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頓的所有餐廳中,唐納德烤肉店是最不浪漫的了——好食物、熒光燈,還有會直接請你吃快點的侍者。
她的姿态像是在償還許久之前、差不多已經忘記的一筆債。
意識到這一點對我的男性自尊沒有什麼好處,不過我能接受。
中午可以,她說,要是我在大廳裡碰到她,我們可以一起走過去。
我告訴她我沒意見。
當晚,我過得還不錯,上床後幾乎立刻就睡着了,也沒有夢到手貼着大腿從燃燒的大樓上墜落的索尼娅·迪米亞克,她就像詩裡那位尋找水域的空中小姐。
第二天,沿着第八十六街走向餐廳時,我問葆拉,聽到消息時她在哪兒。
“舊金山,”她回答,“在洛丁酒店裡睡得正沉,愛德華睡在我旁邊,像往常一樣呼噜震天。
預定我九月十二号回家,愛德華去洛杉矶開會。
當時,酒店拉響了火警警報。
”
“你們肯定被吓壞了吧。
”
“是的,盡管我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火災而是地震。
然後,喇叭裡沒有實體的聲音告訴我們,酒店并沒有起火,被大火重創的是紐約。
”
“耶稣啊。
”
“在一個陌生房間的床上聽到那樣的消息……聽到它從天花闆上傳來,就像上帝的聲音……”她搖搖頭。
她緊緊抿着嘴唇,幾乎看不見唇彩。
“非常可怕。
我能理解人們要立刻将那樣的消息傳播出去的心情,可就是無法諒解洛丁酒店的做法。
我想我以後不會再住那家酒店了。
”
“你先生去開會了嗎?”
“會議被取消了。
我猜那一天,有很多會議都被取消了。
我們坐在床上,一直盯着電視,試圖了解更多的情況,直到太陽升起來。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
“我們讨論着認識的人中誰有可能在那裡。
我想,我們不是唯一那樣做的人。
”
“你們想起了誰?”
“雷曼公司的一位經紀人,還有大廳裡博德斯書店的助理經理,”她說,“一位平安。
另一位……嗯,另一位出了事。
你呢?”
這麼看來,我不用繞着圈子把話題扯過去了。
甚至還沒到餐廳,該來的就來了。
“我本來是在那裡的,”我說,“我本來應該在那裡的,那是我上班的地方。
在一百一十層的一家保險公司。
”
她猛地在人行道上站定,仰面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猜,在路人的眼中,我們肯定就像一對情侶。
“哦不,斯科特!”
“是的,斯科特。
”我說。
我終于有機會告訴别人九月十一日那天,我是怎樣度過的。
我一覺醒來,還以為會像往常每個工作日那樣,從刮胡子時的那杯黑咖啡,一直到坐在十三号線上看午夜新聞綜述時的那杯可可。
與每一天都相同的一天,就是我腦子裡想的。
我認為,美國公民已經認為那樣的每一天是他們的權利。
好吧,發生了什麼?一架飛機!撞上了一棟摩天大樓的側面!哈哈,該死,天大的玩笑,他媽的半個世界都在笑!
我告訴她,我從公寓的窗戶往外看,看到的是早晨萬裡無雲的天空,天空的藍色十分純粹,使人覺得似乎能穿透那藍色,看到後面的星辰。
接着,我告訴了她那個聲音。
我想,每個人頭腦裡都有各種聲音,而且我們都習慣聽到那些聲音。
十六歲時,其中一個聲音開口建議我拿着姐姐的内褲手淫。
她有上千條内褲,少掉一條也不會注意到的,那個聲音說——我沒有把這個青春期曆險故事告訴葆拉。
羅伯遜——我隻能說那個聲音全然不負責任,它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是“嗨你,動起來”先生。
“‘嗨你,動起來’先生?”葆拉不解地問。
“向靈魂音樂之王詹姆斯·布朗緻敬。
”
“好吧,随你怎麼說。
”
“嗨你,動起來”先生跟我說話的次數越來越少,特别是我戒酒之後。
然而,那天,他從沉睡中醒過來,對我說了幾句話,它們改變了我的人生,救了我的命。
首先(我當時坐在床邊上):嗨你,打電話請病假,快打!接着(——我拖着腳步走去浴室,一邊還撓着左邊屁股):你,今天在中央公園晃一天!這不是預感什麼的。
聲音絕對是“嗨你,動起來”先生而不是上帝的。
換句話說,是我自己聲音的變體——它們都是——來讓我偷個懶。
享受一下生活吧,老兄!上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是在阿姆斯特丹大道某家酒吧裡的卡拉OK比賽上:你,唱尼爾·戴蒙德的歌,笨蛋——到台上去,跳起來吧!
“我想我明白你什麼意思。
”她說着微微笑了一下。
“是嗎?”
