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
格朗沃德的一隻手放在背後。
柯蒂斯本以為那隻手在後褲袋裡,後來證明并非如此。
車轍和水坑密布的路上,稍遠處有一棟車拖的活動房屋停在磚台上。
算是現場辦公室吧,柯蒂斯想。
一個塑料小吸盤下方挂着個蒙在保護套裡的牌子,上面印着許多字,柯蒂斯隻能看出(他也隻需要看出這些)最上面的幾個字:禁入。
是的,混蛋确實境況不妙。
伊夫林·沃會說,托尼遇上倒黴事了。
“格朗沃德?”這樣的開場足夠了;想想貝齊,混蛋完全是罪有應得。
柯蒂斯在離他十英尺的地方停下,兩腿微微分開來避開水坑,格朗沃德的腿同樣分開。
柯蒂斯突然想到他們倆的站姿很經典:像是兩個槍手即将在某個廢城唯一的街道上決鬥。
“嗨,鄰居!”格朗沃德重複道,這次,他竟真的笑了。
他的笑聲有些熟悉。
為什麼不呢?他曾經聽過混蛋笑。
雖然記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但他一定聽過。
格朗沃德身後,活動房屋的對面、離格朗沃德開來的那輛公司轎車不遠的地方,并排立着四個藍色的簡易廁所,底座下長滿了雜草。
六月常有的雷暴天氣中(夏天午後的雷暴是海灣地區的特色),流竄的閃電襲擊了它們前方的地面,劈出一條溝渠,幾乎成了一條小溪。
裡面積滿了水,水面落滿塵土和花粉,隻能隐隐倒映出藍天。
四個廁所一字排開,略向前傾,像是冰霜傾壓下的墓碑。
這裡幹活的人必定曾有許多,因為還有第五個廁所。
隻是最後那個已經門朝下,完全倒在水溝裡了。
這也是最後的證據,表明了這個工程——起初熱火朝天——現在已經徹底停擺。
一隻烏鴉從包圍未完工銀行的腳手架上飛起,撲啦啦地飛過霧蒙蒙的藍天,一邊對着下方面面相觑的兩個同伴叫嚷。
高草中,響着漫不經心的蟲鳴聲。
柯蒂斯意識到自己能聞到廁所的味道;肯定是好一段時間沒有清理了。
“格朗沃德?”他又問,接着又說(因為此刻似乎有必要再多說點了),“我能幫你什麼嗎?有什麼要和我讨論的嗎?”
“是這樣,鄰居,嚴格說來,是我有什麼要幫你的問題。
”他又大笑起來,随即又猛地掐斷笑聲。
柯蒂斯突然明白為什麼他的笑聲這麼熟悉了。
他曾在手機上聽過一次,就是混蛋語音信息的最後。
那聲音終究不是壓抑的抽泣聲。
而眼前的人看上去也并非有病——或者說不僅僅是有病。
他看上去像個瘋子。
就算他真的瘋了也沒什麼出奇的。
這個男人什麼都沒了。
你竟然單獨來這麼個地方見他。
不明智啊,夥計。
真是欠考慮啊你。
的确如此。
自從貝齊死後,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欠考慮,思考似乎都變成了麻煩。
但這次,他真的應該事先想想清楚的。
格朗沃德微笑着。
至少露出了牙。
“我注意到你沒戴頭盔,鄰居。
”他搖搖頭,潮紅而病态的臉上還挂着笑容。
風吹動了他耳邊的頭發,他的頭發看上去有段時間沒洗了。
“我敢說,做妻子的是不會讓你這麼不小心的,可是像你這種人是沒有妻子的,對不對?你們隻有狗。
”他把狗字拖長了聲音,像是《正義先鋒》裡的某個人物在說話。
“滾你的,别對我指手畫腳。
”柯蒂斯不客氣地說。
然而,事實上,他的心在怦怦亂跳,他覺得自己的表情并沒有露餡。
希望沒有。
突然,不讓格朗沃德看出他的恐懼似乎變得非常重要。
他開始慢慢轉身,想從來路退回去。
“我想,文頓那塊地說不定能讓你過來,”格朗沃德說,“但我有把握要是加上那條醜狗的話,你就一定會來。
告訴你吧,我聽到她叫了,在她撞到屋欄上的時候。
随便闖到别人家裡來,該死的畜生。
”
柯蒂斯轉過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混蛋點着頭,稀疏的頭發從蒼白的笑臉旁耷拉下來。
“是的,”他說,“我走過去,看見她歪着身體倒在地上,像條長着眼睛的破布袋子。
我看着她斷氣。
”
“你原來說你不在的。
”柯蒂斯說。
他的聲音在自己聽來十分輕微,像個小孩子。
“那又怎樣,鄰居,我說謊了。
我從醫生那裡提前回來了。
他花了那麼大勁兒想說服我接受化療,我卻拒絕了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正在心情低落的時候,我看到了你那條破布袋子躺在她自己的嘔吐物裡,喘着粗氣,旁邊一團蒼蠅繞着飛,立刻就高興起來了。
我想:‘上帝,這世界還是公平的。
終究還是公平的。
’不過是個低電壓、低電流的尋常畜欄——關于這一點我絕對沒有撒謊——但它效果還不錯,不是嗎?”
