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打開用金絲編織的小包取出鈔票來,朝莊家丢過去。
莊家把現鈔換成籌碼,于是紅衣女人又押上賭注。
許多桌子上都拉開了賭局,也有用紙牌賭的。
大廳裡不乏漂亮女人,可托馬斯眼裡隻有一人,那就是這位穿紅色禮服的女士。
那種冷靜與激動、舉止得體和賭興大發的神态交織在一起,強烈地叩擊着托馬斯的心扉。
“紅二十七,單數大頭!”莊家喊出幾句賭博術語,她又輸了。
托馬斯見櫃台裡調配飲料的侍者直搖頭。
侍者也正朝那女人望去,并同情地歎息道:“真夠倒黴的啊!”
“這人是誰?”托馬斯問。
“一個瘋狂的賭徒。
您瞧瞧,她已經輸了多少!”
“她叫什麼?”
“埃斯特勒娜·羅德利格。
”
“結婚了嗎?”
“守寡了,丈夫過去是律師。
我們稱她領事夫人。
”
“紅五,單數小頭!”吆喝聲中領事夫人又輸了。
現在她面前隻剩下七隻籌碼,孤伶伶地躺在桌上。
托馬斯突然聽見有人小聲招呼他:“是列布朗先生嗎?”他慢慢轉過身,看見面前站着個又胖又矮的男子。
這個人滿臉通紅大汗淋漓,顯得十分緊張。
他用法語說:“您就是列布朗先生,對嗎?”
“是的。
”
“請跟我到盥洗間去一下。
”
“幹什麼?”
“我有事要對您講。
”托馬斯心想,壞了,準是那兩個雜種中有一個從那些名單中看出了什麼破綻。
于是他便搖了搖頭:“有話就在這兒說。
”矮個男子對托馬斯耳語道:“德布拉少校在馬德裡遇到了麻煩,他的護照被沒收了,所以無法離開西班牙。
他請您盡快給他搞一張假護照。
”
“什麼樣的護照?”
“您在巴黎時有一堆那玩意兒的呀!”
“可我都送人了!”矮子象是沒聽見托馬斯的話,說:“我剛才往您口袋裡塞了個信封,裡面有德布拉少校的照片和我在裡斯本的住址。
護照搞好後就按這個地址給我送來。
”
“但我得先有張護照才行!”矮子神經質地向周圍看了看,說:“我要走了……請您盡力幫忙。
給我打電話來。
”說完便快步離開了賭廳。
“您聽着!”托馬斯在他背後喊道,可那人已經不見了。
托馬斯·列文的目光移到了紅衣女人的身上。
她剛剛站起身,臉色蒼白神思不安,看樣子是輸了個一幹二淨。
托馬斯突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十分鐘後在雅緻的賭場餐廳裡,托馬斯和領事夫人坐在最講究的桌子旁共進晚餐,一個由婦女組成的小樂隊在奏意大利作曲家威爾第的作品。
三個男招待圍着托馬斯他們的桌子跳着優美的芭蕾舞,他們剛端上了主菜葡萄牙式牛肝。
“這辣椒沙司的味道真不錯。
”托馬斯稱贊道:“實在是太絕了!您覺得呢,夫人?”
“是很好吃。
”
“這多虧加了番茄汁,是它的功勞……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幹嘛這麼說?”
“您剛才那樣奇怪地盯着我,那樣嚴厲!”領事夫人十分威嚴地回答道:“先生,我不願看到您成為某種錯誤的犧牲品,讓陌生男人請我吃飯,絕非我的本性。
”
“夫人,您無需作任何解釋。
一個紳士知道在女士面前該怎麼做。
我們别忘了,是我硬要您,對了是強迫您來品嘗這夜間小吃的!”領事夫人歎了口氣,眼光突然變得溫柔起來。
托馬斯一邊估算着她丈夫大概死了有多久,一邊說:“在神經緊張、心靈痛苦的時刻,人應該不斷補充含熱量高的食物。
您輸了很多錢嗎?”
“多,相當多!”
“您不應該賭錢的,夫人。
再來幾個橄榄吧?像您這樣相貌的婦女注定要輸的,這可謂天經地義。
”
“啊!”領事夫人那好看的衣領開口洩露了她内心的慌亂:“列布朗先生,您從不賭博嗎?”
“從不玩輪盤賭。
”
“直幸運!”
“我是銀行家,凡是其過程無法受我智力影響的遊戲,我都不感興趣。
”托馬斯的心開始激動起來這個女人一會溫順得像隻羊羔,一會兒又忽然變成了兇猛的母虎……我的天呐,這可以編成一出好戲呢……“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恨兩種東西,先生。
”
“哪兩種?”
“輪盤賭和德國人。
”埃斯特勒娜咬牙切齒地說。
“哦。
”
“您是法國人,我想你至少理解我痛恨德國人的感情……”
“完全理解,夫人。
完全!可您究竟為什麼要恨德國人呢?”
