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沒有記性的霧

首页
麼?他沒有聽出穆子敖的潛台詞,半小時後他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冰火九重天”…… 飯後,魯賓要回吳城,他已經忘了此行的動機了。

    也許穆子敖隻是給他開個玩笑,故弄玄虛,目的是給他一個驚喜,讓他知道麥婧是一個電視節目主持人。

     事實證明他想錯了,穆子敖并沒放棄勸他取消婚禮的努力。

    臨别時,穆子敖交給他一個房卡,說有一件禮物放在房間裡,讓他自己去取。

     “什麼禮物,搞得這麼神秘兮兮的?” “你一去就知道了。

    ” “好吧,我先謝謝你。

    ” 魯賓拿了房卡,看看房間号,告别穆子敖,坐電梯上到7樓,順利地打開了707房間。

    他将房卡插到節電闆上,打開燈。

    單人房,雙人床,幹幹淨淨,一目了然,并沒什麼禮物。

    正在詫異間,他看到桌上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着: 禮物在DVD機裡邊。

     客房一般是沒有DVD機的,這兒卻有一台。

    他打開DVD倉,裡邊有一碟片。

    他想:毫無疑問這就是禮物了。

    很難設想這樣一個問題:如果他知道碟片裡是什麼内容,他還會打開嗎?這隻能是一個假設,沒有答案。

    當時,無論換上什麼人,大概都會和他一樣,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毫不猶豫地打開DVD,先睹為快。

     遙控器一按,潘多拉的匣子打開了。

     剛開始,魯賓還在心裡罵穆子敖:“他媽的,給我送這東西,你以為……” 一句話沒罵完,他僵住了,脊椎裡仿佛被插進一根冰條。

    站了多長時間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頭腦像個熊熊燃燒的爐膛,充塞其間的是火焰的叫聲、可怕的灼熱和難以控制的瘋狂。

    也許酒勁上來了,他感到房間像風浪中的船一樣在颠簸。

    他閉上眼睛,感到地球在轉動。

    他聽到一隻貓的叫聲,不知是來自窗外還是來自電視。

    電視裡的畫面令他無法忍受、痛苦不堪。

     盡管如此,他還是堅持看完了。

    DVD隻有20分鐘,但這20分鐘卻比整個20世紀還要漫長。

    這是地獄中的20分鐘!他不能相信畫面上的女人是麥婧,可是理智告訴他:千真萬确,就是她!他熟悉她的身體,尤其熟悉從前胸到右臂如北鬥七星般地排列着的7個令人過目不忘的小黑點,那是她的痣,不會錯的!還有她的像月光一樣柔和的皮膚,以及像嫩玉米苗一樣充滿生氣的肢體,曾經讓他多麼陶醉啊,不會錯的!此外,她的無辜的能夠欺騙人的目光,有時像從水底射出的車燈光一樣迷離,也是他所熟悉的,不會錯的!DVD拍的是她和一個男人做愛的過程,鏡頭是固定的,畫面質量不太好,由此判斷很可能是偷拍的。

    那個男人像個畜生一樣蹂躏她,做出許多不堪的動作。

    她的表情扭曲變形,五官仿佛被無形的手拉扯着,要離開原來的位置,要飛了——可能因為痛苦,也可能因為快樂,或者兩者兼有。

    看上去不像是被強暴,但也不像是情願的樣子。

     魯賓關了DVD,走出賓館,來到大街上。

    他沿着七一路向東走200米,拐進一條小巷,向南大約又走500米,來到濱江大道。

    他橫過濱江大道,爬上防波堤,在堤上夢遊般地走着,像個孤魂野鬼。

     他一直向前走,走向夜的深處。

     沒路時,他坐下來痛哭,把淚水灑進黑黝黝的江裡。

    江水平靜地流淌着,無視他的眼淚。

    江面泛着青光,像一條踩踏得很堅硬的大路。

    唉,這條江,這條路,他真想走上去,随它把他帶到哪兒。

     他自從父親去年春天意外死亡後,就再沒這樣痛苦過。

    他常常覺得父親并未離去,父親隻是出遠差去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突然歸來。

    父親是家族公司——漢江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父親一去,這個擔子自然而然落到了他的肩上,有一段時間他感到壓力巨大,茶不思飯不想的,心思全用在公司上,但成效卻不明顯,那時他沒這樣痛苦過。

