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861年7月,坎布裡奇驕陽似火,酷熱難當。
朗費羅坐在書房裡,聽到隔壁的藏書室裡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
兩個小女兒驚恐地喊叫着。
範妮打開一扇窗,指望有一絲涼風吹進來……沒有人親眼目睹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見過這樣發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出人意料的事情,最合乎情理的推測也許是一小片灼熱的火漆飄進了她的質地松軟的夏衣裡。
刹那間,她被點燃了。
朗費羅那時正站在書房的寫字台前,在剛剛寫就的一首詩上撒上黑色的沙子,吸幹上面的墨迹。
範妮尖叫着沖進來,她全身的衣服都在燃燒,火焰包裹着她,仿佛是一件用東方絲綢做的衣服。
朗費羅拿起一塊毛毯把她裹住,然後把她放在地闆上。
把火撲滅後,他抱着抽搐的範妮,上樓去了她的卧室。
當晚深夜,醫生用乙醚使她安靜下來。
次日清晨,她勇敢地輕聲安慰朗費羅不要擔心,說她一點都不覺得疼痛。
她喝了幾口咖啡,就昏迷過去了。
追悼儀式在克雷吉府的藏書室裡舉行,那天恰巧是他們結婚十八周年紀念日。
她的全身都被燒傷了,隻有頭部沒有着火,她漂亮的頭發上紮着一個橙色的花環。
朗費羅救範妮時自己也被燒傷了,結果那一天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但他聽得到朋友們難以抑制的恸哭聲。
他曉得,他們是為範妮而悲歎,也是在為他而悲歎。
他的臉部也被燒傷了,看來是必須蓄起一部厚厚的胡須了,不單是要掩蓋傷疤,還因為他不能再刮臉了。
手臂被燒得直不起來了,手掌上赤黃色的傷疤怕是要等到他撫平心中的愧疚和傷痛時才能消退幹淨。
“為什麼我沒有救活她?為什麼我沒有救活她?”
朗費羅正準備繼續修改最近翻譯的《地獄篇》的幾個章節,聽到克雷吉府外面“砰”的一聲悶響。
特拉普狂吠了一聲。
“特拉普?出什麼事啦,好夥計?”
可是特拉普,沒有找到聲響的出處,便打了一個哈欠,鑽回那個溫暖的鋪着麥稭的香槟色籃子去了。
朗費羅站在沒有亮燈的餐廳裡朝外面四處瞧了瞧,什麼也沒有發現。
突然,黑暗中露出兩隻眼睛來,射出一道令人目眩的閃光。
朗費羅吓得心裡撲通直跳,倒不是因為看到一張臉突然露出來吓成這樣,而是因為看到這張臉——如果那是一張臉的話——與他對視後突然就消失不見了,朗費羅的呼吸模糊了他的眼鏡片。
朗費羅踉踉跄跄往後退,撞到了一個櫥櫃,一整套阿普爾頓餐具砸在地闆上,發出一連串瓷器碎裂的聲音和同樣刺耳的回聲。
受了驚吓的朗費羅幾乎喪失理智,痛苦地尖叫起來。
特拉普猛地從籃子裡沖出來,用盡它那小得可憐的力氣,汪汪狂吠。
朗費羅跑出餐廳,沖過客廳,奔到藏書室裡火光将熄未熄的壁爐旁,然後挨着窗戶窺探那雙眼睛會不會再度出現。
這個時候,他真希望洛威爾或者霍姆斯會出現在門口,一個勁兒為自己遲到了、還無意中吓他一大跳而道歉。
可是,朗費羅那隻寫字的手顫抖着,透過窗戶,他看到的隻有黑暗。
朗費羅的那聲尖叫傳到布萊托街的時候,洛威爾正泡在浴缸裡洗澡。
他雙眼微阖,聽着洗澡水流走時發出的空洞響聲,一邊尋思着生命消逝在何處。
頭頂上方的一扇小窗被什麼東西支開了,浴室裡頗有些涼意。
要是範妮進來見到了,不用說,立即就會命令他鑽到熱乎乎的被窩裡去。
他滿不在乎地吸起了今天的第四枝雪茄,也不在意噴出來的煙會污染洗澡水。
他記得,就在前幾年,這個澡盆容納了他的身體後還顯得綽綽有餘。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幾年前他把幾隻備用的刮臉刀片藏在上面的架子上,如今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莫不是範妮或者梅布爾,比他想像得要敏感得多,猜到了他泡澡時經常冒出來的陰郁念頭?
洛威爾撚着他心愛的海象式胡須往下拉,胡須末梢濕漉漉的,卷曲着,有點像蘇丹的胡須的模樣。
他想起了《北美評論》,想起自己在上面耗費的心血,還有那些常規的教課任務,所有這些早已把洛威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