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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最後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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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如同交響樂指揮家拿出演奏貝多芬名曲的态度,為年輕作曲家排演一場小型演出。

    蘆筍尖奶油沙司,龍蝦配蘑菇,為了清口而準備的不常見的冰檸檬餡餅。

    雖然都是簡單的餐點,但安排得恰到好處。

     而凱索勒斯選的配餐酒更是不得不提。

    我簡直被迷住了。

    很明顯它們也是用來襯托最後的明星,一瓶上好的夏布利,一瓶高雅的密斯卡岱。

    兩瓶都沒得挑,但對葡萄酒鑒賞家來說,最多隻會微微點頭表示贊賞。

    凱索勒斯繼續用他的方式告訴我們,誰都不能奪了面前那瓶聖—歐恩的光輝。

     這時我開始緊張起來。

    我發現越深入這場遊戲,心裡越緊張,一道道餐點端上桌,我的雙眼卻隻被聖—歐恩吸引。

    不久後緊張變成煩躁,急切地等待主菜,然後就是聖—歐恩。

     我想知道,誰能有幸第一個品嘗到這佳釀?凱索勒斯,作為主人,他有權享此殊榮,但他同樣有權為表尊敬,将此榮耀授予在場的任何一位。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被選中,因為還有一種極糟糕的可能性:第一個品嘗,卻發現酒已經壞了,這感覺如同沒帶降落傘就跳出機艙。

    看着馬克斯·德·馬雷查爾因興奮而漲得通紅的臉,不斷擦拭額頭汗珠的手,我猜,他此時的想法和我的一樣。

     主菜終于端上來了,是德·馬雷查爾建議的牛排,配菜隻有小豌豆。

    等牛排和豆子都放好,凱索勒斯沖約瑟夫做了個手勢,管家馬上讓仆人們全部退下。

    倒酒的時候不能有任何閃失,不能分一絲心。

     等仆人們全部退下,餐廳沉重的大門關閉,約瑟夫又回到桌邊,站在凱索勒斯身旁,以備有什麼需要他做的。

     到時候了。

     凱索勒斯握緊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極其小心地慢慢舉起酒瓶,确保不安分的沉澱物不會浮起來。

    當他伸直胳膊,雙眼圓睜盯着瞧時,瓶身反射出一道深紅色的光芒。

     “德拉蒙德先生,你說得沒錯。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

     “是嗎?”我反問,有些吃驚,“我說什麼了?” “你說的不想打開瓶塞一探究竟的話。

    你曾說過,保存了這麼久的酒沒打開時是無價珍寶,一旦打開,就可能變得一文不值,不過是衆多爛酒之一。

    這是一種災難。

    簡直比災難更可怕,簡直是個笑話。

    你說得沒錯。

    現在我看着它,突然發現,自己沒有勇氣去探明手上拿着的究竟是珍寶,還是笑話。

    ” 德·馬雷查爾已經不耐煩地坐不住了。

     “這麼說太晚了!”他粗暴地反駁,“酒已經打開了。

    ” “但還有一種辦法解決這個難題。

    ”凱索勒斯說,“看好了,仔細看好了。

    ” 他胳膊一擡,瓶子完全離開桌面,瓶身慢慢歪下來。

    太驚人了。

    我看到酒流了出來,灑在擦得锃亮的地闆上。

    酒濺在凱索勒斯的鞋上,打濕了他的褲腳。

    地闆上的酒越積越多,慢慢流到了狹窄的紅色地闆縫裡。

     德·馬雷查爾發出不正常的窒息聲,把我從咒語中拉了出來。

    索菲娅·凱索勒斯憤怒地痛哭。

     “馬雷查爾!”她尖叫道,“凱索勒斯,住手!看在老天的分上,住手!沒看到你對他做了什麼嗎?” 她的恐懼我完全能理解,我在看到德·馬雷查爾的樣子時也吓了一跳。

    他面若死灰,嘴巴大張,眼神中隻剩下驚恐,雙眼緊盯着凱索勒斯手中緊握的酒瓶,葡萄酒從瓶口無聲地流淌出來。

     索菲娅·凱索勒斯連忙跑到他身邊,卻被他無力地甩開。

    他試圖站起身,雙手虔誠地伸向正迅速清空的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

     “約瑟夫,”凱索勒斯不帶任何感情地說,“照顧一下德·馬雷查爾,醫生說那個病發作時他不能動。

    ” 約瑟夫鋼鐵般強勁的手掌壓上德·馬雷查爾的肩頭,阻止他起身。

    但我看到他無力的手顫顫巍巍地伸進了口袋,這一幕馬上讓我清醒了。

     “他的口袋!”我的聲音近乎懇求,“口袋裡有藥!” 還是太遲了。

    德·馬雷查爾突然抓着胸口,正如之前遭遇無法忍受的痛苦時那樣。

    接着他全身癱軟,腦袋靠在椅背上,失焦的雙眸盯着天花闆。

    他看到的最後一幕,肯定是從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裡流出的細流漸漸變成水滴,水滴又變成瓶底殘留的沉澱物,最終凝結在地闆上的那攤酒裡。