    後來和麥婧熱病般的戀愛,經常遭受挫折,那時他也沒這樣痛苦過。

    現在這是怎麼啦,他隻覺得活着索然無味,一切都無意義,事業、愛情、友誼……都不值得他去珍惜去奮鬥去追求了…… 他和麥婧曾在這兒的江邊坐過,那時江面上鋪着金子般的陽光,看上去輝煌壯觀,麥婧主動地吻了他,還枕着他的大腿和他說話……多麼來之不易的吻啊,他以為那是少女的初吻,充滿羞澀和神秘,口中開滿鮮花,芬芳無比…… 可是并不是這麼回事……現在一切都變了……麥婧,你這個婊子,你一直在欺騙我,你隻告訴我你不是處女,但沒說……愛情,到底什麼是愛情,難道欺騙也是愛情嗎……穆子敖說得對,這是一個危險的女人……她也說過她是一劑毒藥,一劑沒有解藥的毒藥,她清楚她自己……欺騙……不存在欺騙……如果非要說有欺騙不可,那也隻能是他自己欺騙自己!是的,更多的時候,他在欺騙自己……愛情蒙蔽了他……他變成了傻瓜…… 江邊已經起霧了,空氣濕乎乎的,仿佛用手就能攥出水來,可他竟然沒發現那是霧,隻覺得那是地獄與塵世之間的“障”,他正置身于無間地獄之中。

    早春的夜晚是很寒冷的,尤其是江邊。

    他瑟瑟發抖,像一個可憐的幽靈在徘徊。

    他頭腦中翻騰過多少問題誰也說不清,那些問題像葡萄架上的藤條互相糾纏,難以理清。

    最終他的逆向思維将他從混亂中拯救了出來,使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

    憤怒和意氣用事并不能代替理性,也不能解決問題,更不符合他的處事風格。

     雖然他的性格有些偏執和狂熱,但這并不意味着他缺乏理性。

    他沒有像常人那樣首先考慮“要不要取消明天的婚禮”這個十分迫切的問題,而是溯根求源直接考慮“為什麼要結婚”這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問題。

    是啊,他為什麼要結婚呢?結婚的意義是什麼?結婚毫無意義,結婚是十足的瘋狂行為,是對自由的背叛和對理性的嘲弄。

    這完全是穆子敖的觀點。

    對,就是這樣,他十分贊成。

    可是左右他行為的似乎是……别的……另外的東西……稱之為愛情顯然欠妥……稱之為别的就更不合适……這股力量有點邪,難以命名……它将他推向她……無法抗拒……此乃命運…… “她就是個婊子我也要娶她!” 他下了決心,準備原諒一切,準備接受一切,同時也準備承擔冒險的後果。

     做出這一決定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他甚至弄不明白自己這樣做是出于愛還是出于憤怒,抑或出于報複或者懲罰的需要?可他要怎樣報複或者懲罰她呢?用聖徒般的愛來讓她愧疚嗎?用寬容來讓她良心不安嗎?用假裝不知情來讓她承擔保守秘密的痛苦嗎? 生活中沒有答案,答案必須自己創造。

     這是痛苦的。

     他回到賓館,關掉手機,沖澡,睡覺。

    睡時已經5點鐘了,他想迷糊一會兒天就該亮了,他要早點起來趕路。

    回賓館的時候霧已經非常大了,他差點迷路,但沒覺出是霧惹的禍,隻覺得是地獄中的迷障在起作用。

    他的衣服濕乎乎的,仿佛他剛從細雨中漫步半小時回來似的。

    即便如此,他也沒意識到已經大霧彌漫了。

     沒想到一覺醒來已經8點了。

     他簡單洗一下,就駕車回吳城。

    城裡的車都慢得像蝸牛,出城就用去了半小時。

     可出城後情況更糟,城外的霧比城内大得多,霧又沉又重,好像灰色的雨雲從天上掉了下來。

    車窗上一會兒就凝了一層小水珠,不得不使用刮雨器,其實刮去水珠後仍然是什麼也看不到。

     在城中還能盯着前車的尾燈行駛,在城外,他卻像瞎子一樣隻能摸索着前進…… 在濱江大道上魯賓好像聽到了兩聲槍響,但霧讓一切都虛假了;現實比夢更不可信,他不确定他聽到的是不是槍聲,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聽到了兩聲脆響。

    随即,大地重歸寂靜,霧仍然無一絲縫隙。

    他看到了那輛停在路邊的白色豐田轎車。

     沒走多遠,他看到一個小個子警察,他有些奇怪,大霧天的,警察跑這兒幹嗎?不過,霧已經讓一切都虛假了,對虛假的東西不值得大驚小怪。

    他越過警察,繼續往前開……看到個手提寶劍的老人……過漢江大橋,橋上有一些行人,還有往城裡推菜的三輪車……然後就在臨江市至吳城的公路上行駛。

     在霧中,時間和空間均産生了錯位,它們被霧所主宰,體現着霧的意志。

    魯賓感到他把車開進了另一個時空,在這一時空中,時間不再流動而是黏滞在一起,空間不再延伸而是收縮在一起。

    魯賓想,他也許永遠都不可能回到家,家在這一時空之外,而他已經迷失了。

     “見鬼,回不去啦!” 一語成谶,他果真就沒能回去……
上一頁 章节目录 下一章
推荐内容
0.13178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