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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風雲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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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界僅僅聽說:“新社會”名義上由保密局副局長毛人鳳監管,實際上則是由一個名叫“徐亮”的特務督控——也有人說:徐亮不過是個傳令,眞正掌握“新社會”的是萬硯方,而萬硯方又是“老頭子”跟前取代戴笠的親信。

    不過,傳言畢竟祇是傳言,一旦渲染,面目便模糊起來;更有道聽塗說指出:萬硯方根本和“新社會”無關,幕後主其事的反而是哥老會的洪達展;而那些涉及萬硯方的風風雨雨根本是洪達展為掩人耳目而煽放出來的煙霧。

     家父入幫也不是一朝半夕,雖說身在齊魯,從未與“老爺子”本人過從接晤,但是顯見這“新社會”是個和政治以及特務活動密不可分的組織,便不該同萬硯方有什麼瓜葛。

    然而看那司令官先前色厲内荏的模樣,說什麼“頭上頂着個天”之類的言語,分明是早已知悉了光頭青年和老漕幫之間的關系,而不得不有所顧忌。

    繼之這光頭青年又以“新社會”發出憑證的話表明來曆,則莫非老漕幫眞地成為保局的外圍單位了?正狐疑間,司令官又問了一句:“那麼,容我再問一句:諜報傳說今年二月間有那麼一宗“上元項目”,乃“新社會”同志鼎力襄助,才告成功,司其事的竟是一名身手不凡的年輕人。

    敢問那年輕人會是老弟台你麼?” 這是十分微妙的一刻,家父偷眼窺看,見那光頭青年一張眉目清秀的臉上忽地閃過一抹紅潮,雖隻一彈指頃,在白皙的皮膚上卻顯眼異常,似是有幾分羞赧之意,口中則嗫嚅着說:“司令官這麼盤問,在下實不方便多說。

    ” “這是什麼話?任務已經圓滿達成,各方稱慶不已,有何不可言者?我聽說主其事的青年是個秃子,又見老弟台頂上牛山濯濯、寸發不生,才有此一問的。

    ” 光頭青年一聽這話,反倒開懷笑道:“既然司令官這麼說,在下若再支吾其辭,反倒矯情了——不錯,正是在下不才、略施薄技,動了點手腳。

    ” “這麼說還是不夠痛快。

    ”司令官說着站起身,探出一隻長臂、越過桌面,朝光頭青年伸去,随即緊緊握了手兒,又環視諸人一圈道:“各位,這位老弟台功在家國,莫說邀薦十四位貴客前來,就是一百四十位,咱們也沒有二話可說——是罷,艦長?” 艦長也跟着站了起來,道:“當然當然。

    “上元項目”是維護國本的一個案子,我僅知其梗概,久欲聞其詳;既然老弟親自參與了,倒可以在這航行途中說與咱們聽聽——” “不不不——”光頭青年搖着手丄寛有些窘急之狀:“不値得說的、不値得說的,我也不會說、說不上來。

    ” 倒是司令官好整以暇,又擠弄了一陣眉眼,示意大家複座,轉臉低聲同艦長道:“既然如此,那麼這批同志便毋須“清點”了罷?” 艦長點點頭,看一眼腕表,道:“馬上就要過上海了,屆時得全艦熄燈,否則岸上瞅見動靜,來一個亂槍打鳥,咱們就斷無活路了。

