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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清任 第四章 椒花墜紅濕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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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日,在綠波宮和紫竹苑兩處供奉的宮人,全部依刑律處死。

     那一日的婵娟,依舊去神殿讀書。

    中午歸來的時候,城中一路兵荒馬亂。

    在街對面,她發現自己的家已經被禦林軍包圍了。

    她立刻調轉身,朝神殿奔去。

     婵娟的突然造訪使得朱宣吃了一驚。

    此時城中事變的情況,他已然有所耳聞,卻不知道事變如此之大,以至于殃及婵娟。

    他躲在客廳旁的一間耳房裡,聽見那熟悉的語聲從巫姑的客廳中傳來,婵娟向巫姑講述了城中兵亂的情況,請求巫姑收留她。

     巫姑沉吟片刻,說:“我這裡,也無法作為你的避難所。

    ” 婵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師父?” 巫姑說:“如果他們找不到你,一定會想到是在我這裡,所以你還是躲不過的。

    ” “可是,師父,”婵娟說,“誰又能上神殿來抓人的?”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

    世道已亂,什麼事情都會發生。

    我不能冒這個險。

    ”巫姑說,“如果神殿被外人攪亂,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從來就沒有人能夠留住在神殿裡,你是知道的。

    ” 婵娟明白了。

    如果抓她的人上神殿來搜查,那麼朱宣的秘密将會被捅破。

    那是巫姑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要維護的秘密。

    相比之下,她的安危算不了什麼。

     “不能為我例外麼?” 巫姑歉然道:“不能。

    我會向青王請求,讓他赦免了你。

    然後你可以名正言順地到我這裡來。

    ” 這隻是稍微委婉一點的拒絕。

    婵娟聽在耳中,心裡又空又亂,就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踩到了河底,卻發現那隻是深陷的泥沼。

    她迷惑地望着自己的師父,似乎一瞬間被傷心失望所擊潰,不再認識這張熟悉的臉孔了。

    然而她那與生俱來的理智,立刻冒了起來。

     婵娟咬住了嘴唇,道聲“謝謝師父”,徑直走出了神殿。

     巫姑看見婵娟已經走遠,便道:“朱宣你出來吧。

    ” 隔壁的朱宣早已是心如刀絞。

    他盯着巫姑平靜的臉,不知說什麼好。

     “你是否覺得我狠心呢?” 朱宣不語。

     “我像她這樣年紀的時候……”巫姑歎了一聲,并沒有說下去,“家破人亡算得了什麼呢。

    ” “師父,”朱宣忽然道,“剛才婵娟說,青王和白定侯捉拿慶首輔一家,用的是雲浮飛車?” “是啊。

    否則,怎麼可能将他們一網打盡。

    ” “我是說,是我們冰族的雲浮飛車麼?是您——給了他們圖紙?” “是的。

    ” 朱宣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慶首輔知道了我的存在,所以他們家就得被血洗?” 巫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作回答。

     少年被她的沉默所激怒。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因她的作為而感到徹頭徹尾的不解和悲哀,“也許,在您看來,家破人亡真的是不算什麼。

    ” “徹底血洗慶家是青王的願望,我隻是促成了他罷了。

    ”巫姑淡淡道,“你忘了,隻有人的願力才能夠真正做成一件事情,其他的方法不過是推動了它,咒術也是如此,權謀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強烈的欲念吞噬了人心,那麼再厲害的詛咒也無法發揮作用。

