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仙散”效用确能令人亢奮愉快,但漸漸就要越吃越多,藥瘾一發作就痛苦莫名,吃久了又因份量太多而心神傷損,整個人癡呆遲鈍。
術王弟子後來把“仿仙散”的價錢擡得高高,那些上了藥瘾的人,什麼家财都變賣,甚至搶劫偷盜,都是為了求取服藥後飄飄欲仙的快感。
最後家當賣光了,又被藥搞壞身體,連偷搶也無力,就隻有躺在街上慢慢等死。
“那些術王弟子一進城,他們就像螞蟻般全爬過去求藥。
”老鄉民說:“有時術王弟子就抛幾包‘仿仙散’出去,看他們争奪厮打取樂,甚至賭博哪一個搶得到手……這毒藥,把人們從裡到外榨得幹幹淨淨,已不知道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荊裂他們聽了,才恍然明白之前發生的事情。
比起用劇毒殺人,這迷藥“仿仙散”又是波龍術王另一樣厲害玩意兒,更且害人于無形,禍連更廣。
童靜雖出身幫會之家,這樣惡毒的榨取方法也是首次聽聞,甚是驚訝。
“可是我不明白……”她問:“以波龍術王的武力,在這縣裡本來就予取予攜,要拿些什麼,晃一晃刀子就有了,還用得着這種方法敲詐錢财嗎?”
“這位姑娘可真聰慧。
”
一把聲音在人群後頭響起來,一看原來正是王守仁,帶着五個門生出現在這關王廟之外。
衆縣民紛紛讓開一條道路,又興奮地大呼王大人之名。
王守仁立時着令他們噤聲,指了一指空地外。
隻見遠遠站着幾個保甲,正在街上看着這邊,顯然是徐縣令派來監視的。
“不打緊。
他們畢竟也是本縣的子弟。
”王守仁微笑安撫縣民。
那幾名保甲朝這邊的王大人略一點頭,也沒過來幹涉。
王守仁從人叢裡走過來大樹下,坐在黃璇讓出的石頭上。
荊裂看着他微笑說:“我還以為你在縣衙脫不了身呢。
”
王守仁聳聳肩:“我官階好歹也比他高幾級,我要自己出來城裡走走看,他阻不了。
”
黃璇正要向老師複述剛才所聽,但王守仁揮手止住:“我聽那徐洪德的辯解,就已經猜得出個大概。
剛才有個保甲也跟我說了一點關于那術王的事。
詳細的之後再告訴我。
”
童靜得到王守仁稱贊很是歡喜,笑着問他:“大人,波龍術王賣那‘仿仙散’,你想是為了什麼呢?”
“我還不敢肯定。
”王守仁想到那迷藥對廬陵百姓造成了多大的戕害,就把笑容收起來:“但我猜想,這事情必然關連其他人物。
”
荊裂聽了馬上就明白:“大人是說,官府無人出手讨伐這術王,就是跟此事有關?”
王守仁畢竟是朝廷命官,這種事當着衆多百姓不能宣之于口,隻有沉默不語。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這正合他所想。
圍在大樹四周的縣民此刻都不說話了,一個個低下頭來,神色沮喪。
“大家怎麼了?”黃璇不禁問。
先前最多說話那個老鄉民,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想鼓起勇氣說什麼,但欲言又止,最後把話吞回肚子裡。
黃璇又看着薛九牛。
這個小夥子想了一想,終于還是開口:
“王大人,我們都知道你愛民如子,可是你在這兒,手裡沒有一兵一卒,那波龍術王一夥人又厲害又瘋癫……我們是怕,任王大人的才幹,也幫不了我們吧?”
他所說确實切中要害。
面對如此兇殘無道的大群惡徒,非有實在的力量不行。
王守仁即使上奏朝廷,也不知能否調動官軍到來——本朝對軍權控制甚嚴,官軍出動都非有朝廷指派的太監作監軍不可。
即能調兵來,已不知是何月何日。
這波龍術王剛喪失大隊弟子,日内必定前來報複,遠水又如何救得近火?
黃璇想起先前與荊裂和燕橫的辯論。
他看一看挂在自己腰上那柄劍,一時皺眉無語。
這時衆多縣民又把目光投落在荊裂五人身上。
他們的眼神中既有所盼望,但又充滿了不安恐懼。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荊裂這時用船槳撐着站了起來,左手臂彎仍然抱着關王爺的頭像。
“可是有一件事得說清楚在先:今天我們初來乍到,不知就裡就跟波龍術王的弟子打起來,殺了他們許多人,假如我們就此離去,你們還可以推诿說我們是不認識的外來人。
不錯,他們仍是會非常憤怒。
也許會殺一把人來洩憤。
但也僅此而已,對方隻會忙着追擊我們。
”
荊裂伸出船槳,指一指在場的百姓。
“可是如果我們留下來幫你們抵抗,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這一戰必然激烈,最後假如我們敗了,波龍術王的報複将更激烈十倍。
說不定會來個大屠城——我說的是把你們一個一個,男女老少,全部殺光。
這樣的事情,那些瘋子完全做得出來,這一點大家也很清楚。
你們心裡有這樣的覺悟嗎?”
