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知所先後緩急?不過,就這麼逐穴漸進,過了大約一個更次的辰光,甘鳳池的遊魂但覺那屍身上的三百六十處孔穴無不熠耀灼熱起來,一個忍禁不住,撲影而下,便投入那軀殼之中——須知人之魂魄,也有幾錢幾分薄力,隻這一影翩千,奄奄歸卧,更令法圈旋轉得歡快起來。
甘鳳池就這樣死去活來了。
在江南八俠說部故事中,這一回的回目正是“甘鳳池摘瘤還咒誓/法圈功導穴召英靈”。
回頭且說囚困癱瘓于南昌行營計劃處的李绶武一旦想起呂元和甘鳳池的這一段舊事,精神猛可一振!想那甘鳳池起死回生的經曆俱載于書冊,班班可考。
莫說我沒有死,還能打哆嗦,那麼又有什麼不可為的呢?
想到這裡,李绶武精神一振,默想起自幼即寓目誦習,祇是從未熬練苦修的“法圈功”内容。
濟甯李氏這一支的“法圈功”别無可知而傳者,倒是在《七海驚雷》這部看來如武俠小說的作品中形容過:昔年負棺歸葬師尊到鳳陽地頭,從空棺中得了部随讀随滅的奇書,李甲三乃小說中的角色,不過是一虛構出來人物;然而,《七海驚雷》的作者“飄花令主”形容其功法操演的步驟甚詳,居然正是從神封、三裡、陰市、曲垣、環跳、期門和神庭這七穴觀想——須知這七穴正乃甘鳳池死而複生之際,由法圈處最早啟動的七個穴位;祇不過李绶武憑讀書印象随想,其先後順序正好相反。
在此處不得不岔向歧路說出另一首尾:《七海驚雷》一書乃民國六十六年一月出版,上距李绶武入“南昌行營”已四十五、六年,李绶武豈能依照四十多年以後問世的一部小說中虛構而成的功法、于旦夕間救轉自己的一條垂危性命?然而,“飄花令主”描述這李甲三從觀想七穴而于頃刻間練成一部“以心念駕禦氣血周行;内鑄腑髒、外鑄筋骨的奇術”,其細節恰恰與李绶武向孫小六所追述的往事一模一樣。
這麼一來,其間情由便十分複雜了。
倘若按諸常情事理言之:李绶武初演“法圈功”決計不可能是在讀了出版于四十多年之後的《七海驚雷》才做到的;那麼,為什麼不反過來說:倒是《七海驚雷》的作者“飄花令主”曾經像孫小六一樣聽李绶武說起“南昌行營”中的一段經曆,才将之巨細靡遺地植載入書,是以尋常讀者隻道那是角色李曱三的際遇和體驗;殊不知那情節卻是李绶武的人生中十分眞實的一段過程。
總而言之:如果将小說和實情對照參詳,便更得以詳知當時究竟——李绶武一旦觀想起那七處大穴,但覺分别有紅、橙、黃、綠、藍、靛、紫七色微光分别自那七穴湧入丹田,七色微光倏忽沖撞、融會,居然形成一旋轉不休的虹影,虹影越轉越疾,諸色乍然泯滅,便祇剩下一圈白色輪迹。
也就在這白色輪迹方且形成的當兒,雲門、中府、巨阙、章門、京門、季脅、太倉等七穴也相繼為應,分别在李绶武的觀想之中出現了七色微光,并再次湧入丹田,绾成虹影,重鑄輪迹。
到了這一刻,李绶武才漸漸悟覺:幸而自己記憶所及的七穴部位無誤,正是在脈血周流之際與法圈直接作用的七個穴;其實,更幸而因為他記誦所得,無意間逆悖了次序,否則順之作用,以李绶武這等從未練氣行功的人突如其來地“以意使氣”,且又讓這未經導引、舒張之氣搶攻神庭穴,則非但無法開啟法圈,恐怕還要落個“五腧俱傷”——然則李绶武即使再有幾條大命也活不轉了。
但是他顚倒了次序,由胸口神封穴起觀想、導氣息,恰為合宜。
正因神封穴在靈墟之下一寸六分,為足少陰脈所發;“足少陰、太陽,水也。
”水性陰柔就下,順勢利導,得以緩濟奏功。
李绶武就這麼躺卧靜息,聽任前後七穴遂次第而漸漸活絡,法圈更不疾不徐地向前催轉,下經會陰而入督脈,沿脊柱而上,分别向後腦的浮白、風府——也就是耳後入發際一寸以及項後上發際一寸的兩處穴位。
就在這兩穴中有了澎湃洶湧的動勢,李绶武微微笑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有救了。
如果這個人生片段能夠開展得像《七海驚雷》的小說角色李甲三的遭遇一樣順利,李绶武行氣沖撞周身三百六十要穴的功法将在三個時辰之内逐漸修成,屆時他祇須大搖大擺走出這計劃處,穿過一條長廊,步下兩截樓梯,再向北踅行三十步,便算是脫困了。
其間即便是無數魑魅魍魉、修羅夜叉前來阻截,也抵敵不過他拂袖彈指之力。
