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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世言 第九回 避豪惡懦夫遠竄 感夢兆孝子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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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京師來,已不差得一日路。

    在路上叫驢,集兒上已沒了,隻得走着。

    看見遠遠一個掌鞭的騎着驢來,他便叫了。

    不料上驢時掌鞭的把他腰邊一插,背後一攙,曉得他有物了,又欺他孤身客人,又不曾趕着隊,挨到無人處所,猛地把驢鞭上兩鞭,那驢痛得緊,把後腳一掀,把個王喜撲地一聲跌在道兒上,那掌鞭的将來按住,搜去暖肚内銀兩,跳上驢去了。

    比及王喜爬得起來,隻見身邊銀子已被拿去,兩頭沒處尋人,依然剩得一個空身。

    正是: 薄命鄧通應餓死,空言巴蜀有銅山。

     王喜站在道兒上,氣了一回,想了一回,道:“枉了死裡逃生,終弄得一錢沒有,有這等薄命。

    ”走了半晌,見一個小火神廟,道:“罷,罷。

    這便是我死的所在了,隻是咱家妻子怎生得知,早知如此,便在家中崔科也未便奈何得我死。

    ”坐在神前,嗚咽哭了半日,正待自缢,隻聽得呀地一聲,裡邊門響,道:“客官不可如此,人身難得。

    ”卻是五十來歲一個僧人。

    王喜把從前事告訴我僧人,僧人勸慰了一番,道:“小僧大慈,是文登縣成山慧日寺和尚。

    因訪知識回來,不欺抱病,在此兩月,今幸稍痊,不若檀越與小僧同行到敝寺,小僧可以資助檀越還鄉。

    ”王喜道:“小可這性命都是師父留的,情願服事師父到寶刹。

    ”過了兩日,大慈别了管廟道人,與王喜一路回寺。

    路上都是大慈盤纏,到得寺中,原來這大慈是本寺主僧,那一個不來問候。

    大慈說起途中抱病,路上又虧這檀越扶持得回,就留王喜在寺中安寓。

    一日大慈與王喜行到殿後,白衣觀音寶閣,王喜見了,便下老實叩上十來個頭。

    道:“佛爺爺,果然在這裡相會。

    ”大慈道:“檀越說救夜叉之患的,便是此位菩薩麼?敝寺原是文登縣地界。

    ”王喜因道:“前日原有願,侍奉菩薩終身。

    如今依了菩薩言語,咱在此出了家吧。

    ”大慈道:“檀越有妻有子,也要深慮。

    ”王喜道:“沙場上,火神廟時,妻子有甚幹?弟子情願出家。

    ”大慈道:“若果真心,便在此與老僧作個伴兒,也不必落發,前許資助盤費,今你不回,老僧就與你辦些道衣,打些齋,供佛齋僧吧。

    ”随即擇了個好日,不兩日點起些香燭,擺列些蔬果,念了些經文,與他起個法名叫做大覺。

    合寺因叫他大覺道者。

    自此王喜日夕在大慈房中搬茶運水,大慈也與他講些經典,竟不思家了。

     家中霍氏雖知他是逃在外邊,卻不知是甚所在,要問個信,也沒處問,隻是在家與兒子熬清受淡,過了日子。

    光陰迅速,王喜去時王原才得兩周三歲,後邊漸漸的梳了角兒讀書,漸漸蓄了發,到十五六歲時,适值連年大熟,家中倒也好過了。

    常問起父親,霍氏含着淚道:“出外未回。

    ”到知人事時,也便陪着母親涕泣思想。

    隻是日複一日,不見人來,又沒有音信。

    他問母親道:“爹在外做甚?怎再不見他?”霍氏細把當日說起。

    王原道:“這等爹又不是經商,他在外邊怎麼過?我怎安坐在家不去抓尋?”便要起身,霍氏道:“兒,爹娘一般的,你爹去了,你要去尋,同在一家的,反不伴我,你若又去了,叫我看誰?”王原聽了,果是有理,就不敢去,卻日日不忘尋爹的念頭。

    到十八歲時,霍氏因他年紀已大,為他尋了個鄰家姓曾的女兒做媳婦。

    雖是小戶人家,男家也免不得下些聘物,女家也免不得賠些妝奁。

    兩個做親,才得一月,那王原看妻子卻也本分孝順,便向母親道:“前日要去尋爹,丢母親獨自在家裡,果是不安,如今幸得有了媳婦,家中又可以過得,孩兒是明日便起身去尋父親。

    ”霍氏道:“你要去,我也難留你,隻是沒個定向,叫你哪相去尋?尋得見,尋不見,好歹回來,不要使我記念。

    ”又拿一件破道袍,一條裙道:“這布道袍因你爹去時是秋天,不曾拿得去,這裙是我穿的,你父親去當錢與崔科,這兩件他可認得。

    你兩邊都不大認得,可把這個做一執照。

    ”姑媳兩個與他打點了行李,曾氏又私與他些簪耳之類。

    道:“你務必尋了回來,解婆婆愁煩。

    ”王原便辭别起身。

    正是: 矢志尋喬木,含悲别老萱, 白雲飛繞處,瞻望欲消魂。

     想道他父親身畔無錢,不能遠去。

    故此先在本府,益都、臨淄、博興、高苑、樂安、壽光、昌樂、臨朐、諸城、蒙陰,莒州、沂水、日照各縣,先到城市,後到鄉村。

    人煙湊集的處在,無不尋到,又想道:父親若是有個機緣,或富或貴,一定回來,如今久無音信,畢竟是淪落了,故此僧道星蔔,下乃傭工乞丐裡邊都去尋訪。

    訪了幾月,不見蹤迹,又向本省濟南、衮州、東昌、萊州,各府找尋,也不知被人哄了幾次,聽他說來有些相似,及至千辛萬苦尋去,卻又不是。

    他并沒個怨悔的心,見這幾府尋不見,便轉到登州,搭着海船行走。

    隻見這日忽然龍風大作,海浪滔天,曾有一道《黃莺兒》詠它: 砂石走長空,響喧阗,戰鼓轟,銀牆一片波濤湧。

    看摧樯落蓬,苦舟椅楫楫橫。

    似落紅一點随流送。

    叫天公,任教舴艋,頃刻飽魚龍。

     那船似蝴蝶般東飄西側,可可裡觸了礁,把船撞得粉碎。

    王原隻抱得一塊闆,憑他湧來湧去。

    上邊雨又傾盆似倒下來,那頭發根裡都是水,胸前都被闆磨破了,虧得一軟浪,打到田橫島沙上擱住了,他便望岸不遠,帶水拖泥,抓上岸來。

    隻見磨破的胸前,經了海裡鹹水,疼一個小死,隻得強打精神走起,随着路兒走去。

    隻一個小小廟兒: 荒徑蓬蒿滿,頹門薜荔纏。

     神堂唯有闆,砌地半無磚。

     鬼使趾欲斷,判官身不全。

     苔遮妃子臉,塵結大王髯。

     幾折餘支石,爐空斷篆煙。

     想應空谷裡,冷落不知年。

     王原隻得走進裡邊暫息,向神前拜了兩拜。

    道:“願父子早得相逢。

    ”水中淹了半日一夜,人也困倦,便扯過拜闆少睡。

    恍惚夢見門前紅日銜山,止離山一尺有餘,自己似吃晚飯一般,拿着一碗莎米飯在那裡吃,又拿一碗肉汁去淘。

    醒來卻是一夢。

    正是: 故鄉何處暮雲遮,漂泊如同逐水花。

     一枕松風清客夢,門前紅日又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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