期望加在一起呢?” 她眨眨眼,朝他探過身去。

    親吻他的臉頰時,她的胸部碰到了他的上臂,觸感很美妙——絕對是鮮活的肉體之感。

    “可憐的大衛,很抱歉對你說這個。

    你能來是很勇敢的。

    事實上,我并沒想到你會來。

    ” “我們要回去,告訴其他人。

    ” 她雙唇緊抿,片刻後終于開口問:“為什麼?” “因為——” 頭戴牛仔帽的兩個男人領着兩個身穿西部襯衫仔褲、頭梳馬尾、笑容滿面的姑娘朝他們的包廂走了過來。

    靠近後,相同的困惑表情——嚴格說來,并不是恐懼——出現在了他們臉上,一行人繼而轉身朝吧台走去。

    他們能感覺到我們,大衛想。

    像把他們推走的冷風——這就是現在的我們。

     “因為這是該做的。

    ” 薇拉笑了,笑聲有些疲倦:“你讓我想起了過去在電視上賣燕麥粥的老頭。

    ” “寶貝兒,他們一直認為自己在等一趟能把他們接走的火車!” “說不定真有呢!”他幾乎被她語氣中突如其來的殘酷吓了一跳,“說不定就是他們一直歌唱的那輛福音火車,開往榮耀之地,不搭載賭徒和午夜遊魂……” “我可不認為美國鐵路公司有開往天堂的專列,”他本想逗她發笑,可她隻是低頭看着雙手,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算是陰沉,他突然有某種不祥的預感。

    “你是不是還知道什麼?我們應該告訴他們的事情?有,對不對?”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去找麻煩,待在這兒不好嗎?”那是氣急敗壞的語氣嗎?他認為是的。

    他不曾見過她這一面,想也沒想過。

    “或許你有點缺乏遠見,大衛,但至少你來了。

    為此,我愛你。

    ”說完她又吻了他一下。

     “我還遇上了一匹狼,”他說,“我拍拍手,把它吓跑了。

    我還考慮把名字改成驅狼者大衛呢。

    ” 她瞠目結舌地看了他一會兒,大衛想:看來直到我們都死了,我才有本事讓我愛的女人吃驚。

    片刻,她仰倒在包廂厚厚的椅座上,放聲大笑。

    恰巧路過的女招待砰的把整托盤的啤酒都掉到了地上,生氣地咒罵了起來。

     “驅狼者大衛!”薇拉叫道,“我想在床上這麼叫你!哦,哦,驅狼者,大塊頭!體毛男!” 女招待瞪着地上冒泡的一片狼藉,仍然像個登岸的水手般罵罵咧咧。

    與此同時,她一直同那個空空的包廂保持相當的距離。

    大衛問:“你認為我們還能嗎?我是說,還能做愛嗎?” 薇拉擦擦笑出眼淚的眼角,說:“感知和期望,記得嗎?合在一起,它們能移動大山。

    ”她又拉起了他的手,“我仍然愛你,你仍然愛我。

    你愛我嗎?” “我是驅狼者嗎?”他也問。

    他還能開玩笑,因為他的神經并不真的相信自己已經死了。

    他越過她,看向鏡子,在裡面看到了他們倆。

    然後,隻剩下他一個人了,他的手中空無一物。

    接着,鏡中的兩個人都消失了。

    可仍然……他在呼吸,他能聞到啤酒、威土忌和香水的味道。

     一個雜工不知從何處過來,幫助女招待清理地上的亂攤子。

    “我剛才就像猛地踏下台階一樣。

    ”大衛聽到她說。

    人在死後的世界聽到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我想我會跟你一起回去,”她說,“但有這麼個好地方,我是不會在那個無聊的車站和那一幫無聊的人待在一起的。

    ” “好。

    ”他答應。

     “誰是巴克·歐文斯?” “我會告訴你的,”大衛說,“還有羅伊·克拉克。

    但首先,告訴我你還知道什麼。

    ” “他們中的大多數我一點都不在乎,”她說,“可是亨利·蘭德是個好人。

    還有他的妻子。

    ” “菲爾·帕爾默也不壞。

    ” 她皺了皺鼻子說:“藥罐菲爾。

    ” “你知道什麼,薇拉?” “你自己會看到的,如果你真的看的話。

    ” “如果你直接告訴我,不是更簡單嗎?” 顯然,她并不這樣想。

    她直起身體,直到大腿貼到桌子邊緣,手向前指着:“看,樂隊回來了!” 和薇拉手拉手走在公路上時,月亮已經高挂在天空中了。

    大衛不明白怎麼會是這樣——他們不過是聽了樂隊下半場的頭兩首歌而已——但月亮千真萬确就在那裡。

    這令他困擾,但還有更困擾的問題。

     “薇拉,”他說,“現在是哪一年?” 她想了想。

    風吹動她的衣裙,像吹動任何一個活着的女子的衣裙一樣。

     “我也記不清楚,”她終于回答,“是不是很怪?” “想想我連上次吃飯或喝水都記不得了,也不是很奇怪。

    如果非要你猜的話,你會說什麼?快,别思考。

    ” “一九……八八年?” 他點點頭。

    他自己的話,會說一九八七年。

    “酒吧裡有個女孩,穿着一件寫有克羅哈特高中零三屆的T恤,而如果她的年齡都夠進酒吧了——” “那麼零三年最起碼也是三年之前。

    ” “我就是這麼想的。

    ”他停了停,“可是,不可能是二零零六年,對不對,薇拉?我是說,二十一世紀?” 沒等到她回答,他們就聽到了腳掌踩在瀝青地上發出的哒—哒—哒的聲音,這次,不止一匹,公路上有四匹狼在跟着他們。

    站在其餘幾匹身前的最大的一匹,就是大衛去克羅哈特時看見的。

    不論在哪裡,他都能認出那身雜亂蓬松的黑色皮毛。

    它的眼睛比上次更加明亮。

    半月映射在它的眼中,像沒入水中的燈。

     “它們能看見我們!”薇拉欣喜地叫道,“大衛,它們能看到我們!”她在斑駁的過路線上單膝跪下,伸出右手。

    她舌頭一彈,發出咯的聲音,說,“這邊來,小夥子!到這邊來!” “薇拉!我可不認為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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