有好一會兒,柯蒂斯·約翰遜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也許是執拗地不願意相信吧。
接着,他握緊雙拳,向格朗沃德沖過去。
自從三年級時在學校操場上的那場群架以後,他再不曾打過任何人,但現在,他真的想揍人,他想揍混蛋。
蟲子們仍在草叢中沒心沒肺地叫着,陽光仍然灼人——現實世界中,改變的隻有他。
什麼都不在乎的狀态已經結束了。
至少他在乎一件事:狠揍格朗沃德一頓,揍到他哭天喊地、頭破血流、倒地求饒。
他自信做得到。
格朗沃德比他老二十歲,身體又不好。
而當混蛋倒在地上時——希望他帶着被打斷的鼻梁倒在地上某個肮髒的水坑裡——柯蒂斯會說,這是為了我的破布袋,鄰居。
格朗沃德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接着把一直藏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
手裡握着一把大手槍。
“站着别動,鄰居,否則我會在你腦袋上再開一個洞。
”
柯蒂斯差點沒止住步子。
那把槍看上去是那麼不真實。
死亡,會從那個漆黑的洞眼裡鑽出來嗎?當然不會。
然而——
“是一把阿卡迪亞生産的點四五,”格朗沃德說,“裡面放的是軟尖彈。
上次去拉斯維加斯時,在某個槍展上買的。
就在金妮離開後不久。
本想說不定會用這把槍打死她的,但後來發現,我對她也沒什麼興趣了。
不過是另一個賤貨而已。
但是你——你不一樣。
你是惡毒的,約翰遜,你這個該死的不男不女的同性戀。
”
柯蒂斯完全停住了腳步。
他相信了。
“套用一句話,你現在在我的手心裡了。
”混蛋大笑,隻是又一次戛然而止,聽上去像是古怪的抽泣,“我甚至都不用擊中你的要害。
買槍的時候人家告訴我,這把槍殺傷力很大。
哪怕打在手上都會要你的命,因為它會把你的手當場打掉。
要是打在肚子上呢?你的腸子能飛四十英尺遠。
怎麼樣,想試試嗎?覺得幸運嗎,夥計?”
柯蒂斯不想試。
他也不覺得自己幸運。
事實雖然遲到卻顯而易見:自己被個喪心病狂的瘋子騙到這兒了。
“你想要什麼?我會滿足你。
”柯蒂斯咽了口唾液。
喉嚨裡發出蟲鳴般的咯哒一聲,“想讓我撤銷貝齊的案子嗎?”
“不要叫她貝齊。
”混蛋說。
他用槍——那把全不鏽鋼結構的大家夥——對着柯蒂斯的臉,此時槍口看上去十分巨大。
柯蒂斯意識到,他很可能在聽到槍響之前就被打死了,盡管說不定會看到火焰——或剛開始的一點點火星——從槍膛中蹿出來。
他還意識到,他的膀胱處在危險的失控邊緣。
“叫她‘我那條屁股長在臉上的賤狗’。
”
“我那條屁股長在臉上的賤狗。
”柯蒂斯立刻跟着說了一遍,心裡并未感到絲毫對貝齊的歉意。
“現在說,‘我是多麼喜歡舔她臭烘烘的肛門’。
”混蛋進一步下令。
柯蒂斯不做聲。
他釋然地發現自己還能夠堅持底線。
而且,就算他真的說了,也隻會換來混蛋更過分的羞辱。
格朗沃德似乎并不十分失望。
他晃了晃手中的槍。
“不說算了,反正我也是開玩笑的。
”
柯蒂斯仍然不說話。
他的心中充滿恐慌和困惑,然而自從貝齊死後,他的腦子還沒有像現在這麼清醒過。
或許多年來都沒有過。
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真的可能死在這裡。
他想,會不會真的吃不到明天的面包了?一時間,體内矛盾的兩部分形成了統一——困惑的那部分和清醒的那部分——統一在強烈到可怕的求生欲望之下。
“你想要什麼,格朗沃德?”
