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牽住手臂繼續往裡面走。
他回頭看過去。
鐮首的攻擊方法若是像猛烈的風暴,那麼眼前這男人就像壓得人透不過氣的厚重烏雲。
鐵劍把第三張賭桌絞碎。
在那五尺鋒銳下,賭廳内滿地是桌椅的殘破碎片。
狄斌卻不記得聽見過任何聲響。
那破壞的過程像是靜靜地進行。
狄斌二人逃到了通向二樓的階梯。
田阿火正想踏上去,那木搭的階梯卻崩塌了。
田阿火的腳要是遲一點點兒縮回,五根趾頭都會給削去。
已經到了死角。
狄斌背項貼着牆壁。
那道磚牆很冷。
他低頭。
看見手上的斷刃。
他至今還沒有把它放開。
斷刃隻餘兩尺,跟葛元升的“殺草”同一長度。
——我不再是從前的白豆了……
狄斌的神情變了。
剛才的恐懼消失無蹤。
斷刃斜斜指向握劍男人的喉頸。
他感覺葛老三再次活在自己體内。
他眼中已看不見那五尺劍鋒,他隻看見自己手上的兩尺斷刃和敵人的咽喉。
這就是葛元升的刀法。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他沒有。
他微笑。
“嗯……”那握劍的男人第一次開口,似乎喃喃說了一句,狄斌聽不見。
然後鐵劍垂下來。
他的部下也似乎有某種神秘感應般同時住手。
“大樹堂”的人受那奇怪的氣氛感染也停止了攻擊,但仍然嚴密包圍着這十幾個敵人。
剛才提盾擋下田阿火肘擊的那名刺客,把劍鞘恭敬地交回主人的手上。
寒光隐沒。
男人恢複了垂手橫握長劍的姿勢。
他回顧自己的部下,然後又瞧着狄斌。
“即使我殺了你……”男人的聲音帶點沙啞,語氣不卑不亢。
“我也難免要受重傷。
”
狄斌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問話,卻也點點頭。
“要是我受了傷,我的人恐怕無法全身而退。
我跟你并沒有私仇。
可是這些人跟我卻比血親還要密。
”
“請。
”狄斌伸出左手。
右手卻仍緊握斷刃不放。
“我們不會追。
”
男人略一點頭,不知道算不算是道謝。
蓑衣刺客們慢慢地往後撤退,行動整齊而緊密,途中仍不忘互相掩護。
“大樹堂”的人恨恨地咬着牙。
可是六爺既已承諾,他們沒有一個敢再動手。
刺客退出了賭坊大門,把幾個受傷的同伴扶起,然後接連跨上馬背。
其中一個給砍斷了一條臂胳,卻連呻吟也沒有一聲。
那男人把長劍斜背在身後,領着騎隊往平西石胡同的西口奔去,消失在依舊綿密的雨裡。
他們尤如一股突然刮來又遠去無蹤的暴風。
“留十人在這兒照顧受傷的兄弟,其餘的統統跟我走!”狄斌的臉容并沒有放松下來。
他頭發散亂,一身白衣染成一灘灘灰黑色,在雨裡單手握着斷刀,仰視天空的眼睛泛着憤怒與焦急。
于潤生中箭後生死未知。
還有快要臨盆的李蘭。
還有文弱的齊楚。
還有鐮首——狄斌知道自己在這兒遇襲的同時,必定也有人去“招呼”五哥……
這幾年裡,狄斌第一次有無助的感覺。
天空很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