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則想必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但也絕對出乎“他們”那批人的意料之外——我幾乎能夠想象出他如何設計了一個偷天換日、掩人耳目的怪招;請那位主編扛個十幾本适合在病榻上消磨時間的閑書前去探訪、再趁四下無人之際把那七本書和他的手稿攜回的過程。
如此作想,則自高陽病危到過世期間,“他們”必定滋生出某些疑慮;那就是這位素以博聞強記、詳考密察著稱的曆史小說家究竟對那部奇案了解了多少?又傳授了多少?以及他和我乃至于家父對于近世老漕幫與國府中樞、權力核心之間的恩怨镠轎所掌握的瑣碎知識究竟出自何種共謀?如果确有共謀,那麼主使者是誰?共謀的機制與運作又如何?這些,想必都是“他們”百思而不得其解的。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在高陽過世之後展開了行動——寄來這樣一疊照片,和一張寫着“張大春與歐陽昆潘之女歐陽紅蓮”字樣的便條。
無論照片和便條是否一如家父所言、出自“哼哈二才”之手,其目的顯而易見。
一方面,這是在撥草尋蛇;等待并觀察我們父子的反應,且據之以判斷我們和高陽、紅蓮乃至那些行蹤詭秘的老者究竟有無共謀?涉入多深?所知又有多少?另一方面,這也是在打草驚蛇,意思毋甯是說:不論你們有無共謀、涉入多深、所知又有多少,一切到此為止。
家父要把高陽的遺書遺稿付之一炬,恐怕也是着眼于此。
“漫說你不及高陽于萬一;”家父繼續說着,一面回身又像切肉丁似地在鍵盤上剁剁剁剁了一陣:“就算高陽再世又如何?一個讀書人怎麼跟那種牛鬼蛇神較量?更何況你的書也沒讀得怎麼樣!”
“這就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你方才說起“白邪譜”上的莫人傑和陳光甫,兩個人你都說錯了。
”一如民國四十六年六月出現的第一和第二條“備考文件”文字,計算機屛幕上又出現了标示着“備11”和“備12”的資料。
“備11”是這麼寫的:“張永德對曰:“愛能等素無大功,忝冒節钺,望敵先逃,死未塞責。
且陛下方欲削平四海,苟軍法不立,雖有罴之士、百萬之衆,安得而用之?”世宗擲枕于地,大呼稱善。
即收愛能等軍吏以上七十餘人,責而斬之。
口口愛能實非人傑之助,世宗高壽死,豈其所願哉?”
“備12”則是這麼寫的:
“日軍侵占香港,迫市民用“軍用票”,停止使用香港彙豐銀行所發行鈔票,原有港币形同廢紙。
周氏紙廠委代表陳光甫四出收之,聚為造紙原料,計噸許。
曰本投降,彙豐複業……”
家父之所以未曾将這兩條歸檔,其實亦另有緣故。
在“備11”裡,原文本來應植入後漢和後周的戰史之中;說的是後周大将樊愛能在後漢主劉崇借契丹兵大舉南侵之初,即棄甲曳兵,引衆漬逃,甚至剽掠辎重、驚走役徒,緻使後周方面損失慘重。
後周世宗柴榮遂借張永德谏勸之言祭出軍令狀,殺了樊愛能。
可疑的仍舊是“口口”二字之後的幾句話。
尤其是“世宗高壽死”,既與上下文不合,亦與史實不符——周世宗英年早逝,其“氣局恢闊、規模宏遠,有唐太宗之風”,可稱五代帝王裡的翹楚;而天年不假、偉業中殂,也是?讀史者皆知的,怎麼能說他“高壽”呢?正因這一疑,家父把這三句多讀了幾遍,忽地發現第一句中亦藏有機關:“愛能”雖是後周名将樊愛能的名字,卻因聯讀起底下的“非……之助”字而令人想起“愛莫能助”的成語。
一旦這個成語浮閃腦際,“人傑”二字與“莫”字便串了起來。
以家父早年入幫的資曆,自然風聞過項迪豪挾巨資向莫人傑勒求拳譜的江湖傳言——以之而重讀“愛能實非人傑之助”,非但立刻想到莫人傑、還會接着憶起民國三十四年發生在杭州商會會館中的一宗血案:年僅十六歲的莫家拳少宗師被一無名刺客三槍打死在一間待客小廳的沙發椅上。
這條新聞當時轟動大江南北,有謂老漕幫向與經營海運的項氏不睦,故派槍手先殺人、嫁禍,好讓項氏難堪。
也有人以為是飄花門孫少華怕項迪豪一旦得着拳譜、便将一報昔年當街折辱之仇。
甚至還有人說:莫人傑是詐死,目的在于乘機賴掉項迪豪為一覽拳譜而替他清償的一屁股爛債。
更有人懷疑:項、莫二家早就勾串好了,什麼債務、拳譜,都是表面文章,其實不過是找個家下傭作代死,目的反而是于案發之後鼓唆報刊雜志之好事者添油加醋,捏造出對老漕幫和飄花門極不利的傳言——事實俱在,莫人傑一案果爾在極短時間之内挑撥得孫少華憤激而死,老漕幫聲譽暴跌。
“這一條是民國五十一一年十月中竄進來的,”家父接着湊臉近前,道:“當時爆出個沸沸揚揚的“周鴻慶事件”——你還小,大概不知道罷?”