“我想讓你進其中一間廁所,最邊上那個。
”他又晃了晃手槍,這次是朝左邊。
柯蒂斯帶着一絲希望扭頭順着格朗沃德的手看去。
如果格朗沃德的目的是把他鎖起來……那還不錯,不是嗎?也許,把老對頭吓了個半死、出了口惡氣後,格朗沃德會就此罷手。
也說不定,他會回家去,喂自己吃粒槍子兒,柯蒂斯想,用那把點四五的不鏽鋼大手槍。
那可是出了名的治癌症的民間偏方。
于是他說:“沒問題。
我照辦。
”
“不過首先,你要把口袋裡的東西都拿出來。
就扔在地上。
”
柯蒂斯先掏出錢包,接着不情願地交出了手機。
然後是紙币夾,裡面夾了一小疊錢。
最後是沾滿頭皮屑的梳子。
“就這些?”
“是的。
”
“把口袋翻過來,寶貝兒。
眼見為實,我要自己看。
”
柯蒂斯先把前面的左口袋翻出來,然後是右邊。
幾個硬币和摩托車的鑰匙掉到了地上,在炫目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很好,”格朗沃德說,“後面的。
”
柯蒂斯翻出了後面的口袋。
隻有一張不知放了多久的小紙片,上面潦草地寫着購物清單。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格朗沃德說:“把你的手機踢過來。
”
柯蒂斯擡腳去踢,連手機都沒碰到。
“蠢貨。
”格朗沃德大笑起來,笑聲以同樣的抽泣般的咽氣聲突兀結束。
柯蒂斯今生第一次完全了解了謀殺是什麼。
尚且清醒的腦子意識到這是件好事,因為謀殺——以前他絕對無法理解——原來就跟約分一樣簡單。
“你他媽的快點,”格朗沃德說,“我還想回家,泡個熱水澡呢。
止疼藥屁用沒有,唯一管用的是熱浴缸。
我恨不得住在裡面。
”
說歸說,他看上去并不着急要走。
他的眼睛放着光。
柯蒂斯又踢了電話一腳,這次正好把它踢到格朗沃德的腳下。
“射門,得分!”混蛋喊道。
他單膝跪地,把那台諾基亞撿起來(在此期間,槍從來沒有離開過柯蒂斯),然後費勁地站了起來,嘴裡發出低聲的呻吟。
他把柯蒂斯的手機塞進褲子的右口袋中。
他拿槍快速地朝散落在地上的一堆東西點了點。
“現在,把你剩下的垃圾撿起來,放回口袋裡。
所有的零錢都拿好。
誰知道呢,說不定裡面有零食販賣機呢。
”
柯蒂斯默不作聲地照辦了,當他看到黃蜂摩托鑰匙圈上的挂墜時,再次感到一陣心痛。
看來,哪怕是在極端情況下,有些東西也不會改變。
“忘了你的購物單,混蛋。
拿上它。
所有的東西都放回口袋。
至于你的電話,我會把它放回你的小房子裡的充電器上。
當然,在我删除發給你的信息之後。
”
柯蒂斯撿起那張小紙片——上面寫着橙汁、抗酸片、魚塊、英國松餅——把它塞回後面的衣袋裡。
“你辦不到。
”
混蛋揚起雜亂如草般的老頭兒眉。
“想告訴我為什麼嗎?”
“房子的警報系統開着。
”其實,柯蒂斯根本不記得開了沒有,“還有,你回到海龜島時,威爾遜太太已經到了。
”
格朗沃德憐憫地看了他一眼。
若不是眼前的人是個瘋子,柯蒂斯本會對這種眼神感到憤怒,而不是害怕。
“今天是周四,鄰居。
周四和周五的時候,你的管家隻在下午來。
你以為我沒有監視你嗎?就像你一直監視我一樣?”
“我沒有——”
“哦,我可看見你了,躲在路邊你最喜歡的棕榈樹後面偷窺——你認為我沒有嗎?——但你從沒看到我,對不對?因為你懶惰。
懶人都是瞎子,懶人會遭報應。
”他放低聲音,像是吐露某個秘密,“所有的同性戀都懶惰,這是有科學依據的。
同性戀議會想要掩蓋這個事實,但在網上能看到研究報告。
”
在越來越強烈的沮喪中,柯蒂斯幾乎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
如果他連威爾遜太太的工作規律都摸清了……天啊,他到底計劃了多久?
