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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短篇 琉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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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外溜,然而又停住了。

    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背後的,竟然還握着一把薄薄的匕首。

     “你要殺我?”她看着心驚。

     奕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平淡:“私闖祠堂,當然是必死的。

    不過,這一次是我忘了警告你,下不為例。

    别讓赤峰知道了,他可不會放過你。

    ”頓了頓又道,“我說過的話,你都要好好記着,否則懲罰是很殘酷的。

    ” “是死麼?”她冷笑道。

     “不錯。

    ” 其實菁兒沒怎麼把那個警告放在心上。

    隻是琢磨着那句“瀚海落日,長河不返”。

     奕和赤峰,每天早出晚歸,剩了她一個人在沙丘頂上,孤孤單單守着自己的影子,從西邊慢慢轉到東邊。

    雖然奕搬來成堆的琉璃器,讓她慢慢玩賞,可是她眼裡,還是那件“長相守”。

    一天天注視着,把目光化在裡面,數着時間越來越長。

    生生相伴,不死不休。

     不會太久了。

    聽見奕和赤峰在窗下搬木材,片言隻字之間,能夠猜出琉璃頂快要煉成了。

     晚飯後奕忽然進了她的房間:“想下山去玩玩麼?” 咦?這麼好。

    她以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踏出沙丘半步了呢! 奕的腳步比赤峰還要輕快。

    他把她放到地上的時候,她竟然踩到了軟軟的草地,還未睜眼,就是滿面水木清香的氣息。

     是綠洲,是瀚海上的綠洲! 像脫了缰的小馬,她飛也似的在柳樹林裡奔跑着,讓清涼的晚風浸透了自己。

     黑衣人默默的瞧着。

     “奕,這裡有水呢!”樹林那邊傳來她歡快的聲音,叮叮當當的。

    他跟過去,看見女孩把自己浸在了一泓清涼的泉水裡,用臉去貼着水面,仿佛嬰孩吮吸乳汁似的幸福無比。

     是太委屈她了,花一樣鮮嫩的江南少女,讓她在幹涸的沙丘上禁锢了一個月。

     “你可以在這裡洗一洗,不會有人的。

    ”他扔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黑影在樹林後面消失了。

    遲疑一會兒,才慢慢解開羅帶。

     身上的衣裳,還是從家裡穿過來的紅嫁衣。

    牡丹荷葉,青山綠水,繡得細細密密,像閨中的思緒。

    可惜都蒙上了關外千裡的風塵,不複清新。

    用手揉洗着,發現有幾絲繡線,都挑斷了。

     嫁衣已舊,人還漂泊無依。

    ——她不無傷感的想。

     水不太冷,除此之外唯有天和地,樹和風。

    這樣的感覺,生平未有。

     夜色漸漸上來了。

    那腳步聲又回來了。

     “菁兒,你還在麼?”奕在樹林後面問。

     “在的——”她冷的有些發抖。

     “換上這個吧!” 一個包裹飛了過來,穩穩的落在岸上。

    拾起一看,竟然是一件白色的細麻布衣。

     她愣住了,白色的麻衣?像是被重重的擊中,忽然間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原來 不知過了多久。

    她終于回過神來。

    将衣服披上,仔細的束好。

    男人的衣裳,太大了些,卻是潔淨簇新的。

    後面被頭發打濕了,涼涼貼在背上。

     奕走了出來:“好了就回家去吧!” “奕,”她盯着他的腳,“我還想多呆一會兒,你陪我在這裡走走好麼?” 他沒有拒絕,跟在了她身後,兩人沿着湖邊緩緩移動着。

     綠柳林裡,依稀有天鈴鳥的歌聲。

    好奇怪的感覺,竟然像是回到了杭州,家門外的湖堤,平湖秋月柳浪聞莺。

    那時落日樓頭看西子湖,幾回幻想牽着意中人的衣袂,趁着夜色散步。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而今在萬裡外的荒漠,還想到了這些。

     “奕,你是不是常來這裡散步?” “從不。

    ” “你不喜歡?” “我上一次散步,還是十二年前。

    ” “那時你不在戈壁罷!” “嗯?” “你九歲拜的師,今年才二十。

    那時候在哪裡呢?” ——她記性倒好!“在江南。

    ” “你想家麼,奕?想過要回江南麼?” 他有些凝澀了,呆呆的看着她的白衣,忽然停住腳步,扳過她的肩,很認真道:“菁兒,你是不是想回家?如果想的話——” 她笑出了聲,把他打斷了:“誰說我要回家呢?我就留在這裡,不走的。

