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微微低着頭,一言不發。
“你突然請假,大家都覺得奇怪。
突然讓坂井接替你的工作,她也有點為難,其他人也感到諸多不便。
”
“對不起……。
”
“我也不知道你這是為什麼。
就算是辭職,也要得到上級允許,得到大家的諒解才行呀!你一不高興,就突然辭職,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伊織擔心說得太過分,但如果低聲下氣,又會一敗塗地,所以隻好強硬地說道:“而且,一走幾天不見你的蹤影,今天又突然冒出來。
”
“真不湊巧,打擾您了。
對不起。
”
笙子一口氣說完,又一下子扭過了頭。
伊織點燃一支煙,慢慢吸着,心裡盤算着,下一步自己該強硬呢,還是該低聲下氣。
按理說,他應該加以訓斥,然而對方已經打算辭職,如果再予以訓斥,結果隻能是趕盡殺絕。
再說,她已經察覺到自己和霞的關系,要強硬也難以做到。
“算了,這件事就這樣吧……”
思來想去,結果說出來的話還是軟弱無力。
“可是,你為什麼突然要辭職呢?”
“……”
“不會是因為對工作待遇感到不滿意吧?”
笙子雙手握住咖啡杯,沉默不語。
“是不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兒?”
他明白笙子辭職的原因隻有一個,但又不好由自己說出來。
“你既然突然想辭職,還是希望你說清楚理由。
”
“我不是突然想辭職。
從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辭職。
”
笙子伸手慢慢攏了攏頭發,耳朵下白皙的脖頸露了出來。
“我想該換個活法了。
”
“對以前的生活不滿意嗎?”
“倒也不是。
我在事務所已經工作多年。
再說,年齡也一天天大了。
總之,我想改變一下現狀。
”
笙子的解釋未必令人信服,但伊織明白她要說的意思。
盡管有種種理由,他還是可以理解笙子希望改變現狀的心情。
“不過,辭職以後,幹什麼呢?”
“暫時先回長野。
”
“坂井說,你可能要結婚。
”
“不是。
”
“真的不是嗎?”
伊織對她如此肯定的回答感到意外。
他看着手中的玻璃杯,掐滅了煙,繼續說道:“你也許有各種理由,但你是否再重新考慮一下。
”
“……”
“過去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怎麼樣?”
不知不覺,伊織的口氣已經變成了哀求,而笙子仍然低着頭,眼睛盯着餐桌,一言不發。
不過,伊織卻在這默默不語中看到了一線光明。
如果她真的不想回事務所,即使勸她别辭職,她也會斷然拒絕。
就算她幹脆離去,也不足為奇。
可現在她隻是默默地聽他說話。
由此可見,并非完全不能挽回。
如果毫無希望,她也就不會來公寓找他,更不會明知霞在,還要等他。
如果單為辦辭職手續,她完全可以白天去事務所公事公辦。
然而,如今是笙子一個人深更半夜來公寓找他。
也許笙子嘴上表示要辭職,實際上并沒有下決心。
至少到今晚來公寓時為止,她大概還沒下定決心。
如果真是這樣,她跟霞的事就顯得更糟糕。
笙子本來是打算來找他商量,可剛才這一鬧,很可能立刻打消了這念頭,也許早已傷心透頂。
“總而言之……”
伊織輕輕搖晃着杯子裡的冰塊說道:“你好像有些誤解。
其實,不是那麼回事。
”
他說這話的意思是指霞,但不知笙子是否明白他的意思。
“隻是工作關系,僅此而已……”
說完之後,伊織忽然發覺自己剛才對霞也講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剛剛對一個人講了些辯解的話,唾沫星還未幹,又對另外一個人說同樣的一句話。
張嘴就是瞎話,這種男人簡直就是個頂風臭四十裡的大騙子。
不過,他跟霞說這話時,是真心不想失去她,現在面對笙子,也是出于真心,不想失去笙子。
可能有人說他滿嘴跑火車,也可能有人罵他是騙子,其實他每次都是出自真心。
他是怎麼想就怎麼說,結果就是如此。
被夾在兩個女人之間,眼見就要不斷出麻煩,但現在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可以明确地說,絕對不想失去笙子。
“以前可能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我向你道歉。
”
他想把話解釋清楚,但僅僅三言兩語,不僅說不請,還要露出破綻,所以他隻能含含糊糊地道歉。
但是,笙子依然沉默不語。
最初,這種沉默顯得像是在趁機撒嬌,但現在看來,倒像是暗示着極大的憤怒。
伊織喝幹杯子裡的威士忌,站起來說道:
“走吧……”
再呆下去,似乎也無法談攏。
不過,要說已經談妥,那也确實早已經說清楚。
如今是想要反悔,當然就困難重重。
“好,那就走吧!”