“我的第一個丈夫就是德國人。
”
“我懂了。
”
“而且是賭場經理!我無需再說下去了。
”
托馬斯覺得這樣的談話有點離譜了,便說:“當然不需要,然而有件事将會使我很高興……”
“什麼事?”
“我出錢供您賭一晚上。
”
“我說先生!”
“如果您赢了,我們倆平分。
”
“不行!不可能!我根本不認識您呀……”過了一小會兒:“那麼我的意思是必須有個條件,即如果我赢了,我們一定要共享所得。
”
“那還用說。
”埃斯特勒娜的兩眼開始放光了,呼吸也急促起來,兩頰騰起了紅雲:“飯後點心在哪兒?啊,我是多麼興奮呐!我有預感從現在開始我要赢了,一定會赢的……”
一小時後這位滿懷激情的女人又輸了兩千埃斯庫多,差不多相當于三千馬克。
她心情沉重、滿臉悲傷地走到坐在酒吧櫃台旁的托馬斯跟前,說:“天呐!我真不好意思。
”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怎麼還您這筆錢呢?我,我眼下手頭很緊……”
“您就當成是送您的禮物罷了。
”
“絕對不行!”這下領事夫人又是一副複仇天使的模樣,好象一座大理石塑像:“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看來您徹底看錯我了,先生!”
小客廳裡燈光昏暗,帶有紅色燈罩的小燈給屋子塗上了一層朦胧的色彩。
一張小桌上擺着一個像架,那是一位面容嚴肅、戴着夾鼻鏡的大鼻子先生——一年前去世的律師佩德洛·羅德利格,從銀邊鏡框裡望着他的遺孀埃斯特勒娜。
“啊!讓,讓,我真是太幸福了……”
“我也一樣,埃斯特勒娜。
跟你一樣,要煙嗎?”
“讓我抽口你的……”托馬斯把煙遞過去,然後思緒萬千地瞧着這個美麗的女人。
午夜早過去了,領事夫人這寬敞的别墅裡萬籁俱寂,人們都在夢鄉裡酣睡。
她緊靠在他身上,撫摸他。
“埃斯特勒娜,小寶貝……”
“什麼事,我的心肝?”
“你背了很多債嗎?”
“多得吓人……房子抵押出去了……首飾我也典當了,可我總還希望能把一切都赢回來。
”托馬斯的眼光移到那張照片上:“他給你留下了很多遺産嗎?”
“小小的一筆……這個殘忍可惡的輪盤賭,我真恨死它啦!”
“還有那些德國人。
”
“對,還有德國人。
”
“對了,親愛的。
你到底是哪個國家的領事夫人?”
“哥斯達黎加的。
問這幹嘛?”
“你簽發過哥斯達黎加的護照嗎?”
“沒有,從未簽過……”
“但你的丈夫肯定辦過這事?”
“是的,他簽過……從戰争爆發起就沒人再來這兒了。
我相信,在葡萄牙已經沒有哥斯達黎加人了。
”
“寶貝,那麼你家裡總有些空白的護照填寫表嗎?”
“我不太清楚。
佩德洛死時,我把所有的表格和圖章都裝進一個箱子裡,放到閣樓上去了。
你怎麼對那玩意兒感興趣?”
“寶貝,因為我很想辦張護照。
”
“辦張護照?”托馬斯抓住她經濟拮據這一弱點,和顔悅色地說:“當然也可能是好幾張。
”
“讓!”她害怕了:“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說的是真話。
”
“你究竟是什麼人?”
“是個好人。
”
“可是!我們拿護照有什麼用?”
“可以賣錢,我的孩子,買主多得很。
而且他們都肯出大價錢。
有了錢你就能……我不必再往下說了……”
“哦!”埃斯特勒娜深深地吸了口氣,那樣子顯得很迷人。
她一言不發沉思了很久,然後猛地站起身走進了洗澡間。
回來時她帶了一件浴衣,把它遞給托馬斯。
“穿上!”
“你這是要上哪兒去,小寶貝?”
“當然是上閣樓去!”說完,她便趿拉絲質高跟拖鞋,磕磕絆絆地朝門口走去。
閣樓挺大而且騰得空蕩蕩的,裡面散發着一股木棉和萘的氣味,埃斯特勒娜拿着袖珍電筒。
托馬斯從一塊卷成團的大地毯下搬出一隻木箱來。
埃斯特勒娜跪在他旁邊,倆人打開那嘎吱作響的箱蓋,箱子裡放着表格、書籍、圖章和護照。
埃斯特勒娜抓起護照,迅速翻看起來,一本、兩本、五本、八本,一共十四本護照。
這些護照全都是舊的,而且污迹斑斑,上面粘着不相識的人的照片,蓋滿各種印章。
“過期!過期!無效!”埃斯特勒娜大失所望地直起腰:“連一本新護照也沒有,全是舊的,沒法派用場。
”
“恰恰相反。
”托馬斯小聲說,并親了她一下:“過期的舊護照最好!”
“我不明白……”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
”化名讓·列布朗的托馬斯·列文得意地保證道。
他還沒有察覺到,厄運已經悄悄地降臨在他身上,将他再次抛入險象叢生的漩渦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