    ” 他盯着她半晌說不出話來,隻是緊緊地攥住了拳頭。

     巫姑注意到,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珠灰色的絲帶。

    那一刹那,她想起了什麼,仿佛受到了當頭棒喝。

    她想要喚住朱宣,可是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婵娟跨出了神殿的大門。

    年輕的她,第一次發現整個世界都已背轉身子,棄她而去。

    她目光僵直,沿着長街漫無目的地晃蕩,等待着路過的士兵将她捉拿歸案。

    雪越下越大,埋沒了她跋涉的雙腳。

    這時候有個細細的聲音從牆邊傳來。

     “采小姐……” 循聲望去,牆角躲着一個年輕女子,穿一身明顯不合身的粗布衣裳,面孔似乎有些熟悉。

    婵娟正要問詢,那女子已經湊了過來,“采小姐您果然在這裡,夏妃娘娘臨走前,要我把這個交給您。

    ” 她隻覺得手裡忽然多了一個冰涼的東西,那女子就倏忽不見了,仿佛隻是一場舊夢留下了一個哀傷的片影。

    低頭一看,手中的東西,原來是一把亮閃閃的黃銅鑰匙。

     婵娟再一次落下淚來,姑母已經不在人世了,一切發生得這樣快。

     那鑰匙極硬,極細,幾乎能割破她細嫩的手指,但卻是她眼前最後的救星。

    她下意識地捏緊了它。

     因為一個偶然的伏筆,使得婵娟逃離了命中的第一場真正的劫難。

    她獨自走向荒蕪的郢都城北,高唐廟如太初遺留的一塊頑石,兀立于冷漠和遺忘之間。

    她懷着複雜的心情,用黃銅鑰匙試探着生鏽的大鎖。

    令人驚奇的是,那門居然一捅就開了。

    她張皇着鑽了進去,于是整個颠覆了的世界就被她遠遠抛在了身後,遁入了另一個永遠靜止的時空裡。

     剛剛踏入這個領地,她就感到了一陣逼迫。

    她發現高唐廟的天空與衆不同。

    湘夫人遺留的法場,甚至可以把漫天大雪都阻隔在外。

    這裡是永久不變的陰天,連雲彩都是永不變換的鉛色,似乎有着異常凝重的質地。

    好像千萬年的犧牲骸骨,曆經燒灼焚煉,淘洗挫揚,最後都積壓于此,成為一色的沉甸甸的爐底香灰,壓在頭頂上,令人喘不過氣來。

    就連日光,也在這香灰的阻隔下,變得晦暗冰冷,有如冰峰的背影。

     婵娟打了個寒戰。

     她不免揣想,很多年前,十五歲的巫姑被囚禁于此時,又是什麼心情呢?她在這間廟宇度過了全部的青春歲月,老來仍是性情詭秘。

    這高唐廟中究竟發生過什麼樣的可怕事件?那時的婵娟,那時的朱宣,都還沒有降臨這個世界。

    隻有眼前這座黑塔,曾經如神靈一樣俯瞰過這一切。

     婵娟仰視黑塔,歎為觀止。

    平日在城中的某些角落,可以偶爾瞥見黑塔的身影,除了黑黢黢惹人生厭,并無太多觸目的特别處。

    可是真正來到塔下,她才發現它竟然高不可測。

    塔頂沒入雲層而不可見。

    她毫不懷疑,如果坐在塔頂,定可鳥瞰整個青夔國土。

    原來它才是郢都真正的内核,是這個華麗之城的冰冷無情的心。

     懷着這樣的敬畏和期待,她毫不猶豫地奔向黑塔,就像奔向最後的結局。

    她心中多年的疑問即将得到解答。

    黑塔的震懾力使她忘卻了自己的處境,也護得她安全。

    無人靠近的高唐廟,将她隔絕在屠戮厮殺之外。

    所以,對于青夔曆四百一十八年冬天那場血腥政變,她多少有點像個局外人。

    她後來離開此地,也再沒有機會見到自己的親友族人,并不知道當時他們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青夔的正史中,亦沒有多少筆墨留給政變的失敗者。