伊織朝服務台招了招手,老闆也有些擔心地看着他倆。
兩個人平時總是有說有笑,今天卻氣氛沉悶,老闆似乎也覺察到兩個人的關系有點反常。
付賬出門後,他又發現街上飄着落葉。
伊織突然想起,阿姆斯特丹的大街上也出現過類似的景象。
“再坐會兒吧!”
伊織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裡問道:
“哪兒去?”
“公寓……”
笙子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回去。
”
“可是,我們還什麼都沒談妥呢!隻呆一會兒……”
回到房間,兩人獨處,也許還能夠挽回。
盡管這麼做有點卑鄙,但隻要回到房間後強行和她擁抱,再接個吻,也許笙子的情緒會有所緩和。
然而,笙子可能早已看穿了他這套把戲,或許根本就沒這種打算,所以她凝視着寒風吹去的方向,隻是說道:
“那麼,我告辭了。
”
“等一下!就算你要辭職,也得商量一下從什麼時候開始算起,還要交代一下工作。
再說,你的東西不是還放在事務所嗎?”
“我明天去事務所。
”
“你亂來,我不好辦呀!明天下午我要去建設省,晚上也有事。
”
“您不在也沒關系,我會跟望月和坂井交待清楚的。
”
“恐怕不僅僅是交接工作吧!還有公寓的事,再加上……”
笙子住的公寓是伊織租的,裡面至今還放着伊織的書籍和毛衣。
這些雖不急需,但是持續了四年的關系總不能這樣草草了事吧!為了緩和氣氛,伊織背對着刮來的風慢慢地走起來。
這與自己公寓的方向正好相反,但他現在隻好跟着笙子往前走,希望盡量和她一起多呆一會兒。
笙子大步流星朝前走去,根本不把身邊走着的伊織放在眼裡。
“可是……”
伊織從後面追上來對她說道:“你再冷靜地考慮一下,怎麼樣?”
“……”
“說是分手,也不是那麼簡單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笙子突然轉過身來,霓虹燈下,她的臉色蒼白。
“請你不要說這種不可理解的話。
”
“不是……”
伊織模棱兩可地自語着,腦子裡又回憶起往事。
伊織是因為愛她才主動付出,因此并不要求她償還,但他對笙子确實盡心盡力了。
他送她各種禮物,給她足夠的錢讓她生活得好些。
伊織現在倒也并不想強調這些事。
他說的不僅是指經濟方面,更包含了長達四年的時間和精神方面的聯系。
但是,現在隻憑一句話,一切都将結束。
他表示不願分手,然而就從這一刻起,男人就成了一隻懦弱的落水狗。
“不過,我們已經交往了那麼長時間……”
“……”
“都已經四年了……”
伊織特别強調四年這個字眼。
他隻是想說,四年來,兩個人相親相愛,他們培養起來的一切都來之不易。
但是,這一切将化為烏有。
伊織和笙子可能都感到吃驚和詫異,它竟然如此脆弱。
枯葉飄過街道。
伊織突然屏住呼吸,等到風刮過之後,低聲說道:“我們攔輛出租車吧!”
“不,我要回去。
”
伊織沒聽她的,擡手叫住了一輛車。
總不能這樣在大街上走來走去。
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不如先上車,然後再談。
“上車吧……”
車停了,伊織招呼她,但笙子照樣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你不坐車嗎?”
他又喊了一聲,但笙子依然不回頭。
司機對攔住車卻又不上車的客人有些不耐煩。
“對不起。
”
伊織連忙向司機道歉,然後想追上前去。
然而,這時笙子突然攔住另一輛車坐了進去。
“等一下……”
他喊着追了上去,但汽車已經開動。
“喂!喂……”
他使勁敲車窗,然而笙子好像根本沒看見,隻是盯着前方。
然後,汽車沿着夜色朦胧的街道開走了。
伊織呆呆地站在路旁,凝視着尾燈慢慢消失。
笙子到底走了。
他現在已經麻木地感覺不到喜怒哀樂。
他突然覺得身體軟綿無力,無依無靠。
時間已經将近十點,車輛變得很少。
寬敞的大街上,落葉突然飄過。
伊織像是被風推着,慢慢地走向公寓。
“原來如此……”
他還是覺得無法理解,隻是信口低語。
剛才,車啟動時,如果他拼命抓住不放,也許她會停下來。
但當他看到笙子直視前方頭也不回的那一瞬間,他已經失去了拼命的勁頭。
夜雖已深,但街上依然人來人往。
他不打算再去追一個女人乘坐的汽車。
再追上去,隻能更慘。
他剛才看到,笙子的臉上隻剩下一種心灰意冷的表情。
“盡管如此……”
伊織雙手插進兜裡,躬着身子邊走邊想。
那種冷淡的表情說明了什麼?溫柔的笙子為何一反常态呢?不久之前,她還言聽計從,甯願犧牲。
然而就是這個女人,卻變得如此冷酷,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就算完了嗎?”
伊織又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汽車。
寬闊的大街上,隻有枯葉漫無目标地飄向天際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