    ” 他長籲一口氣,轉過了身去,很茫然的看着天邊。

     就在這個時候,一顆流星劃過去了,拖着長長的淡綠色尾巴。

     “江南的舊俗,對着流星許下願,那個願望就一定能實現,”她也看見了,“你許願沒有?” “沒來得及。

    你許過了是麼?” “我願你早日煉成琉璃頂。

    ”她很虔誠的說。

     “為什麼?”他驚奇了,以為她許的願,總還是為了她自己。

     “奕,對于你來說,琉璃不是最重要的麼?” 他牽住了她的手,覺得很涼,不禁握得緊了,然而卻說道:“回去罷!” 沙丘頂上黑沉沉的,赤峰的屋子關緊了門,燈卻還亮着,不知忙什麼。

     “你那件紅衣服呢?”奕想起了什麼。

     “留在綠洲的柳樹林裡了,”她輕描淡寫道,“慢慢再說罷。

    ” “那就早些睡!”奕送到了門口,就想抽身。

     菁兒嘴裡應着,卻倚在門邊,很固執的瞧着他,似乎舍不得。

    哪怕看來看去隻是一張面紗呢! “怎麼?”他也不知不覺走不了。

     “想要和你在一起,真的很難呢!”算是引誘麼?她隻是笑得很婉約,“——也許隻有變成琉璃,才能教你永遠陪着。

    ” 奕就立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望着。

    菁兒濕漉漉的頭發,用一根琉璃簪子松松的攏在腦後,隻剩下柔柔一绺,滑到粉頸邊。

    他伸出手去,輕輕的牽那一绺頭發。

    忽然簪子墜到了地上跌碎了。

     兩人都沒在意,奕接住了那一挽烏黑而冰涼的青絲瀑雨,然後裹着寬大白衣的輕柔身體,就墜入了他懷中。

     菁兒有些應接不暇。

    奕用一根長長的帶子,蒙住了她的眼睛,于是她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想不到還有出嫁的時候。

    可惜那件嫁衣,已經被她遺落了。

     夜半涼初透,菁兒緩緩的支起身子,不覺觸到了他的手臂。

    奕睡得好沉呢! 厮磨之間,蒙住眼睛的帶子早就不知落到何處了。

    可她還是沒有什麼印象。

    是他滅了燈,一切都在無盡的黑暗中進行。

    現在她慢慢的猜度着,他究竟是甚麼樣子? 就在身邊躺着,像一個熟睡的孩子,黑色的長袍面紗都抛在一邊。

    事已至此,她或者還是點上燈,看他一眼吧? 想起了那個禁令,菁兒歎了一聲。

    她輕輕爬下床,摸到了火石,一忽兒琉璃燈就點亮了,卻發着藍瑩瑩的光。

    她有些不滿意,又找到一隻明紅色的燈,點上。

    屋子裡充滿着若明若暗的色彩,絢麗而暧昧的。

     回頭看看,他就在那裡。

    一時遲疑,居然沒有勇氣了。

     她退到床邊,猛然轉過了身。

     其實沒有什麼可擔心疑慮的,一切都符和她一向以來的猜測。

     那本來就是個極英俊的少年,任何女孩都會在夢中期盼的那一種。

    菁兒俯下身,細細的欣賞着那張臉上每一道優美的線條。

    這樣一個人,天生就是人間的寵兒,可惜卻落到荒漠裡寂寞獨處,終身與琉璃相伴。

    女兒心思,最容易對人起憐惜的。

    菁兒順手伸手拉過被子,給他圍好。

     奕驚醒了。

    紅绡帳裡,乍然相對,竟有些慌張和羞澀,隻好微笑着看看她,卻說不出話來。

    菁兒看見他的眼睛,深邃極了,像一個飄零的夢。

    她輕輕摸着他的眼,笑道:“和琉璃一樣漂亮呢!” 突然,攬着纖腰的那隻手臂變的僵硬了。

     他坐起來,沉着道:“你犯錯了,菁兒。

    ” 她呆了呆,然後明白了。

     “你說過,煉成琉璃頂之前,我不能看你的臉,否則要受懲罰。

    ”她靜靜道,“現在我看到了,所以應該去死,對麼?” “是的。

    ”他的聲音,冷酷得令人難以置信。

     “那麼,你想讓我怎麼死呢?” “燒死。

    ” 她轉過頭,靜靜的看着那件“長相守”的鏡台,在燈光下一明一滅,神光離合。

     “借口。

    ”她低聲說道。

     他猛然轉過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聲音顫抖着:“你說什麼?” 菁兒微微笑着,注視着那張英俊的臉:“這不是一個借口麼?什麼不讓我看你的臉,不過是一個設好的圈套。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隻是你找來煉琉璃頂的材料之一。

    從一開始,你就等着我觸犯戒律,好名正言順的燒死我。

    ” 他緊緊的咬着嘴唇,說不出話來。

     她眼神溫柔:“其實,我是不可能等到你煉成琉璃頂那一天的,但太想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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