    這樣罷——各位先請回鋪位去,闖過了這道鬼門關,咱們再作打算。

    ” 這麼輕描淡寫的三言兩語,似乎就是端午節這天“夜審”的結論和判決了。

    家父當時祇知道個人逃過一劫,而國家和政府卻正陷入一個大不知凡幾的災難之中。

    這個幾乎可用“淪亡”二字形容的災難彌天蓋地而來,改變了數以億萬計的中國人的命運。

    然而在離開艦長官廳的那一刻,家父的肩膀上按過來一隻溫熱厚實的大巴掌,他扭臉一看,與光頭青年四目交接,聽見對方低聲說了兩句:“一切不會有事的,請您老放寬心。

    ” 家父當下愣了愣,祇覺那掌心傳來一股源源不絕的暖意。

    在接下來有如行走于迷宮之中的幾分鐘裡,光頭青年告訴他:這艘軍艦原本是要航向一個叫海南島的地方,彼地隔絕于廣東省雷州半島徐聞港外海,應可作為國府秣馬厲兵、養精蓄銳的複興基地。

    若能在海南島稍事喘息、再圖反攻,大局當在三數月後略有轉機——因為廣東省畢竟是國民革命發源之地,黃埔建軍、子弟皆出于此,料應在結合閩、桂、黔、川各省兵力之後培元固本,可效抗戰時期拉長所謂“前後方戰線”的攻守之略徐圖剿匪。

    隻不過此艦負載過于沉重,船身吃水太深,經不起一點風浪。

    且行進遲緩、燃油益耗,如此貼岸潛渡,雖然能節省一些油料,卻要冒上極大的風險——因為沿岸港市之淪陷敵手者皆有海防重炮設施,一旦算計得不準,在白晝時分通過火網覆蓋之地,便有遭敵擊沉之虞。

    然而,光頭青年卻如此作結說:“吉人自有天相;在下是這麼想的:既然能苟全性命到今天,就一定見得了明日!” 家父回到那兩席大的小天地裡,什麼旁的話也沒說,隻對家母笑笑,擡手按了按家母的肩膀,道:“吉人自有天相;既然活到了今天,一定見得了明日。

    ”家母則回了他一句:“你的手好燙,莫不是發燒了?” 家父在回憶到這裡的時候突然頓了一頓,沖我苦苦一笑,眼角湧出兩泡清亮的淚水來、哽着聲道:“我既沒生病、也沒發燒,心裡憋着一股子窩囊,跟誰也沒法兒說——” “什麼窩囊?為什麼不能說?”我有些慌,打心底發起怵來,生怕他一個忍不住掉下眼淚、或者放聲哭了,那我還眞不會對付。

     家父幾度欲言又止,雙唇抖顫開阖,彷佛也畏恐着一旦說出了什麼,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如此過了好幾分鐘,才勉強撐持住臉頰上的肌肉,反而“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口中連連“喀——噫”、“喀——噫”地喟了幾下子,搖頭道:“那司令官訓斥得一點兒也沒錯,我、我……我是、我就是陣前脫逃!那位“幫朋”是個明白人,當然知道上了船就等于是逃命,所以在上船之前,才刻意隐瞞去向,這份心思,何等深刻?” “我不懂。

    ” “試想:我當年在總監部處理的最後一件公事,正是為各兵站盤點物資、清查帳目,完了這份差事,怎麼會不知道大軍将有異動?”家父深深皺起眉峰處幾道刀雕也似的山字紋,道:“又怎麼會不了解部隊糜損耗潰的狀況?坦白說,我的确猜想過:青島是守不住的;祇沒料到啟碇不過十天就淪陷了。

    可是話說回來:臨行之前那位“幫朋”萬一挑明了此行就是棄守、就是撤退的話;以我一個在職科長之身,我有臉上那艘船麼?” 我沒接得上腔,更不忍再看這忏悔着的老人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我并不知道他把我從一個又一個首尾殘缺不全的故事碎片之間拉到如此令他椎心刺骨的内疚裡去究竟有什麼目的?也許——我想;也許他已經無法承受那恐懼忏悔的巨大寂寞了罷? “我是擅離職守!我是臨陣脫逃!我是貪生怕死!而且我還裝胡塗!”家父并沒有如我所料地哭泣,反倒“嗬嗬嗬嗬”笑了幾聲,喘兩口氣,繼續說道:“要不是遇上了這位“幫朋”,你爸爸死在青島原不足惜,絕了張家門兒的香煙也是命中注定;可是沒走上後半輩子這一程,我便永遠不會明白自己曾經是多麼沒出息的一個人——沒能明白這一點,連前半輩子都是白活的。

