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的國度即使在噩夢中也難得見到。
穿過了柳樹叢,駁船進入寬闊的水面。
對岸已經可以聽到木槳的吱嘎聲和有節奏的濺水聲。
有人在喊:“快點!快點!”又過了十來分鐘,駁船沉重地撞到碼頭上。
“老下個沒完,老下個沒完!”謝苗嘟哝着,抹去了臉上的雪,“哪兒來的這麼多雪,真是天知道!”
等船的是個瘦高個子的老頭,他穿着狐皮短襖,戴一頂白羔皮帽子,站在離馬不遠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他的神色憂郁而專注,仿佛正在極力回憶某件事情,對自己不中用的記性很是生氣。
當謝苗走到他跟前,笑嘻嘻地摘下帽子時,那人說:“我急着去阿納斯塔西耶夫卡。
女兒又不好了,聽說那裡新派來了一位醫生。
”
他們把馬車拖上駁船,又往回劃去。
謝苗叫他瓦西裡·謝爾蓋伊奇的那個人,在大家劃船的時候,一直站着不動,咬緊厚嘴唇,眼睛望着一處地方發愣,馬車夫請求他允許在他面前抽煙,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好像沒聽見似的。
謝苗用肚子壓着船舵,瞧着他挖苦說:“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
活得下去的!”
明白人臉上一副洋洋得意的神色,仿佛他的說法得到了證實,仿佛他正高興事情的結果當真不出他所料。
身穿狐皮短襖的人那副不幸而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分明讓他十分快活。
“現在出門,瓦西裡·謝爾蓋伊奇,路上盡是爛泥,”他看到車夫在岸上套馬便說,“您最好再等上兩個禮拜,到那時路就會幹些。
要不然索性别出門……要是出門辦事能管用,倒也罷了,可是您自己也知道,人們一輩子東奔西跑,日日夜夜地跑,到頭來什麼好處也沒有。
這可是實話!”
瓦西裡·謝爾蓋伊奇默默地賞了酒錢,坐上遠程馬車,趕路去了。
“瞧他,又找醫生去了!”謝苗說,冷得縮起脖子,“好,去找真正的醫生吧,去野地裡追風、抓住魔鬼的尾巴吧,見你的鬼去!這些個怪人,主啊,你饒恕我這個罪人吧!”
鞑靼人走到謝苗跟前,痛恨地、厭惡地瞧着他,渾身發抖,用夾着鞑靼話的、蹩腳的俄語說:“他好……好,你——壞!你壞!老爺是好人,他好;你是畜生,你壞!老爺是活人,你是活屍……上帝造人是讓他活着,讓他高興,讓他發愁,讓他痛苦,可是你什麼也不要,所以你不是活人,你是石頭,是泥土!石頭什麼也不要,你什麼也不要……你是石頭——所以上帝不喜歡你,喜歡老爺。
”
大家都笑起來。
鞑靼人厭惡地皺起了眉頭,一揮手,裹緊破衣衫,朝篝火走去。
幾個船工和謝苗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進了小木屋。
“好冷啊!”一個船工聲音嘶啞地說。
他在潮濕的泥地上躺下去,伸直身子。
“是啊!不暖和!”另一個附和道,“苦役犯的生活!……”
大家都躺下了。
門叫風吹開了,雪飄進屋裡。
誰也不想爬起來去關門:他們怕冷,懶得去關門。
“我挺好。
”快要入睡的謝苗迷迷糊糊地說,“上帝保佑,但願人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
”
“你呀,當然,服了一輩子苦役,連鬼都抓不住你。
”外面傳來狗皞吠似的嗚嗚聲。
“這是什麼聲音?誰在那兒?”
“是鞑靼人在哭。
”
“瞧他這……怪人!”
“他會習——習慣的!”謝苗說完,立即睡着了。
其餘的人也很快進入夢鄉。
那門就這樣一直沒關。
一八九二年五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