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靜地說,“盡我們所能去支援他們是我們應盡的義務。
”
薩維娜擁抱了一下兒子。
他就走了,急着趕過去,怕那四人已經上路,離開村子而錯過了他們。
“注意安全。
”薩維娜朝他的影子嘀咕了一聲,即使他可能走得聽不見了,“答應我你要保證安全。
”
安東尼斯跑回酒吧。
現在士兵們站在廣場上,正在作最後的告别。
他加快步伐,趕上他們。
“我打算做你們的向導,”他告訴他們,“你們得知道哪裡是山洞、哪裡有罅隙、哪裡有峽谷。
因為單靠你們自己,你們隻有死路一條。
我能告訴你們怎麼活下來——在你們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鳥蛋、能吃的漿果,還有水。
”
士兵們又說了一通感謝話,那個能說希臘語的士兵走上前一步,“外面十分危險,好多次,我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才明白。
我們太感謝你了。
”
帕夫羅思退後站在那裡,像他妻子一樣,對他大兒子的獻身事業感到恐懼,可也欽佩。
他把兩個兒子撫養長大,讓他們了解這片土地,他知道安東尼斯懂得這些知識,能幫助士兵們活下來,就像山羊能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活下來一樣。
安東尼斯知道什麼有毒,什麼有營養;他甚至知道什麼樣的灌木叢裡的煙草最好。
帕夫羅思為兒子的勇氣自豪,被他近乎天真的熱情打動,他擁抱着兒子。
然後,在五個人走得快看不見了時,他才轉過身,回家,他知道薩維娜在等他。
吉奧吉斯在第二天去看伊蓮妮時,向她講了這一切。
“可憐的薩維娜!”她沙啞着說,“她會急死的。
”
“總得有人做——那個年輕人準備好了冒險。
”吉奧吉斯輕描淡寫地回答,盡量讓安東尼斯的離開顯得輕松點。
“可是他要去多久?”
“沒人知道。
那就像問這場戰争要打多久一樣。
”
他們看着海峽對岸的布拉卡。
有幾個人影在碼頭區的水邊移動,做着天天做的事情。
從這麼遠望過去,一切看似平常。
沒人知道克裡特是一座被敵人占領的孤島。
“德國人有沒有惹麻煩?”伊蓮妮問。
“你根本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
”吉奧吉斯回答,“他們白天來來回回地巡邏,可一到晚上,哪裡都看不到他們。
然而,我們還是随時随地感到受人監視。
”
吉奧吉斯最不想讓伊蓮妮感覺受威脅。
他換了個話題。
“可是你怎麼樣,伊蓮妮?”
伊蓮妮的健康開始惡化,臉上的傷疤已開始擴散,聲音也變得沙啞。
“我的喉嚨有點疼,”她承認,“可我相信隻是感冒了。
跟我說說女孩們的情況。
”
吉奧吉斯看得出她想換話題。
他明白不要再盤問她的健康了。
“安娜看起來快樂一點了。
她學習很用功,就是不太喜歡做家務。
事實上她比以前更懶了。
她隻洗自己的盤子,讓她去洗瑪麗娅的?做夢也别想!我幾乎不想再唠唠叨叨地責罵她了——”
“你不該放過她,你知道,”伊蓮妮打斷他的話,“這樣她的習慣會越來越壞,給瑪麗娅的壓力太大了。
”
“這我知道。
瑪麗娅現在看起來很平靜。
我想她比安娜更為占領擔憂。
”
“她生活中的劇變已夠大的了,可憐的孩子。
”伊蓮妮說。
在這種時刻,想到女兒們在沒有她的情形下長大,她内疚不已。
“很奇怪,”她說,“戰争對我們這裡幾乎完全沒有影響。
我覺得比以前更孤獨了。
我甚至無法與你共擔危險。
”她平靜的聲音顫抖了,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在丈夫面前崩潰。
可是沒有用。
一點用也沒有。
“我們不危險,伊蓮妮。
”
當然,他在說謊。
安東尼斯不是當地唯一一個加入抵抗組織的年輕人,哪怕略有間諜嫌疑的人,德國人的手段也十分兇殘,簡直是駭人聽聞,布拉卡的村民們恐懼不已。
可是不管怎樣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每日要幹的活兒還得幹,此外還有那些随季節變幻的活兒。
夏季快結束時,得搗碎葡萄;秋天來時,該收割橄榄;一年到頭,得給山羊擠奶,要攪奶酪,還要織布。
太陽升起來;月亮懸挂在夜空中,灑下銀色的光輝;星星眨着眼睛,對人間發生的一切無動于衷。
然而,空氣中始終彌漫着緊張的氣氛,以及對于暴行的擔心。
克裡特島的抵抗變得越來越有組織,村裡又有幾個人不見了,投身到這場逐漸展開的戰争中去了。
這更讓人們覺得,生活遲早會發生劇變。
有些這樣的村莊,因為有人成了抵抗運動的成員,被德國人知道後,成了最殘酷報複的目标。
一九四二年初的一天,一隊孩子放學回家。
安娜和瑪麗娅也在其中,他們沿着水邊走,還有很長一段路才能到家。
“看!”瑪麗娅喊道,“看啊——下雪了!”
幾周前雪就沒下了,山頂的雪早晚也會解凍。
他們身邊飄飛的白色東西又是什麼呢?
瑪麗娅第一個發現真相。
那不是從天上而降的雪,那是紙,就在剛才,一架小飛機轟隆隆從頭頂飛過,可他們頭擡都沒擡,因為德國飛機經常沿着這一帶海岸線低空飛行,從天上散布大量宣傳單。
當一張宣傳單朝安娜飄落時,她一把抓起。
“看這個,”她說,“是德國人的。
”他們圍在一起看宣傳單。
緻克裡特島居民的警告
若有居民為盟軍或抵抗運動成員提供掩護或食物,必将受到嚴厲懲罰。
若發現你們犯有此罪,将對你們所在的整個村莊采取嚴厲且迅速的懲罰行動。
傳單繼續飄下來,地面仿佛鋪上了一層白色地毯。
傳單在他們腳下旋轉,掉進大海,融進滿是泡沫的浪花中。
孩子們靜靜地站在那裡。
“我們得帶些回去給爸爸媽媽看。
”有個孩子提議說,他在傳單飛走之前,抓起一把。
“我們要提醒他們。
”他們費勁地繼續往前走,口袋裡滿是宣傳單,心也害怕得怦怦直跳。
還有些村莊也同樣被當作目标,受到了警告,可是效果卻不是德國人希望的那樣。
“你們瘋了嗎?”安娜說。
而吉奧吉斯讀着傳單,聳了聳肩膀。
“你們怎能這麼不當回事?這些抵抗運動的成員隻是為了他們自己的一點冒險,根本沒把我們所有人的生命當回事!”
瑪麗娅退到房間的角落裡。
她感覺到火山即将爆發。
吉奧吉斯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努力控制自己,忍着想把女兒撕成碎片的憤怒。
“你真的以為他們隻是為自己嗎?在山洞裡凍得要死,像動物一樣靠吃草活着!你怎麼能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