    ” 對于這個垂暮的老人而言,一生之中似乎有那麼一個類似馬拉松賽跑的折返點一樣的東西,它卡在自青島渡海南下的半個多月的航程上。

    如果一定要利用地圖來标定那折返點的位置,我祇能猜測它在東海磨盤洋南方的韭山列島和大目洋的台州列島之間,也就是當那艘載着近三千名官兵的軍艦趁夜悄渡上海港南水道的第二天,時値子夜,那折返點出現了。

     當時家父一陣内急,巡遍前後甲闆上的排水口——艦上稱之為簡易廁所的設備——其實就是以兩塊防波盾闆作“L”型掩蔽,不論大解小解皆在盾扳外側向風迎波、出之于排水口中。

    至于守候者則在盾闆另側自成一行伍蹲踞;據說正由于官兵人數太多,是以十二個簡易廁所前終日蹲着人丁,蜚短流長、謠言臆說,皆自此處滋生。

    司令官放探子查謠源,逮住幾個愛嚼舌的,給扔進了舟山和漁山列島附近,仍不能平息這種“野談稗說”。

    倒是有一伍人給突來的惡浪卷入海中滅頂,稍稍吓阻了些閑言碎語。

     謠言卻注定是迷人的。

    不多時又哄傳全艦,其誇張:離奇、荒誕無稽者不勝枚舉。

    有謂此艦的目的地并非海南島,而是菲律賓呂宋島。

    因為“老頭子”早有先知卓見,見神州已成鼎沸魚爛之勢,遂遣特種艦隊于數月前登陸呂宋之拉瓦格、維幹,殺其主而自立;準備在彼地建一基地,待日後另謀反攻大舉。

     另一個謠言則說:此艦白晝由北而南徐行,等到夜深人靜、燈火管制之後便掉轉鹢首、由南而北疾駛。

    反正是伸手不見五指,又無人能上艦橋識别羅盤等儀器之定向,是以晝行雖長、夜行雖短,整個航程不過是在一片汪洋之中大繞圈子。

    至于為什麼這樣繞圈子?放話者無不沾沾自喜地說:司令官圖的是保存精銳戰力,不忍倉卒接敵、無謂折損,要俟陸上一場惡仗打得差不多了,再擇期擇地登陸,坐收漁利。

     還有一則是這樣說的:此艦其實是一艘諜報艦。

    勝利複員之後,舉凡冀南、魯東、皖北部隊中的特務人員此番皆應召回軍,登艦會師。

    白天無話,宵禁之後這批為數不下千人的特務便開小組會商讨、硏判,糾舉同艦官兵中涉嫌通敵叛黨之徒,随即出手處決,再将屍身投入波濤之中。

    這一則最為駭人聽聞,卻也流布最廣、且頗符實況——因為它不但解釋了艦上何以多出來将近兩千口軍民男女的來曆,也坐實了每夜嚴格執行燈火管制、以及無端有人遭逮捕而抛擲入海的事件。

    此說一出,人人自危,争相轉述——因為若不同他人一道渲染,便反而容易招緻懷疑自己就是特務了。

     對于置身于妖言妄語、如墜迷霧之中的這種境況,家父自然不能不驚心動魄,起碼在他親赴艦長官廳、往鬼門關前繞了一圈之後,對這一則怪譚有了獨特的體會。

    畢竟,老漕幫究竟與保密局有什麼樣的關系?艦上除了那“幫朋”帶來十三口人之外、還有多少幫會人物?此外,司令官和那“幫朋”應對之間所提到的“上元項目”又是什麼?這個項目如系特務作業,是不是同艦上渲天塗地、漫東漶西的謠言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瓜葛呢? 家父懷着這一肚子狐疑和排洩物繞甲闆周行數過,偏找不着一處閑置無人的簡易廁所。