那麼,濟甯李氏一支的法圈功自将開立出二十世紀武林版圖之上的一片新疆域。
無奈李绶武素無撲刀趕棒的興味,神功鼓血振脈之下,方才将損傷的神經束修補疏通過來,這位仁兄便勉強撐身而起,蹒跚踱走,來到其中一壁的櫥架之前,随手翻看起那些宗卷文書。
李绶武閱字讀書二十餘年,早已練就一目十行、過眼成誦的本事,雖間或有那極其繁瑣、細碎的材料未必能纖芥無誤,不過一經寓目的檔案當即與前此多年之間所曾接觸的諸般圖籍、文章,乃至形形色色布之于紙面的載記、轶聞、稗官、閑說彙織成愈益龐大的知識之網。
在這樣一張網上,熟極而流的讀書人如李绶武者,根本毋須花費太多氣力,便能夠勾稽比合出這四面連壁及頂的櫥架上所貯放的,正是開國以來南京政府諸般秘密行動的記錄。
質言之:這個計劃處并非籌備任何尙未眞正展開的任務的地方;而是收藏一切已經遂行工作之結果的地方。
後人無法得知,/李绶武究竟浏覽了多少密檔,也很難估計他所窺知的密檔之中又有多少内容曾經輾轉為他人取得。
不過,經由《民初以來秘密社會總譜》這部書的綜理、分析,則大緻可以得出幾個重要的面向:第一,世人所熟知的“老頭子”在民國十六年為了駕馭開設在租界區中的銀行、商店、公司、工廠等南京政府管轄不到的地方而投拜于老漕幫之門,成為正式的弟子。
第二,老漕幫自民國十六年五月起每月供應“老頭子”所需之黨費、軍費、人事費、組織費、活動費二千萬銀圓。
一應款項由老漕幫總舵主萬子青協調上海及江、浙二省主要城市之錢莊、押鋪、煙館、賭場、妓院、電影公司、舞廳等商家視獲利狀況不定額捐輸。
至于銀行、商店、公司及工廠等單位則以接受保護方式納繳定額規費。
第三,國府要員——如外交使節、邊疆大吏、各地軍閥與特務等——得以販賣鶴片煙膏方式籌措一定額度以内之饷銀、稅需。
其定制為每年十二點五兩罐裝鶴片一千至二千三百罐。
(按:這一項的實例可于《民初以來秘密社會總譜》第十四章七節中得一覆證——民國十八年國府駐美國舊金山副領事高瑛及其妻廖氏販運鴉片煙膏二千二百九十九罐到舊金山,甫抵埠即遭驗獲遣返。
這二千二百九十九罐即為老漕幫設定的上限。
)
第四,為掃除各地方幫會不法勢力,“老頭子”得以藉由國府及地方黨部動員軍事及特務力量,針對天地會系統、白蓮教系統、丐幫系統等等會黨分子進行彈壓及肅清行動。
老漕幫須視情況給予必要或充分協助。
第五,老漕幫自總舵主以下一幹光棍有配合國民政府及黨組織從事特務訓練、秘密制裁、搜集情報及其它必須貫徹實行之軍事行動。
第六,老漕幫應明令三代九堂各級下屬不得參與從事或捐資協助任何對抗國民政府及中央政令之個人和團體。
如有私自違抗這一原則的庵清光棍經查獲者,得由中央方面(按:此處後經另文增補附注以“中央組織部調查科專責”等字樣)徑行處分。
這六個重點其實俱載于那汗牛充棟的文書宗卷之中,卻是由李绶武在《民初以來秘密社會總譜》一書中率先拈出,坐實國民政府與老漕幫最初接觸的步驟和動态。
可以明白從這六個重點之中看出的是:在“老頭子”控制之下的國民政府最初僅因“老頭子”一人投拜于老漕幫中,成為記名弟子;複藉由老漕幫對上海及江浙兩省主要商業城市之宰制而有了累積資金、廣開财源的種種機會。
國府要員及親近國府的軍閥也得以經由老漕幫“分潤”而得以參與諸多或合法、或非法的交易。
至于老漕幫方面的利益,自然是透過各級政府所主導的諸般偵伺、查緝和逮捕行動來肅清那些對立的幫派會黨,使成江湖中唯我獨尊的巨大勢力。
祇不過——純就密文件數據比合而觀則可以發現——第五及第六兩個重點顯示了老漕幫方面始料未及的發展;那就是在親附于國民政府的趨勢既成之後,老漕幫反而成為必須接受對方監督調遣的一個單位,而且是一個完全喪失其獨立意志的秘密單位。
包括孫小六在内,沒有任何人知道李绶武在那個計劃處裡待了多少時日?讀了多少數據?又探知了多少秘密?祇知道忽有那麼一個尴尬人闖了進來,見李绶武正專心緻力捧讀着宗卷,便在他身後哼哼冷笑了一陣,一口湖南鄉音既濃且濁地說道:“那一日聽居伯屛說你什麼“濟甯李氏一族飽讀群書,博學多聞”,原來是如此好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