荊裂的話有如尖針,刺進每一個縣民的心裡。
雖是盛夏的午後,人人感到一陣寒意。
即使當中有的縣民早被波龍術王殺害了親眷,極欲有人代為出頭報仇,但一想到要将同鄉鄰裡的性命都押上去,也就不敢開口。
百姓同時瞧着王大人——此刻就隻有對王守仁的信任,能夠将他們團結起來。
王守仁看着那一雙雙期盼的無助眼睛。
他明白放在面前的,是一個多麼艱險困難的責任。
可是王守仁一生,面對艱難,從沒有躲避過一次。
“伯安誓與廬陵百姓共生死,同抗妖邪。
”
荊裂五人看見王守仁說時眼目散發的凜然正氣,不禁動容。
六個門生為能拜得這樣的老師而自豪。
許多縣民激動得流淚。
薛九牛與一群年輕的同伴,更是感到血氣翻騰。
王守仁此時瞧向荊裂五人。
“幾位願将性命,暫借我王陽明一用嗎?”
——他這次不以名字自稱,而用講學的外号,意思是并非以朝廷大官的地位去征用他們。
——而是以一個“士”的身份,向荊裂五人平坐相求。
練飛虹撫摸着左手上的鐵片拳套,笑嘻嘻地回答:“才打了一半的架,我習慣一定要打完它。
”
虎玲蘭則把野太刀架在肩上:“我早說了,這是跟‘物丹’的因緣,躲不了的。
”
童靜帶點激動地握住“靜物劍”劍柄:“曾老闆四口人命,我……”說着就有些哽咽。
燕橫熱血上湧,不知該說什麼,隻是向王守仁拱拱手,有力地點了點頭。
荊裂直視王守仁的眼睛良久。
——一個将要去南京赴任的大官,将在朝廷有一番大作為,卻為曾經管過不夠一年的一個小縣,甘願将生命跟仕途都押上去,跟一群殺人狂魔對抗?荊裂從沒聽過,世上有這樣的官。
“荊某這生人,從沒想過要把性命交到誰手上。
”他再次展露那輕風般的微笑:“不過将我的刀暫借給你,還是可以的。
”
王守仁也笑了。
——他看得出荊裂此人野性難馴;但一旦他對你信任,就會是最可靠的盟友。
王守仁這時招招手,把那幾名一直監視他的保甲召過來。
“你們已經聽到我要幹什麼吧?”王守仁問。
保甲本身也不過是廬陵縣的鄉村壯丁子弟,在更替服役之外,平日也是務農。
這幾個人互相看着,想了一想,就朝王守仁拱手說:“我們願供王大人驅策。
”
王守仁點點頭,馬上肅然下令:“你們去集合一些壯丁,去縣衙帶徐洪德回家,日夜看守,不得讓徐家上下主仆任何一人離開半步,以防範他向賊匪通風報信。
”
幾個保甲一聽瞪大了眼睛——軟禁縣令大人,可落得謀反的大罪。
“不用擔心,萬事有我扛着。
”王守仁知道他們的顧慮,馬上說:“就算最後有人問罪,也不會算到你們頭上。
”他随即命三個門生,陪同保甲去指揮隊伍,拘禁縣令徐洪德。
王守仁并非江西省府的直轄命官,如此私捕縣令,将來如無徐洪德的确實罪證,随時會被問罪,非隻烏紗不保那麼簡單。
他此舉顯然就把自己前途安危都押上了,全沒把名位放在心上。
荊裂看見王大人一旦下了決心,辦起事來決斷利落,手段霹靂,非一般文官可比,更知道對他信任絕對沒錯。
——此人要是生逢亂世,必成名将。
王守仁又馬上安排人手,往縣城外四方的道路上作戒哨,如波龍術王的隊伍再來襲,也可預早防範。
縣民知道要與兇惡妖人對抗,既興奮又是慌張,隻有王大人那鎮定如止水的臉容,能讓他們心神稍甯。
“還有一個條件。
”荊裂這時卻又說。
衆人緊張地皺眉看着他。
荊裂走上前,将懷中的關王頭像,塞到薛九牛手裡。
“你們要把這關王廟修好。
否則他不保佑我們打勝仗的啊。
”
廬陵縣民聽了恍然,心頭一寬,發出平日難得聽見的笑聲。
“你剛才說,王大人手上沒有一兵一卒嗎?”荊裂對薛九牛說:“你錯了。
”
他露出每次面對挑戰時都會挂上的笑容。
“現在,有五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