    待踅過艦尾,忽一眼瞥見離港前在碼頭上見過的那具吊車器械正端端杵在下層甲闆上——但見那器械教六根粗大的鋼纜給牢牢系住,底闆伸出後舷五尺有餘,前方則掩翳着一座丈許寬的絞盤、以及大大小小數十百個嚴絲合縫的齒輪裝置。

    家父心想:若是能繞行至下層去,雙手扶握鋼纜、固穩身形,走出幾步之遙,便可蹲踞在那車闆末端,遂行方便。

    如此前方還有絞盤和齒輪裝置的屛障,要比防波盾闆更形隐密。

     孰料正當家父蹑至艦尾、準備出個野恭之際,忽然聽見有腳步聲漸行漸近,雜沓間還夾着低言悄語。

    一個說:“腳下留神!風大,不好走。

    ” 另一個接着說:“要不是人命關天,也不好吵擾老弟台一場清夢。

    ” “不妨事。

    可人是怎麼卡住的?” 家父傾耳細辨,聽出第一個說話的是艦長,第二個是司令官,第三個則是那光頭青年——在那個夜黑風急的子夜時分,家父祇知他是那位“幫朋”,一時間還沒想起他聽過一次的那個名字:歐陽昆侖。

     在那令人猝不及防也難以逆料的一剎那之前,家父祇聽見這短短的三句話。

    事後回想起來,光頭青年那句“可人是怎麼卡住的?”以及司令官所謂的“人命關天”應該是指同一件事;也就是有人卡在船尾下方某處,亟待救援,艦長和司令官才将熟睡中的光頭青年叫醒,前來助一臂之力。

    然而緊接着發生的一切卻令家父驚駭莫名,一泡屎登時縮回腹中,凝結成岩堅石硬的滿腸塊壘,若非數日後軍艦在基隆港暫泊之際、家父吃了一挂香蕉又喝了幾升涼水而導緻腹瀉,則後果不堪設想。

    即使在溯憶時情景的當下,家父那一雙原本略有些脫眶的眼珠卻猛地聚攏了,彷佛看見一隻飛天夜叉迎面撲來的模樣兒,道:“那光頭青年踩着小内八步,三兩下躍至吊車闆的後沿兒,傾出上半身朝下一打量,不料卻在這個當口,從吊杆之上砸落了一方物事——”說到此處,他閉上眼皮,輕輕地搖起頭來。

     對于寫了不知多少萬字小說的我而言,實則也很難精确地描述出一個曾經折磨家父長達四十三年的慘烈場景,簡而言之:在淡薄的月光敷瀉之下,一塊有如斷頭台上的巨大刀刃般的防波盾闆在轉瞬間切下了光頭青年的腦袋,而那失去了意志和力量支撐的殘軀也幾乎在同時蹶落于濃黑如墨的滾滾濁浪之中。

     艦長和司令官既未交談、亦不曾停頓,雙雙不約而同地四下環視一圈,扭頭便朝前艙的方向去了。

    家父早已吓得腿酸腳軟,根本立身不住,隻好蹲伏身子,兩臂緊緊抱住舷邊一根柱頭,任由遍體上下的雞皮疙瘩此起彼落,隻巴望着趕緊打來一記大浪,劈頭罩臉把這噩夢驚醒也就算了。

