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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回到寂寞的書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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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查證了些别的資料,發現彙豐複業之後,曾有很短的一個時期,宣布公開兌現舊港币;那是因為庫存現鈔夠不上應市、新鈔又來不及發行。

    英國人原以為戰火慘烈、焚毀無度,也許兌不回多少舊鈔,總之是拿來流通應急而已。

    孰料周氏紙廠赫然押運了一噸多的舊鈔來兌英鎊,兌得彙豐差一點周轉不靈,祇好以銀行股票易鈔票、另外還延請周氏紙廠的老闆出任彙豐董事、兼理總裁職務。

    你方才說陳光甫買下多少“蛇草行書”的作品,分贈政商名流;其實那些書法作品根本不是陳光甫買的,眞正的買家卻是那位隐身幕後的周老闆。

    第三,“蛇草行書”的确如你所言/,是那洪達展自創的一門書法,可是它既骨董、亦非傑作,怎麼會有人肯花那麼多錢去買了來交際公卿呢?——” “搞政治的懂什麼書法?有人捧、有人送,自然有人挂起來當寶貝。

    ”我哼了一聲。

     “不!這裡頭另有玄機。

    ”家父托起下巴颏兒,摩挲着花花白白的胡子碴,道:“尤其是這兩條文字的内容全然無關、卻寫在一起;這表示:除非前一條裡的“周鴻慶”與後一條裡的“周氏紙廠”有什麼牽連,否則是說它不通的。

    此外,衆所周知“周鴻慶事件”是民國五十二年十月間發生的事,周氏紙廠兌港币卻是民國三十五年秋天發生的事,至于“蛇草行書”大興其道,更在三十六、七年間,三者可以說風馬牛不相關;各見端緒卻互無脈理。

    然而既給寫在同一張紙上,依例是不可能無關的。

    ” 他在這麼說着的時候,我已經理出了自己的頭緒。

    在我看來,陳光甫(或者他所代表的周氏紙廠老闆)之所以會去買一大堆并無藝術價値的爛字畫,極有可能是一樁幌子交易——質言之:買方出錢是眞,賣方所供應的卻另有其物;隻不過那眞正的貨物若非見不得人、即非可見之物,才借着“蛇草行書”的買賣掩護之。

    其次,如果“周鴻慶”早就在民國三十四年被當成是“莫人傑”而遭人射殺于杭州,則到了民國五十二年十月間冒出來的“周鴻慶事件”便顯然也是個幌子了——起碼,在日本投誠、卻讓一輛莫名其妙的出租汽車給載進蘇聯大使館、以緻功敗垂成、被遣回中國大陸的倒黴鬼應該不是什麼“周鴻慶”,卻極有可能是當年誘人為餌、代捐一命的“莫人傑”了。

    暗中提供數據給家父的人也是趁着鬧出“周鴻慶”事件的熱潮,才打蛇随棍上、把這一條竄了進來。

     然而此刻我所關心的不是什麼陳年骨頭爛年鰓的謎底,反而是家父這後半生所戮力從事的工作。

    不論他埋首于這滿坑滿谷的戰史資料是一程多麼繁複迷人的探訪,也不論這探訪之于他是否眞能作為一次不堪回首的逃亡的救贖或治療;我隐隐然覺得:李绶武當年提供的這份差事是不値得做的! 從那折返點之後,家父所涉獵、鑽研、勾稽、補綴的一切,都是一個看來十分十分偉大的大時代對一個十分十分渺小的小人物的作踐、浪擲和虛耗。

    在那不時會供應一條又一條難以歸類入文件的數據給家父的人心目之中,家父祇是一部堪用的機器,負責保管一切有價値的秘密。

    家父絞盡腦汁、費煞思量,祇能爬梳出一些對于整部《中國曆代戰争史》全無用處的“備考檔”。

    浸泡在這些彷佛藏匿着許多意義的謎樣的文字之中,家父自己充其量也隻是一個墨綠色馬糞紙制成的檔案夾而巳。

    他永遠不可能眞正了解由他所發現、謄錄、整理甚至拼湊出來的秘密。

     “究竟是誰提供給你這些備考檔的?”我沖口問道:“難道你從來不去查一查?你不想知道麼?如果就是李绶武,你不覺得他隻是在利用你——” “沒有誰能利用誰。

    ”家父倏忽提高聲量,旋即瞑上眼,深深喘息了一陣,才又平靜地說:“如果你說的是部裡這份差事,我從臨時雇員幹到簡任一級編審,一幹三十四年,最後畫成了七百多幅戰圖;可以了!如果你說的是這份備考檔——” “我說的就是備考檔。