我不吭聲。
因為我還沒打定主意要不要告訴他:其實我非但知道“周鴻慶事件”,也在《食德與畫品》這本書裡讀到過:杭州湖墅旺族莫用過一任主廚,叫周鴻慶,拿手的名菜叫“紅煨清凍鴨”。
周鴻慶聲震一時之際,還有知名畫家給畫過一幅長寬各約數丈的巨幅群鴨彩繪,題上“冰肌玉骨香無汗/水暖春江鳥不知”的七言詩句,“江鳥”二字巧嵌其中,寓一“鴻”字,傳為美談。
這人日後如何,我卻不得而知;因為我在讀到這個段落上的時候,頗為書中形容那巨幅彩繪的工具——“帚筆”——所吸引,一翻檢附注,說“帚筆”須具備相當程度内功、且功力必精湛異常者方可運行,“近世唯滬上方公鳳梧一人能之而已”。
當下轉了興趣,便去尋覓那和方鳳梧有關的書;就是《神醫妙畫方鳳梧》了。
“你先看“世宗高壽死,豈其所願哉?”這雨句——”家父樞彎食指,往屛幕上的字迹敲了敲,道:“周世宗英年早逝,則稱不得高壽;既非高壽,這高壽二字必有别解。
我再問你:讀過南朝梁徐勉的〈故永陽敬太妃墓志銘〉沒有?諒必沒有,問了也是白問。
在這篇墓志銘裡有這麼幾句:“年高事重,志義方隆,宜永綏福履,而奄奪鴻慶,以普通元年十月廿三日遘疾,十一月己卯薨于第。
”這裡的“鴻慶”所指的便是高壽了。
如此再回頭:“世宗”是後周之主,隐一“周”字,合以下文“高壽”所射之“鴻慶”,非“周鴻慶”而何呢?兩句并起來看,則冒出來個“周鴻慶死,豈其所願哉?”,再合上前一句“愛能實非人傑之助”怎麼看、怎麼像是藏了個脫靴摘帽的謎戲,實則說的是“莫人傑”,或者“姓莫的實非人傑”——這一條,逞足我的力氣,也委實解它不得。
不過,倘或江湖上傳言不虛,說莫人傑其實未死,則說不定死的卻是“周鴻慶”,于是下文中“周鴻慶死,豈其所願哉?”這才說得通。
對罷?”
聽語氣,家父并不知道那周鴻慶和“紅煨清凍鴨”乃至于他在莫家擔任廚作的雜說掌故。
換言之:家父憑字解謎,得着了一個明明是正确的答案,但是卻沒有證據——他手上的拼圖闆缺了一塊——而缺掉的一塊證據,卻恰恰藏在他不許我讀下去的書裡。
我聳聳肩,道:“我讀書少;說對了也是白說,說不對也是白說。
你讀書多,那麼“備12”又怎麼解釋?”
家父可能很想斥我一回,可興許是他的考究癖上來了、擋不住了,遂祇白了我一眼,硬呑兩口唾沬,道:“這一條雖說與對日抗戰的背景有關,卻根本不屬于戰史的材料範圍,之所以編進備考檔,純粹是因為它當初是同“備11”寫在同一張紙片上的緣故。
隻不過從這一條上倒可以看出些别的頭緒:第一,陳光甫不祇是國府要員,也和民間一些大公司、大行号有極深的淵源,常憑借着洋文呱呱叫的本事,替人辦些交涉之類的事;第二,這一條沒寫完,祇寫到彙豐銀行複業,這很奇怪。
我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