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十月十八日,王步凡王宜帆林君和匡扶儀到臨河鎮去搞調研。
一到臨河鎮政府的會議室裡,王步凡就讓張揚和李高品談扶貧款貸給死人的事,張揚吓得滿頭冷汗,李高品低頭不說話。
張揚有點兒木讷,不善言辭。
王步凡讓李高品說,李高品才說:“王書記,是這樣的,我們鎮的扶貧工作一直是副鎮長小曹抓的,這個事情是在我從興隆調來之前發生的。
今年咱天南搞溫飽工程,以改善農業生産條件,國家為此下撥專項扶貧貸款,扶持農民脫貧。
貸款由村委會統一辦理。
村裡出具貸款農戶名單,鎮裡主抓扶貧的小曹簽字後即可到天南縣發展銀行貸款,每戶貸款數額一千至三千元不等。
小曹大膽包天,竟與十八個村的村幹部串通一氣,捏造了二百五十個死人的名字,貸出三十萬元扶貧款,小曹獨得十二萬,其餘每個村的村幹部得了一萬元。
我來臨河之後,有人反映小曹貪污扶貧款的問題,也有人反映他與鎮計生辦副主任的男女關系問題,據說那個計生辦副主任還給小曹生了個孩子藏在親戚家裡,他們的關系好像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了。
我們正準備查這個事,小曹聽說興隆鎮的小吳被抓後,就帶着情婦外逃了,現在不知去向。
這是我們工作上的嚴重失誤,請求組織上批評處分。
”
王步凡聽着李高品介紹情況,又發出感慨:這年頭真的有些陰盛陽衰,天南目前的幾位女幹部一個比一個能幹,把許多男同志都弄成了無能之輩。
就眼前這位女鎮長來說,就比書記張揚能幹得多,如果不是當初侯壽山打招呼,他根本不會重用張揚這種窩囊廢當書記,也怪自己在用人這一關上沒有把握好,這個教訓應該吸取。
他望着張揚說:“老張,小曹雖然當過我的秘書,但是他的人品和官品都不是很好,這個我是知道的,他的經濟問題難道你從來就沒有發現?”
張揚吞吞吐吐說:“發現了,不過我考慮……考慮到他曾經是你的秘書,就……”
“不要說是我的秘書,就是我的親弟弟犯法也應該嚴懲啊,你可真糊塗!”王步凡數落了張揚,覺得他不适合在鄉鎮當黨委書記。
前幾天檔案局的局長得癌症死了,王步凡想幹脆把張揚調到檔案局去當局長,反正還是正科級,侯壽山也不會有太大的意見,然後讓李高品當書記。
李高品是市委副書記雷佑胤介紹的人,順便也能讨好一下雷佑胤。
王步凡又想到那些花昧心錢的村幹部就問:“那些村幹部是如何處理的?”
李高品說:“贓款全部追回,職務全免了,司法部門正在立案審查。
”
王步凡望着匡扶儀說:“老匡,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回去讓公安局通緝小曹,督辦其他事情吧。
”
匡扶儀很掃興地走了,小曹外逃隻怕一時也未必能夠抓到。
接下來王步凡讓臨河鎮彙報在基層落實工農業強縣的情況,還是李高品彙報。
李高品雖然到臨河時間不長卻彙報得有條不紊,使王步凡對她更加刮目相看,随口問道:“高品同志,你認為在落實工農業強縣的進程中,臨河鎮的副鎮長和副書記哪一位的工作做得最好?”
李高品不知道王步凡問這話啥用意,笑着說:“王書記,這個話可真不好說,他們幹得都不錯,其中成績最突出的當數抓農業的副鎮長母老虎同志,我來前這些工作就是他安排布置的。
”
王步凡吃驚地問道:“也是個女的?”
李高品咯咯咯笑了一陣子才解釋道:“人家姓母,叫老虎,是個男同志。
”
王步凡也笑了,笑過之後說:“高品,你去準備一下,一會兒咱們到嶺上去看看,天南要建鋁廠和電廠,廠址準備放在臨河的嶺上,去的時候把母老虎也帶上。
”說罷仍覺得母老虎這個名字起得不好,叫老虎的人挺多,可是一配上這個姓,就不太好聽。
李高品大概仍為王步凡把母老虎當成女人這件事感到可笑,笑着出去了。
李高品走後,王步凡對張揚說:“張揚同志,你先出去一下,我和王縣長林縣長研究個事情。
”張揚很聽話地出去了。
從王步凡來到臨河鎮到現在,張揚一句話也沒有說,活像個木頭人。
張揚出去後王步凡望着王宜帆說:“王縣長,鋁廠和電廠要建在臨河,臨河的班子必須加強,我看張揚不勝任黨委書記一職,想讓他創造寬松的環境,解決建設中與農民的糾紛問題隻怕不行,幹脆把他調到檔案局去當局長吧,讓李高品任書記,讓母老虎任鎮長,這樣會便于臨河鎮開展工作,興建工業基地。
”
王宜帆笑了:“當初就不應該讓張揚來當這個書記,他既沒有能力也沒有魄力。
這就是用人機制上存在的弊端和上級打招呼的危害。
”
王步凡道:“國情如此,沒辦法啊。
不過李高品也是上邊打招呼的幹部,不是工作很出色嗎?”