“嗯……有一次我在基韋斯特的某個酒吧裡脫掉上衣,跟着《熱舞女郎》跳舞,賺了十美元。
”她停了停,“愛德華不知道,要是你告訴他,我會用他的領帶夾刺瞎你的眼。
”
“哎呦,怕了你,姑娘。
”我說,她臉上的微笑不自覺地放大,使她看上去年輕了些。
我覺得也許她真的能幫助我。
我們走進了唐納德烤肉店。
店門上懸挂了一隻紙闆火雞,桌子上方的瓷磚牆上挂着紙闆做的朝聖者。
“我聽了‘嗨你,動起來’先生的話,所以現在我還能坐在這裡,”我說,“可是,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東西,他也幫不上忙。
我沒有辦法擺脫那些東西。
今天來這裡就是想跟你談這件事。
”
“我再重複一句,我不是心理醫生,”她頗為不安,笑容也消失了,“我主修德語,輔修歐洲史。
”
你們兩夫妻倒真是很有共同語言,我想。
可我說出口的是,沒關系,其實也不一定是找她談,隻要有人聽我說就行了。
“好吧。
隻要你知道這點就好。
”
我們向侍者要了飲料,她點的低卡,我點的常規。
侍者走後,她問我想說的是什麼。
“這是其中一件。
”我從口袋裡掏出裡面懸有鋼币的樹脂方塊,放在桌子上。
我告訴了她其他東西和它們各自的主人。
克裡夫·“棒球對我灰常灰常好”·法雷爾。
以齊腰長發來證明公司離不了她的莫琳·漢農。
吉米·伊格爾頓,他的鼻子堪稱事故僞證的最佳典範,他有一個學習障礙的兒子,還有一個雪藏于書桌裡等待聖誕節大放光彩的放屁墊。
索尼娅·迪亞米克,萊特貝爾公司最棒的會計師,從第一個丈夫那裡得到了洛麗塔款的太陽鏡作為離婚禮物。
布魯斯·“蠅王”·梅森,我的記憶裡他總是在瓊斯海灘光腳站在浪花裡,赤膊吹海螺殼的樣子。
最後,還有米沙,布雷任斯基,我和他一起至少看過十來場大都會隊的比賽。
我告訴她,除了米沙的潘趣玩偶,我把所有東西都拿到中央公園和七十五街拐角的垃圾箱裡扔掉,可是它們竟然比我還先回到公寓,大概是因為我停下訂了第二份“曹将軍雞”。
談話期間,樹脂方塊一直放在我倆中間的桌子上。
盡管它的存在給人壓力,我們還是勉強吃了點東西下肚。
說完之後,我的感覺比早先敢于奢望的還要好。
然而,她的沉默卻讓氣氛無比沉重。
“好吧,”我打破沉默,“你怎麼想?”
她思考了一會兒,我可以理解。
“我想,我們不再是最初的陌生人了,”她終于開口了,“而結交新朋友總是一件好事。
我想,我很高興知道‘嗨你,動起來’先生,也很高興告訴你我做過的荒唐事。
”
“我也是。
”我說的是實話。
“現在,我可以問你兩個問題嗎?”
“當然。
”
“你對所謂‘幸存者愧疚感’感觸有多深?”
“你不是說你不是心理醫生嗎?”
“的确不是,但我閱讀雜志,大家也知道,我看奧普拉脫口秀。
我确定我丈夫知道,盡管我從來不強迫他一起看。
所以……有多深,斯科特?”
我琢磨了一會兒這個問題。
好問題,不止一個不眠之夜,我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很深,”我說,“還有,我感覺很慶幸,這一點我不想撒謊。
如果‘嗨你,動起來’先生是真人,他這輩子就不用住旅館了,起碼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
”我停了一下,“聽我這樣說會不會覺得很怪?”
她從桌子那頭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我的手。
“一點也不。
”
聽到她這樣說,我的感覺難以置信的好。
我短暫地握了一下她伸出的手,随後放開。
“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我是否相信那些東西回來,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盡管樹脂方塊就放在桌上,糖碗旁邊,我還是認為這是個很棒的問題。
畢竟那些東西都不是稀罕物件。
我還想,如果她主修心理學而不是德語,很可能會學得很好。
“不像一個小時之前我認為的那麼重要,”我說,“單單把這件事說出來就讓我好受些了。
”
她微笑着點點頭。
“很好。
告訴你我認為最有可能的情況:有人在跟你開玩笑。
品味低下的玩笑。
”
“耍我。
”我喃喃道。
雖然試着掩飾,但我真的很少如此失望。
或許,在某些情況下,“不相信”是覆在人身上的保護層。
也或者——很可能是——我還沒讓自己的理智接受這才是事實。
這種事情發生過,現在還在發生。
就像雪崩一樣。
“耍你,”她同意我的措辭,又加了一句,“可你就是不相信。
”
似乎确實如此。
我點點頭。
“我出門的時候鎖了門,從史泰博文具店回來時門還是鎖着的。
我聽到鎖芯轉動的聲音了,聲音很響,不可能聽不到。
”
“怎麼說呢……幸存者愧疚感是個很詭異的東西,而且很強大,至少雜志上是這麼說的。
”
“這……”
我本想說,這不是幸存者愧疚感,可是說這句話也許并不明智。
争取的話,我今天有交到新朋友的機會,而交到新朋友總是好的,不管這段友誼究竟會往何處發展。
所以,我修飾了一下自己的措辭。
“我想,這并不是幸存者愧疚感。
”我指指樹脂方塊,“它就在這裡,不是嗎?就像索尼娅的太陽鏡一樣。
你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我猜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買的,可是……”
我聳聳肩,試圖表達一個我們二人都知道的事實: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我想你沒有做那樣的事。
但我也不接受這樣一個觀點:這些東西是從現實與暮光區域之間的門裡掉出來的。
”
是的,這就是問題所在。
對于葆拉來說,不管證據多麼明顯,她也絕不接受眼前的東西擁有超自然來源的可能性。
我現在需要做的是決定,辨清事實的需要是否甚于獲得友誼的需要。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好吧。
”于是我說。
我引起侍者的注意力,做了一個結賬寫支票的動作。
“我能理解你對此無法接受。
”
“是嗎?”她問,同時仔細地打量着我。
“是的。
”連我自己也相信我說的是實話了,“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能偶爾一起喝杯咖啡就好了。
或者在大廳裡打個招呼。
”
“沒問題。
”然而,她聽上去漫不經心,并不專心在這場對話裡。
她盯着裡面有鋼币的樹脂方塊看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看着我。
我幾乎看到她頭上像漫畫裡那樣亮起了小燈泡。
她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