起碼是從柯蒂斯為貝齊的死起訴他時開始的。
說不定更早。
“至于你家警報系統的密碼……”混蛋再次發出他怪異的笑聲,“告訴你一個小秘密:你家的警報系統是赫恩安防公司安裝的,而我跟他們合作快三十年了。
隻要我願意,我可以弄到這個島上所有他們公司安裝的警報系統的密碼。
不過,事實證明,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家的。
”
他抽了抽鼻子,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胸腔深處傳來一聲轟隆隆的咳嗽聲,聽上去挺痛苦(柯蒂斯希望如此),可是他手裡的槍卻一點也沒活動。
“何況我想,你根本就沒打開它。
你腦子裡盡是你們那一夥的肮髒玩意兒。
”
“格朗沃德,我們就不能——”
“不,我們不能。
你罪有應得。
你該當,你活該,你自找。
到那該死的屎屋子裡去。
”
柯蒂斯朝簡易廁所走去,隻不過他的方向是最右端,而不是格朗沃德要求的最左邊。
“不,不,”格朗沃德說,耐心地像是對待小孩,“是另一邊。
”
“那一個歪得太厲害了,”柯蒂斯說,“我進去的話,它會倒下來的。
”
“不,”格朗沃德說,“那東西就像你深愛的股市一樣堅挺,因為它的側面構造特殊。
不過,我敢肯定你會喜歡裡面的味道的。
你們這種人花了很多時間待在廁所裡,你一定喜歡那味道。
你一定愛死那味道了。
”
槍膛突然頂向柯蒂斯的屁股。
柯蒂斯吓得叫了一聲,格朗沃德大笑起來。
那混蛋。
“現在,滾到裡面去,否則我就打發你上西天。
”
柯蒂斯不得不探身越過滿是浮渣的一溝死水去開門。
由于簡易廁所是傾斜的,所以當門栓打開時,門砰然彈開,差點打在他的臉上。
這又引起了格朗沃德的一陣狂笑。
他的笑聲讓柯蒂斯的腦中再次出現關于謀殺的聯想。
同樣,他也再次驚奇地發現原來自己對這個世界還有諸多留戀。
突然間,散發着清香的綠色葉片和佛羅裡達朦胧的藍色天空變得無比可愛。
他是多麼想吃一片面包啊——哪怕是最普通的白吐司現在想來都像大餐一樣;他會在膝上鋪好餐巾,從小酒櫃裡挑一瓶上好的葡萄酒來配。
他隻希望自己還能活着享受這些。
如果混蛋隻是想把他關起來,那麼他還是有希望的。
他想(這個想法就像關于面包的想象一樣突如其來、不着邊際):今天要是能脫險,我就開始給“拯救兒童組織”捐錢。
“進去,約翰遜。
”
“我告訴你它會倒的!”
“我們倆誰懂建築?你小心的話,它不會倒的。
進去。
”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格朗沃德大笑起來,像是不敢相信柯蒂斯的愚蠢。
笑完,他說:“上帝作證,把你的屁股挪進去,否則我馬上就打爛它。
”
柯蒂斯跨過水溝,鑽進簡易廁所。
在他的重量下,廁所令人不安地向前倒去。
他驚叫一聲,身體探過嵌着馬桶的廁台,雙手攤開撐住後牆。
正當他像個即将被搜身的嫌疑犯般站在那裡時,門在他身後猛地關上。
陽光被擋在外面,他突然陷入悶熱的陰影中。
他剛扭頭往後看,簡易廁所又搖晃起來,似乎馬上就會失去平衡。
敲門聲響起。
柯蒂斯可以想象混蛋站在外面,身體越過水溝,一隻手撐住廁所側面,一隻手握拳敲門。
“裡面舒服嗎?溫馨嗎?”