     此時無論做什麼都救不了德·馬雷查爾了。

    索菲娅·凱索勒斯站立不穩,随時有可能昏倒。

    盡管我也膝蓋發軟,但還是将她扶到椅子邊,看着她把杯裡剩餘的夏布利一飲而盡。

     酒精使她麻木,她坐在那兒,呼吸粗重,雙眼緊盯着丈夫,直到終于有力氣吐出幾個字。

     “你知道這樣會要了他的命。

    ”她低語道,“所以才買下那瓶酒,然後倒掉。

    ” “好了,夫人。

    ”凱索勒斯冷酷地說,“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的歇斯底裡會讓我們的客人難堪。

    ”他轉向我,“真抱歉,咱們的小聚會以這種方式收場,但事情已經發生了。

    可憐的馬雷查爾。

    他就是太容易沖動,才發生了這種慘劇。

    現在,你最好離開這裡。

    醫生來了以後,肯定會做一些檢查,然後填寫一堆無聊的文件。

    這種突發事故不需要在場證人,所以也沒必要讓他們勞煩你。

    我送你出門。

    ” 我毫無知覺地離開了那裡,唯一清楚的是我目睹了一場謀殺,卻什麼也做不了。

    即使大聲說出我所看到的一切,指控有人犯下謀殺的罪行,可不管哪個法庭,都會把我當成诽謗犯。

    基羅斯·凱索勒斯的複仇從策劃到實現都天衣無縫,唯一的損失——我無恥地為他計算一下——不過是十萬法郎和一個不忠的妻子。

    索菲娅·凱索勒斯應該一個晚上也待不下去了,哪怕隻拿幾件衣服,她也會迅速逃離那幢房子。

     那晚之後,我再沒聽說有關凱索勒斯的消息。

    坦白說,我感到十分慶幸……

07

如今,時隔半年,我竟在裡沃利街上的一家咖啡館裡偶遇索菲娅·凱索勒斯。

    她作為謀殺事件的另一位目擊者,和我一樣隻能保持沉默。

    考慮到她所受的傷害,我不得不佩服此時她所表現出的平靜,甚至還能熱情洋溢地關心我的生活。

     我看着她的樣子,将法國白蘭地一飲而盡,接着又點了一杯。

    我們興高采烈地聊着毫不相幹的事情,仿佛這樣能清除彼此腦海中不好的回憶。

     她變了,和我之前認識的完全不同,各方各面都更優秀了。

    從一個膽小的姑娘變成一位招人喜歡的女士,全身散發着自信的光輝。

    這種改變所蘊含的深意一看即明。

    我敢肯定,她在某個地方遇到了真正合适的男人,不像凱索勒斯那般殘暴,更不是馬克斯·德·馬雷查爾那種冒牌的卡薩諾瓦。

     第二杯白蘭地讓我稍微恢複了一些,當我發現身邊這位善良的姑娘瞥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小巧精緻、鑲嵌了珠寶的手表時,連忙為占用她這麼長時間道歉,并感謝她的好意。

     “對像您這樣的朋友來說,這點好意不值一提。

    ”她語帶責備地說。

    接着站起身,拿起手套和錢包。

    “不過我跟凱索勒斯約在——” “凱索勒斯!” “當然,凱索勒斯,我的丈夫。

    ”凱索勒斯夫人不解地看着我。

     “這麼說,你依然和他生活在一起?” “在一起非常快樂。

    ”她臉色一凜,道,“請您原諒我的後知後覺,我想了一下才明白您這麼問的原因。

    ” “夫人,該道歉的是我。

    畢竟——” “不不,你這麼問也情有可原。

    ”凱索勒斯夫人沖我微笑道,“不過,我幾乎記不起我和凱索勒斯不愉快的生活了,一切全變了,就從那晚開始。

    ” “當時您也在場,德拉蒙德先生,您也親眼看到凱索勒斯把一整瓶聖一歐恩都倒到了地闆上,就因為我。

    多麼令人驚訝!那一幕喚醒了我!那一晚我意識到,在他心目中,我原來比全世界最後一瓶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還重要。

    我鼓起勇氣來到他的房間,對他傾訴衷腸——噢,親愛的德拉蒙德先生,從那以後,我們就快活得仿佛置身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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