林君說:“母老虎和我同村,我了解他,這個人是很有能力的,就是上邊沒人,在鄉鎮熬了十六年才從一般幹部熬了個副鎮長,還是代表們一緻推薦的,不然連這個副鎮長也當不上。
論能力資曆和貢獻,隻怕臨河鎮所有的幹部誰也比不上他。
可惜他不會走上層路線,當初米達文和安智耀就是發現不了這個人才。
”言下之意王步凡簡直成了伯樂。
王步凡對王宜帆說:“王縣長,你就代表組織去和張揚談談吧,我是個急性子,臨河鎮的班子定不好,會影響工作的,幹脆現在就定下來,拖着不好。
”
王宜帆答應一聲出去了,李高品進來了,說:“王老師,準備好了,我已經通知了嶺上三個村的支部書記和村委主任,讓他們到嶺上等着,就那片地方開闊,肯定是選在段村申寨劉窪之間。
”
王步凡越發覺得揚眉這個同學不簡單,雖然相貌平平,但是工作聰明幹練,他笑着說:“高品,你快成女諸葛了。
你去把母老虎叫來。
”李高品應了一聲出去了。
李高品出去後王步凡覺得什麼事情都得一分為二看待,侯壽山推薦這個張揚不怎麼樣,而雷佑胤推薦這個李高品還是不錯的。
王宜帆回來後說:“談得很順利,張揚還算有點兒自知自明,他也認為自己不是當書記的料子,很樂意到檔案局去工作。
”
這時李高品引着母老虎進來了,王步凡開門見山地說:“剛才我們研究了一下,決定把臨河的班子進行一次調整,張揚同志調縣檔案局任局長,李高品同志升任臨河鎮黨委書記,母老虎同志升任鎮長,二位有什麼意見沒有?”消息太突然,李高品一時回不過神。
她沉默了有一分鐘,才說:“母老虎同志提升鎮長能力是大大的稱職,我恐怕擔不起這副擔子,怕影響大局。
”母老虎覺得有些意外,也覺得自己的能力終于得到承認了,很激動,但沒表什麼态。
王步凡半開玩笑地說:“高品啊,你的才華已經充分顯現出來了,你還不至于不服從縣委和縣政府的領導吧?看來雷書記可是慧眼識巾帼啊。
”
李高品聽王步凡這麼一說臉就紅了。
她臉一紅,王步凡就敏感了,雷佑胤好像對女幹部特别關照,經他手推薦的大部分是女幹部,也不知道這些女幹部究竟和雷佑胤是什麼關系。
李高品恢複了常态,很頑皮地說:“借給學生一個膽我也不敢抗老師的旨,唉,那我就試試吧,如果幹不好,立馬走人,絕不影響工作。
将來臨河要成為天南的工業區,鎮黨委書記的擔子是很重的。
”李高品很嚴肅地說着,想比她說的也是心裡話。
“人隻要有自知之明就能幹好工作,高品,大膽幹吧,我們會支持你的,但是你必須支持林縣長的工作,支持天南的工業區,不能有半點地方保護主義思想,鋁廠和電廠可是天南的振興工程,誰不支持工作可就是天南的罪人了。
”王步凡說。
“老師放心,我甯做功臣,不做罪人。
”李高品表态似的說。
“我是個務實主義者,就用行動來向領導做彙報吧。
”母老虎說。
王步凡站起來說:“走,到嶺上去實地考察一下。
”于是大家一齊走出辦公室,坐上車往嶺上去,再沒有見張揚露臉。
正值隆冬時節,西風怒吼,萬木凋零,一派肅殺景象。
在臨河鎮的嶺上,王步凡王宜帆和林君他們冒着寒風實地查看了一下,估計平整之後能平整出兩千多畝場地。
王步凡問林君夠用不夠,林君說足夠了。
于是他們就現場辦公,與臨河鎮政府和村裡商談占地問題。
這時王步凡的手機響了,一接是揚眉打來的,說是舒爽被人打成重傷,現在正在縣人民醫院搶救,詳細情況沒有說。
挂了電話,王步凡猶豫了一下,覺得夫妻一場,舒爽一個人帶着含嫣過日子也不容易,這事他不能不管。
王宜帆問怎麼回事,他不想說舒爽被打了,就說前妻舒爽病得很重,住了醫院。
王宜帆就催他快回去看看,王步凡隻好讓王宜帆和林君留下來談征地的具體事宜,自己先回天南。