柯蒂斯沒有回答。
至少,有格朗沃德撐住門,那該死的東西算是穩住了。
“你當然舒服了,像條蛆一樣舒服。
”
又是轟然一聲響,廁所再次向前傾去。
格朗沃德已經挪開了身體。
柯蒂斯恢複了剛才的姿勢,腳後跟着地踮腳站着,集中精神讓這個臭氣熏天的小房子保持平衡。
汗水沿着他的臉滾下來,刺痛了左下巴上剃須刀留下的一道刮痕。
痛感讓他帶着愛意和懷念想起了自己的衛生間,曾經他把那裡的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
現如今,他願意拿出退休基金裡的每一塊錢來換取重回那裡、右手拿着剃須刀、看着血從左臉上的剃須泡沫中流出來,同時聽着床邊收音機鬧鐘裡傳出的某首愚蠢的流行樂。
卡朋特或者唐·霍。
看來這次是完蛋了,肯定完蛋了,他謀劃了很久了——
然而,簡易廁所并沒有坍塌,而是穩住了。
可它仍舊處于坍塌的邊緣,僅保持非常非常微弱的平衡。
柯蒂斯腳尖着地,雙手撐牆,弓着腰,腹部下方是馬桶座。
他剛剛意識到這個悶熱的小房子有多臭,盡管馬桶蓋一直關着。
還有消毒水的味道——肯定是藍色的那種——和腐爛的人類排洩物混在一起,使這裡更加難聞。
格朗沃德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是從後牆傳過來的。
他跨過了水溝,繞到了簡易廁所的後面。
柯蒂斯驚奇地發現自己想後退,卻沒有後退。
但他仍然不自覺地吓了一跳,攤開的手指瞬間離開了牆壁。
廁所晃動起來。
他立刻把手放了回去,盡可能地往前探身,廁所又穩住了。
“你怎麼樣了,鄰居?”
“吓破了膽。
”柯蒂斯回答。
他的頭發從前額耷拉下來,被汗水黏住,但他連晃晃頭把它甩開都不敢,甚至那種程度的多餘動作都會讓廁所搖晃。
“讓我出去吧,你已經笑夠了。
”
“如果你認為我從中得到了樂趣,你就大錯特錯了,”混蛋擺出一副掉書袋的口氣,“這件事我已經想了很久,鄰居,終于決定有必要實施——這是唯一的途徑。
而且必須是現在,再等的話,我不知道我的身體還能不能做它必須做的事。
”
“格朗沃德,我們可以像男人一樣解決問題。
我發誓。
”
“想怎麼發誓随便你,我不會相信你這種人,”他仍舊是剛才的語氣,“把你這樣的人當男人來相信絕沒有好下場。
”他突然大叫起來,聲音都喊破了,“你不是認為自己聰明嗎?現在感覺如何啊?”
柯蒂斯一言不發。
每一次他自以為能稍稍緩和混蛋的瘋狂時,瘋狂卻總是愈演愈甚。
最後,格朗沃德用稍冷靜些的語氣接着說。
“你想要個解釋,你認為自己死也應該死個明白。
也許是吧。
”
不知何處傳來了烏鴉的叫聲。
在身處悶熱小盒子的柯蒂斯聽來,叫聲也像笑聲。
“我叫你基佬巫婆的時候,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我沒有。
那是不是意味着你知道自己是個,嗯,被派來考驗我的超自然的邪惡力量?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老婆拿着珠寶跑了之後,許多個不眠之夜,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不止這個問題——但仍然沒有答案。
你很可能也不知道。
”
“格朗沃德,我向你保證,我不是——”
“閉嘴。
這裡隻有我能說話。
你當然會那樣說了,不是嗎?不管事實上你知不知道,你都會那樣說。
看看薩勒姆女巫們的供詞吧,看看吧。
我看過。
因特網上都有。
她們發誓自己不是女巫,而當她們認為隻有承認才能免于一死時,又發誓自己是,可是,隻有少數人确切地知道事實究竟如何。
這一點變得顯而易見,隻要你用你茅塞頓開的……嗯,茅塞頓開的……茅塞頓開的什麼東西。
思想?或是其他什麼。
嘿,鄰居,我這樣做你感覺如何?”
突然,混蛋——雖然身體有病,卻仍然非常強壯——開始搖晃簡易廁所。
柯蒂斯幾乎被甩到門上,那樣的話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停下!”他吼道,“别這樣!”
格朗沃德放肆地大笑起來,簡易廁所停止了搖晃。
但柯蒂斯覺得地闆比以前傾斜得更厲害了。
“你可真是個孩子。
告訴你,這個廁所就像股市一樣堅挺!”
停了一下。
“當然了……事實是這樣的:所有的基佬都是騙子,但并非所有的騙子都是基佬。
這兩者并非恒等,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我直的像根箭,一直都是,我可以操了聖母瑪利亞,再去跳個谷倉舞,可我還是把你騙到這兒,我毫不否認我撒了謊,而且現在說不定還在撒謊。
”
他又咳嗽起來——從喉嚨深處傳來、帶着疼痛的咳嗽。
“放我出去,格朗沃德。
求你。
求求你。
”
長時間的停頓,混蛋似乎在考慮他的懇求,但稍後又繼續了先前的話題。
“最後——涉及女巫——我們不能指望招認,”他說,“甚至也不能指望供詞,因為它們有可能被歪曲。
跟女巫打交道時,主觀的東西變得……變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