    後來在一些稗官野史和文人筆記裡,婵娟讀到過這樣的記載:“青王借雲浮飛車之神力,直搗慶延年宅第。

    慶延年斃命。

    宅中匿藏兵械,一律收繳,私養軍丁,當場絞殺。

    家眷仆婦,圈入宗廟,着人看守鞭撻。

    同時禦林軍提督攜主手谕,抄查司徒、阮遇、木保、道衡、采夢溪等十二朝臣之家宅。

    是日午,青王宣布慶延年十大罪狀,誅九族親眷亦不足抵其罪,其朋黨師友亦連坐,謂之誅十族。

    遂按冊拿人,滿城搜捕,所累不下萬人。

    十歲以上男子,一律處死。

    婦女兒童盡皆發賣為奴為娼。

    飛車日夜巡城,躲無可躲。

    有抗旨拒捕者,當場處死。

    一時郢都城中,血流成河,城外郊原,哀鴻遍野。

    王孫貴胄,抛屍大道。

    相府千金,流落勾欄。

    慶延年幼子慶昆侖舉兵于青水北,飛車驅而剿之。

    主曰皆可殺,遂活埋軍漢千名。

    昔司禮監禦史采夢溪抗旨自裁,陳屍闫闾。

    日久無人收殓,為野狗争食殆盡……” 看到這些,已經是很多年後了。

    那時她早已是颠沛流離、曆盡滄桑,困頓到隻剩一聲歎息,用于告慰那些死去的靈魂。

     青夔末年,曆史的記載語焉不詳。

    一貫溫和内斂的青王清任,在暮年忽然挑起了如此大規模的血腥屠殺,以至于壞了他的二十年的仁政清名,使得他身後廟号隻能是“東君”,不能比拟其父“東皇”武襄。

    清任為何如此行事?正史中對此沒有任何解釋。

    有好事者猜測,清任當時已經病入膏肓,神志不清,故而有此亂命。

    事實上晚年清任的确性情難測,但也未必到了狂亂殺人的地步。

    又有人說,青王這個決定,肯定經過深思熟慮。

    他窮盡二十餘年心力與門閥貴族鬥争,倘若芸妃産下繼承人則前功盡棄,故而不得不提早下手。

    又因為病體時日無多,擔心繼承人不夠得力,所以甯願放棄清明聲譽,把一潭深水的青夔朝政掃除幹淨,不留隐患。

    然而以清任的周全,也應該想到,過度的屠戮會帶來更複雜的仇恨和矛盾,是将來國家颠覆的禍根…… 也有人作出較為詩意的猜想,說清任早年間愛慕巫姑瑤姬,欲立其為後,遭到慶延年的蠻橫阻攔,還把自己的女兒塞給他,生生拆散一對愛侶。

    清任隐忍多年終于爆發,殺慶氏十族以洩憤。

    所以說紅顔禍水雲雲…… 這個解釋當然更可笑。

    其實,一切都是清任自己的選擇。

    即使在他無力選擇的時候,他也隻能勉力挑出一步棋,走下去,一步一步走下去,而無法計較自己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夔曆四百一十八年歲末的腥風血雨,持續了整個冬天。

    被屠戮的門閥貴族們有小規模的反抗,但在青王的鐵腕控制以及雲浮飛車的震懾下,全都遭到了慘敗。

    來年開春時,殘局收拾得差不多了。

    冰雪融化,洗去了郢都城大道上的血迹,一切似乎又歸于正常。

    于是青王封賞了平亂有功的白定侯父子,尤其嘉獎了操縱飛車的少年海若。

    他的出色表現使得肅清慶黨的步伐加快了一倍,因而清任對他極為賞識。

    在青王賞賜朝臣以慶祝新歲的紫宸夜宴上,清任命白希夷帶海若入宮,與他的心腹大臣們一同飲酒作樂。

     于是,紫宸夜宴上,發生了一樁震驚夔國朝野的事情。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所有人都被突如其來的事情驚呆了,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

     白定侯忽然問及青王,王儲之位空虛了二十餘年,懷孕的芸妃又喪了命。

    此時此刻,青王心目中究竟意欲選擇何人繼承王位呢? 大殿裡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一直這個問題都是衆人困惑的核心,然而從無人敢于向青王提出。

     清任淡淡道:“我不幸命中無子,所以隻要擁有青族王室血統者,即可繼承王位。

    ” 衆人一陣迷惑。

    經過武襄一朝的南征北戰和清任一朝的政變風雲,眼下偌大的雲荒,除了清任本人,并沒有誰還具備青族王室的血統。

    細心的人想起了流落九嶷的濂甯,湘夫人的小兒子。

    然而濂甯是個傻子,在九嶷山出家修行,讓他繼承王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況且他也沒有結婚生子。

     “我的遺诏已經寫好,将來自見分曉。

    ”清任微笑着解釋,一面向衆大臣舉起了酒杯。

     這話甚是不吉祥,衆人連忙舉杯應和,敷衍過去。

    不料白定侯又說話了,“主上,眼前就有一個合适的人選。

    他的勇氣和能力,已經赢得了主上您的青睐。

    ” 清任微微皺起眉頭來。

     白定侯不慌不忙,起身離座,向青王叩拜,道:“老夫鬥膽,請主上考慮立海若為儲君。

    因為,他是主上您的孩子。

    ” 清任站起身來,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他扭頭去看春妃,春妃低着頭一言不發。

    這時候,在座所有的人敏感地覺察到了,看似消散的政治危機忽然又回到了郢都上空。

    他們屏住了呼吸,闆起了臉不顯露任何表情。

    隻除了那個淡金膚色的少年本人,站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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