車行在天南大街上,王步凡隔着車窗玻璃見夏瘦梅挽着聶進琛的胳膊在逛大街。
很早王步凡就聽人說夏瘦梅在給賈盛當情人的同時也是聶進琛的情人,現在賈盛因嫖娼的事受了打擊,得心肌梗死死了,聶進琛正好老婆得腦溢血死了,一對老情人又團圓了。
夏瘦梅比聶進琛要小二十多歲,老夫少妻也不怕别人笑話,挽着胳膊招搖過市。
王步凡暗罵夏瘦梅下賤,他越來越對這個女人反感了。
夏瘦梅自王步凡當了書記之後,有事沒事夏瘦梅和聶進琛總愛往他家裡跑,王步凡對他們很不熱情。
夏瘦梅似乎像沒覺察一樣,該怎麼來照樣怎麼來,且很随便。
葉知秋為人随和,每次夏瘦梅和聶進琛到來,她還很熱情地招待他們,王步凡卻總是熱情不起來,他讨厭夏瘦梅這類女人。
夏瘦梅曾經不止一次找王步凡為聶進琛的兒子聶太前說情,礙于老同學的面子王步凡還是把給聶太前由鄉長提拔了書記。
車子已到了醫院門口,小馬下車買了花籃和王步凡來到病房,找了一陣子終于在一間普通的病房裡找到了舒爽。
舒爽頭上被打了幾處傷,已包紮了,躺在床上。
李浴輝的愛人在陪護她。
見王步凡來看她,舒爽把臉扭到一邊去哭,并不和王步凡說話。
舒爽一哭,王步凡心裡也有些悲哀,一日夫妻百日恩,現在他們雖然離婚了,但她畢竟還是含愈和含嫣的母親,也還沒有再婚,打斷骨頭仍連着筋呢。
王步凡詢問事情的經過,李浴輝的愛人說:“舒老師工作一向認真,前天學校裡有個叫楊兵的學生去還圖書,他把圖書弄破了好幾頁,舒老師說讓他賠錢,楊兵不肯賠錢就和舒老師吵了起來。
舒老師脾氣不好,擡手打了楊兵幾個耳光。
誰知楊兵的哥哥楊帥是城關鎮有名的混混兒,楊帥闖到學校的圖書室裡,從腰裡抽出一根鐵棍兒,不由分說向舒老師的頭上打了兩棍,還打了舒老師兩個耳光,舒老師頭上受了傷,左耳膜也被打穿孔了。
”王步凡聽完事情的經過,認為楊帥可恨,舒爽太傻。
這年代像她這般認死理的人還有幾個?學生将圖書弄破了幾頁,也不是什麼大事情,怎麼能動手打學生呢?這件事情本身是舒爽的不對,一旦學生反映上去,她非受處分不可。
現在被人打成這樣,也是自找苦吃。
但是不管怎麼說舒爽是縣委書記的前妻,如果不擺平這個事,讓他也沒面子,氣也不順。
但要擺平,鬧大了也不好收場。
王步凡正在思考這事如何處理,縣直中學的副校長伊揚眉随校長來看望舒爽,揚眉現在的精神面貌好多了,打扮也和過去判若兩人。
王步凡點點頭沒有和她說話,也沒有責怪校長。
校長自己覺得沒趣,一直在作自我批評。
接着樂思蜀帶着田園和龍彪來了。
樂思蜀一進門就嚷道:“反天了,他媽的,這個楊帥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毆打縣委書記的老婆,這還了得?立即讓公安幹警去抓他!”中國人就這樣,女人跟男人離了婚,在沒嫁人之前,仍然被視為前夫的妻子,因此樂思蜀才這樣說。
王步凡覺得這事還要想個好辦法,不能很草率地抓人,一抓人就把事情鬧明了,鬧大了,對他影響也不好。
于是他招呼樂思蜀田園和龍彪到了病房的外邊,談了自己的想法。
龍彪一拍胸脯說:“叔,古語說,官不治,民治;民不治,賊治;賊不治,匪治。
‘白道’上不便解決的事就從‘黑道’上解決,這事交給我了,你别管,我一定會擺平的。
我龍彪闖天下的時候,楊帥那個小羊羔子還他媽的在吃奶呢!這幾年小龍想退出江湖了,可我還沒有完全退出呢,哪可輪到他那小子張狂了?叔,我去去就來。
”
王步凡趕緊叮囑龍彪道:“小龍,事情擺平就算了,别把事情弄大,弄大了不好收場,也讓叔下不來台啊。
