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要上船。
你可不能為這事兒怪我,是不是,親愛的?再怎麼說,咱們可都不年輕了啊。
”
他試圖理清亂七八糟、攪得腦袋疼的思路。
他想逃離漢娜編織的網,然而如今,好像莫名其妙的又有一張網等着包住他。
逃避。
醫生曾這麼說,一直在逃避,卻從未真正逃離。
他感到手臂很重、很累,還有雙腿,以緻整個身體。
這是逃避帶來的疲憊。
“哦,”莉麗說,“快作決定吧,親愛的。
”
他擡起手摩挲前額。
“車在哪兒?”
“就在街對面。
”
“好。
”邁爾斯說,“你在車裡等着。
就等着,别按喇叭什麼的。
我十分鐘後下來,最多十五分鐘。
反正我的大部分東西都在城裡,我們可以回城整理完再去登船。
”
他打開門,輕輕地将她推了出去。
“你一出門就能找到車子了,邁爾斯。
我沒看到附近還停着其他車。
”
“我找得到,”他說,“你等着就好。
”
他關上了門,背靠在上面,努力壓抑着要嘔吐的不适感。
隔壁房間依舊喧鬧不止,不時夾雜幾聲尖厲的笑聲,留聲機的聲音開到了最大,音樂聲振聾發聩——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聯合起來與他作對,不讓他獨處,不讓他把事情想明白。
他順着黑漆漆的樓梯爬到二樓,回到卧室。
他打開行李箱,随手塞了幾樣東西。
襯衫、襪子,把梳妝台裡的首飾盒清空。
他用盡全力往箱子裡壓,盡量多裝點兒東西。
“你在幹什麼呢,邁爾斯?”
他沒擡頭,他知道她的臉上是一副什麼表情,而他此時不想面對。
他無力面對。
“我要走了,漢娜。
”
“和那個女人一起嗎?”她的聲音含混不清,而且非常低沉。
這下他不得不擡頭看她了。
她正盯着他,一雙眼睛在蒼白的膚色襯托下顯得特别大。
她的手摩挲着胸前的裝飾物——那是結婚前一星期,他從第五大道上買回來送給她的一個小醜面具。
她恍惚地說道:“我看到你和她站在門廊那。
我沒有跟蹤窺伺你,邁爾斯,隻是我問醫生你去哪兒了——”
“别說了!”邁爾斯大喊,“你幹嗎道歉!”
“就是她,是不是?”
“對,就是她。
”
“你想和她一起走?”
他雙手壓在箱子蓋上,身子整個兒靠在上面,低着頭,閉着眼。
“是的。
”最終他說道,“事情就是這樣的。
”
“不!”她突然激動地哭喊,“你并不想這麼做,你知道她對你沒那麼好,你知道這世上沒人能像我這樣對你好!”
邁爾斯關上了箱子蓋,一聲輕響,上了鎖。
“漢娜,你最好别跟着我,我會給你寫信解釋一切——”
“解釋?等到你和她遠走高飛了以後嗎?等你知道自己犯了個多大的錯之後?邁爾斯,聽我說,你聽我說,邁爾斯。
我用全身心的愛意告訴你,這是個可怕的錯誤。
”
“我日後會作出判斷的,漢娜。
”
他站起身,漢娜馬上撲向他,手指瘋狂地抓撓着他的手臂。
“看着我,”她低聲說道,“你不知道我的感受吧?你知不知道我甯可和你同歸于盡,也不會眼睜睜地看着你就這麼離開,剩我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一切。
”
太可怕了。
網正在迅速地收縮,他幾乎失去了全部力氣,無法掙脫。
但他還是豁出去一用力,看着她撞上了身後的梳妝台。
她突然轉過身,再轉過來時手上拿着一把槍,正對着他。
她的手上閃過一道冷酷的藍光,他馬上意識到那是因為她抖得太厲害了,這把槍也把她吓得夠戗。
這詭異的一幕讓他重新充滿力氣,恐懼煙消雲散,反而激起他内心的憤怒。
“放下那東西。
”他說。
“不。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除非你告訴我你要去哪兒。
”
他朝她走近一步,她朝梳妝台退了一步,手中的槍依舊指着他。
她就像個生怕被人騙走玩具的孩子。
他頓了頓,接着冷漠地聳了聳肩。
“你在出洋相呢,漢娜。
拿報酬的演員會在舞台上這麼表演,但私下裡絕不會這麼做。
”
她的腦袋緩慢地搖了搖,不知何意。
“你還是不相信我會開槍,是不是,邁爾斯?”
“對,”他說,“我不信。
”
他轉過身背對着她,甚至有些期待聽到突然響起爆炸聲,感受到子彈穿過肩胛骨。
但什麼都沒發生。
他拿起手提箱走到門邊。
“再見,漢娜。
”他說,連頭都沒回。
膝蓋無力,他每下一級台階都覺得是煎熬。
他在樓梯底部停了下來,将行李箱換到另一隻手上,這時他看到馬斯醫生站在那兒,手上拿着帽子,胳膊上搭着外套。
“哦?”醫生詫異地問,“看來你也要提前離開派對了,歐文先生?”
“派對?”邁爾斯發出短促而刺耳的笑聲,“我是離開這場噩夢,不好意思,醫生。
我不想對客人說這種話,但我想你應該能懂。
過去的一個小時對我來說就像一場越來越恐怖的噩夢。
因此我要離開,醫生,我很高興我能離開,請您諒解。
”
“不不,”醫生說,“我非常理解。
”
“門外有車在等我。
用我送你去哪兒嗎?”
“不用。
”醫生說,“我要去的地方離這兒不遠。
”
他們一起順着走廊走出去。
瞬間被濃霧籠罩,又冷又濕,邁爾斯忙立起衣領。
“天氣真爛透了。
”他說。
“糟糕透頂。
”醫生表示贊同。
他瞥了一眼手表,然後腳步笨重地走下樓梯,像一頭即将消失在雪堆後面的海象一般,走上步行道。
“再見,歐文先生。
”他呼喊道。
邁爾斯看着他離開,然後拿起行李箱也走下樓梯。
他将鼻子埋在豎起的領子裡,以此隔絕周圍潮濕的空氣。
下到最後一級時他聽到背後傳來門打開的吱聲,心底突然隐約感到一陣恐懼。
他轉過身,正如他所料,漢娜站在大開的門前,手上還舉着那把槍。
但此時,她用兩隻手緊緊地握着槍,透出的威懾力也顯得更真實,不容忽視。
“我試着讓你明白,邁爾斯,”她說這些話時就像個孩子,“我試着讓你明白。
”
他絕望地伸出手。
“不!”他大聲哭喊着,“不要!”
接着,爆炸的強音鑽進他的耳朵,一團火光朝他噴來,強大的力量壓在他的胸口,整個世界随之土崩瓦解。
在這之間,隻有一個東西的輪廓清晰,屹立不倒:是醫生,他正彎下腰看着他,臉上帶着陌生而冷漠的邪惡氣息。
這一刻,邁爾斯什麼都明白了。
這些他都經曆過,這一個小時他已經重複了千萬次,并還将永無止境地重複下去。
此時幕布正在落下,當它再次拉起時,舞台又會被布置成家庭派對的樣子。
因為他身處地獄,而最糟糕的、淹沒一切的恐怖便是這一刻。
他明白了一切,他看到自己在無止境的死亡循環帶反反複複地爬。
接着突然眼前一黑,又什麼都不知道了——直到下一次……
“他醒過來了。
”遠遠地傳來一個聲音。
他在下降。
雙手在冰冷的黑暗中亂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