     然而天不從人願,浪頭沒來,那吊車裡卻倏地竄出另一條黑影——不消說:方才松動吊杆機關、淩空砸下那方盾闆的便是此人了。

    這人身形極瘦、有如猿猴,步法更奇、可比鹘兔;才交睫間,便翻身縱出那障蔽層層的齒輪組具之外兩丈多遠,立于廊燈之下。

    這時,廊内伸出一隻手來,指間夾着一支點着的香煙。

    這人接過煙,深吸兩口,回頭眺一眼先前光頭青年落水的方向,便也閃身入廊,失去了蹤影。

    若非那兩口煙、一眺眼的短暫伫留,加之以昏黃凝聚的燈光,家父是不可能看清楚的:那人正是“哼哈二才”中的施品才。

     折返點。

    家父充滿懊悔和迷惑的一生之中最重大的轉捩于焉浮現。

    他抱着那根冰涼的鐵柱,瞑閉雙眼,聽見自己的腦袋瓜兒一下又一下地敲擊着柱上的鉚釘,卻怎麼也敲不去片刻之前那一幕殘忍的情景。

     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刻,家父才赫然發覺:當初慌慌張張、匆匆忙忙上了船,既不是為“轉進”、也不是為“反攻”,更不必美其名曰對黨國的忠貞和對共匪的唾棄;其實純粹祇是舍不得捐軀送命的一次逃亡罷了。

    根據我的揣測,目睹歐陽昆侖身首異處的整個過程,不但帶給家父無與倫比的驚恐、駭怖,也激發了他——做為一個逃亡者——前所未有的同情;他不得不逼迫自己追問一個死者根本來不及發出的問題:“為什麼?”恐怕也正是這個問題使所謂的同情不祇是在一剎那間疊宕起滅的悲哀和憐憫,而産生了持續的力量。

     在腦海中撞擊既久,那“為什麼”就自然會歧生出各式各樣的句子,比方說:“為什麼要害死一個正直善良的人?”、“為什麼是他而不是我?”、“為什麼要用這種陰狠毒辣的手段?”還有,“加害者和被害者為什麼都與老漕幫有着深厚的淵源?”……恐怕也正是這一波未平、一波繼起、層層相銜、撲雲覆地的疑問輻辏而至,形成了家父此生的那個折返點——他爾後數十年歲月的生命便步上一條為這些疑問尋找答案的道路。

     就事實部分的回憶來說,通過這個折返點之後的渡海之行也變得極其簡略:船行又過五日,遠遠可見高插入天的險峰峻兀立于東南方的海上,有人說到了蓬萊仙島,有人說到了巴布煙海域,也有人說到了海南的七洲島。

    衆人紛紛擠近舷邊遠眺,竟将一名大腹便便的華服婦人擠得破水臨盆,不得不搶忙送入官廳,并廣播全艦問訊:若有通曉接生之術的産婆子,速至官廳報到。

     廣播同時宣布:海上高山乃是蜃影,并非實地實貌。

    于是又有傳聞:船行至見山之地名為東引,乃是台灣海峽北端的一個小島,至于聳入雲霄的高山則是台灣島的中央山脈;每年到農曆五月中,台灣島上的嵚崟大山便不知怎地透過那上天下海的折射手段,投影于東引島外數裡之遙的海域——此事凡閩台間漁民無不知曉;至于艦上如何有人知之、述之,家父卻未及詳查。

    總而言之,那廣播再三辟謠之餘随即宣布:本艦因油料耗損過甚,無法徑赴海南,須先至台灣島北端之基隆港停靠加油,艦上官兵眷屬如欲登岸停留者須先至前甲闆第二排水口旁登記處辦理入境手續,未登記者不得擅自離艦,否則一律按違反戒嚴法逮捕。

     這廂三令五申才告一段落,那廂連綿矗立的大山蜃影果爾在不久之後便消失了,衆人意興闌珊,正欲散去,艦上警号又嗚嗚然作鳴不已,一時間衆人紛紛去來、不知如何趨避;祇見東一撮扛槍的、西一叢提水的、前一堆捧着鍋碗瓢盆的、後一撥抱着衣衫被褥的,全都骛亂到一處來了。

    那剛剛在第二排水口簡易廁所旁架設起來的臨時登記處冷不防教人潮給沖了,桌椅翻飛,落下海去。

    好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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