”
“叔,你放心,侄子辦事是講究分寸的,不然哪裡有今天。
”龍彪說罷氣呼呼地走了。
龍彪剛走,王步凡就後悔了,他覺得這樣的解決辦法多有不妥,一旦龍彪弄出人命來,豈不要危及他王步凡的聲譽,他越想越怕,就趕緊讓田園去制止龍彪,說這個事情考慮考慮再說,最好還是依法辦事。
田園趕緊追龍彪去了。
田園下樓走後,王步凡才和樂思蜀商量如何解決這個事。
樂思蜀說:“楊帥其人我清楚,大法不犯小法不斷,拘留不下十次了,像這樣的事,也不過是再拘留一次,大不了按重傷害判一兩年刑,又不能判得過重。
他大概也不知道舒爽是你的老婆,如果知道他隻怕也不會這樣做。
這種人往往是既會當爺也會當孫子,公安局也拿他沒辦法。
他又沒犯過什麼大案,如果判得過重,鬧明了,對你影響也不好,好像縣委書記的老婆就和别人的老婆不一樣。
再說,通過正當渠道也不一定能解決根本問題。
楊帥曾和交通局的一位副局長有矛盾,這小子三天兩頭去鬧事,拘留之後放出來照樣去鬧,在這種人眼中,他可不在乎什麼政府官員。
後來交通局的那個副局長惹不起他,隻好通過城關村委的人請楊帥吃了一頓飯才擺平了此事。
”
“難道目前天南的黑惡勢力很猖獗嗎?思蜀,你抓政法工作也不管管?”王步凡擔心地問。
“其實并不嚴重,龍彪現在改邪歸正,也就剩下這個楊帥了。
他不結幫,是一個人單幹,也沒媳婦,大法也不犯,還真有點兒拿他沒辦法。
”
王步凡和樂思蜀談論了一陣子,見田園和龍彪回來了,他們見到王步凡也不說話,徑直進了病房,王步凡和樂思蜀急忙跟了進去。
龍彪把一撮帶着肉皮的頭發和一萬塊錢放到舒爽的面前說:“嬸子,這事侄子給你擺平了,我把楊帥頭上的頭發割下來一塊問他是認罰還是認打,認打就把他耳朵也打聾,腿打折,認罰就拿一萬塊錢醫藥費,那小子跪在我面前哭着說認罰,情願賠償你一萬塊錢,保證以後再也不敢欺負你了,他也沒有錢,還是去借的,嬸子你看還有什麼要求?”
舒爽竟很滿足,很解氣地笑了,說:“謝謝你好侄子,你為嬸子出了惡氣,這樣我心裡就平衡了。
”
舒爽心裡平衡了,王步凡心裡卻不平衡。
他越發越覺得舒爽的頭腦簡單,容易感情用事,說不定以後還會惹出什麼麻煩事來。
他想勸舒爽幾句,又知道舒爽的性格,根本聽不進去别人勸,隻有到捅了窟窿時會哭會鬧,别的啥本事也沒有。
因此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現在已經不想再和舒爽多說話,免得讨了沒趣。
王步凡望着龍彪就突然覺得此人也有可用之處,就把田園拉到一邊說:“小田,對一些有前科的人要注意幫教,既然龍彪現在已經改邪歸正,你是否跟城關村委說一下,讓他當個治保主任多好,這樣他也可以幫助公安局治一治城關村的地頭蛇,讓你們省很多的心。
像龍彪這種人隻要改正了過去的惡習,該用還是要用的,我看這個人講義氣,很有正義感,和地痞流氓是有區别的。
”
田園拍一下腦袋說:“王叔,還是您站得高看得遠,您一語提醍夢中人,這個辦法很好呢。
”
王步凡看舒爽的事可以到此為止了,就囑咐揚眉在這裡照顧一下舒爽。
揚眉和舒爽現在可謂同病相憐,都是沒有男人的女人,她很爽快地答應了。
王步凡又囑咐揚眉把含嫣送到他那裡去,在舒爽住院期間讓含嫣跟着他和知秋一塊兒生活。
臨别,王步凡望着揚眉總想說點啥,又無啥話可說,最後說:“揚威這孩子不錯,眉,你有空就到家裡去坐坐,知秋很想念你哩。
”他與揚眉談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