    ”我站起身,暗裡使腳尖勾住書袋的背帶,道:“這個一天到晚給你假資料、打啞謎的家夥到底想幹嘛呢?有話為什麼不明寫白說呢?繞那麼些個圈子,不是簡直要把人逼出個妄想症來了嗎?” “要是寫明了、說白了,“他們”那一邊的人不也明白了嗎?”家父睜開眼,魚尾紋微微朝上揚了揚,似乎是笑了:“至于這一邊的,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人家是“一個家夥”還是“幾個家夥”;我隻知道人家很沉得住氣,一絲一縷地追查着一些個事情,有了點什麼眉目,就竄個一條半條的材料給我,一直到整部《中國曆代戰争史》初稿編成,那是民國五十六年一月的事。

    之後,我開始忙畫戰圖的工作,直到退休,其間二十年,再也沒有收到過任何一條資料。

    ” 對于家父來說,“備考檔裡藏着什麼重要的訊息?”原本是個不存在的問題,直到他從孫老虎那本《七海驚雷》裡看出歐陽昆侖運金遇害的一點苗頭,才興起了翻箱倒箧、徹地鑽天的搜檢和考證工作。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他才赫然發現:備考檔已經十年多沒有新的進項了。

    最後一條的編号則是“備33”。

     這三十三條字謎當中,可解者不過四、五條。

    家父遂将《七海驚雷》從頭到尾又看了幾遍,依舊毫無所得。

    照他當時的揣測,乃是由于譯碼的“譯本”應不隻《七海驚雷》而已;可是書海浩瀚蒼茫,教他到哪裡去尋覓其它的、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譯本”呢?在這個若有知、實無知的階/段,家父有一個在事後看來固然可稱為準确、卻也失之簡單的直覺:他認為備考檔極可能來自不祇一個的、親近老漕幫的人物,為了追查和老漕幫有關的疑案、而刻意将這些看似藏有機關的字謎竄入戰争史料,加上一個能細心盤點材料如家父這樣的角色,自然而然将字謎彙集起來;既不易為外人所偵伺,又能夠在文獻的護傘之下保存起來。

    一旦字謎累積得夠多、相互之間産生了意義性的關系,且為有心鑽之硏之者識破揭露,則一謎解而衆謎皆解,隐藏在大曆史的角落裡的另外一種眞相便得以逐漸顯影;且正因為它們已經是《中國曆代戰争史》的一部分,這戰争史又是一部由國防部史編局作業、再加上一個三軍大學之類的學術單位背書的皇皇巨構,早在民國四十年代末即明訂其編數、卷數、字數甚至戰圖幀數,可見其計劃之精詳缜密,應須是千金不易一字的定稿,也就不容有心文飾、蔽匿或毀棄者妄加撼動了。

     不過,依我的後見之明,家父此一直覺仍過于簡單——因為他太看重這一大套由國防部和三軍大學領銜編纂的“正史”地位和價値。

    在我看來,把這些字謎竄入史料的人另有兩種目的:第一,設若家父混水摸魚、囫囵呑棗,未經消化即将字謎原封不動地摻入史料,以緻竟爾以此面目出版問世,自然會招引一些眞正笃學深思、敏求好問者撻伐追究,則隐伏在字謎中的機關反而會惹來更多的人注意和探讨,所謂大曆史角落裡的眞相也才會不期而然地在衆目睽視之下浮現。

     第二,設若家父不肯放過纖芥之疑、毫末之誤,便應當傾力于這些字謎的解譯工作。

    如果能夠從他親眼目睹歐陽昆侖橫遭加害的這一個經曆舉一反三,而又對種種古老的文字謎戲十分熟稔的話,提供字謎的人其實不祇希望能藉家父之手、将大曆史角落裡被塵封掩埋的一些個疑案悄然不動聲色地保存下來,他(們)恐怕還更期待家父能以同樣的觀點和方法、換一副“幽冥晦暗之地”的眼睛、去重新翻視一遍幾千年以來、那表面上十分“光天化日”的曆史和現實。

     “你知道為什麼再沒收到那些字謎了嗎?” 家父點點頭,道:“大概知一點?隻不過——我知遍得太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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