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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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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認出他是林岚的丈夫,表示不幸的同時,很客氣地請他離開現場。

     他從裡邊出來,橫過馬路,翻過防波堤,來到江邊。

    霧中的漢江茫茫蒼蒼,東流的江水很平靜,像一條灰色的道路。

    不遠處有一老人在垂釣,釣竿伸進了霧中。

     他坐在岸邊點了一支煙。

    一支煙抽完,他将煙頭扔入江中,站起來,翻過防波堤,回到路上。

    公安人員仍在勘察現場。

    他沒再進去,隻是又看了一眼那輛白色的豐田車。

    他騎上摩托車,一踩油門,鑽進了霧裡。

     他沒回家,而是來到了父母家。

    父母看他臉色不好,問他怎麼啦。

    他說沒什麼,然後就抽煙。

    抽完一支煙,他從父母家出來,騎上摩托去嶽父嶽母家,嶽父嶽母看到他一個人來,還以為是兩口子吵架了呢;問他,他說沒有。

    又問林岚和孩子呢,他不回答,隻是悶着頭抽煙。

    抽完一支煙,他打聲招呼,騎上摩托車回家。

     到家後,看到他臨出門時泡的那包方便面還在桌子上,女兒動都沒動,他也沒說什麼。

    他鑽進卧室,坐到床上,又點燃一支煙。

     女兒站在門口說:“剛才婆婆打來電話,問媽媽到哪兒去了,我說不知道。

    問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我說沒有。

    再早,奶奶打來電話,問你們是不是生氣了,我說沒有。

    她又問媽媽在不在家,我說不在。

    ” 他沒說話。

     “爸——” 他擡起頭,看着女兒。

     “爸——” 女兒走到他身邊,他把女兒摟進懷裡,緊緊地摟着。

    他的身體在抖動,煙從他手裡掉下來,掉在地闆上,他用腳把煙踩滅。

     女兒隻有6歲,卻再也見不到她媽媽了。

     他把女兒摟得過緊,女兒讓他松開手。

     他把女兒放開,女兒說:“爸,你哭了。

    ” 他搖搖頭,咬緊牙關忍住不哭。

     他背着女兒擦一把眼淚,起身到衛生間去洗臉。

    他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着,他撩水沖刷眼淚,卻怎麼也沖不完。

    他把水龍頭開大,索性讓眼淚和自來水一起都洩入臉盆中。

    他知道女兒在看着他,可他不願讓女兒看到他流淚。

    女兒還太小。

     他流了一會兒眼淚,感覺眼睛舒服多了,他洗了洗臉,用毛巾擦幹。

    他回到卧室,脫掉制服,先給派出所的張副所長打了一個電話,說他下午不去所裡了,然後到廚房去做飯。

    從時間上看,這應該算是晚飯了。

    女兒跟在他後邊,看他做飯。

     他問女兒今天都幹什麼了,女兒說畫畫。

    他讓女兒去把她畫的畫拿來給他看。

     女兒去拿來兩張紙,舉起來給他看。

     一張畫的是一個穿風衣的女人,一張畫的是一個穿警察制服的男人,不用猜就知道她畫的是誰。

     他想起來了,妻子今天的确是穿着風衣,是她很喜歡的那件茶色風衣。

    在豐田的後座上,妻子将風衣下擺撩起來放在腿上,可能是怕壓皺吧,她就是那樣死去的。

    風衣上有一團血迹,看上去像是墨水潑翻在那兒。

     畫上風衣的扣子如同一串長長的眼淚。

     他讓女兒把這張畫着媽媽的畫保存起來,好好保存起來。

     馬啟明對自己的婚姻生活一直很滿意。

    他和妻子都是洛陽警校畢業的,在學校時他們隻是互相知道對方,沒有更多的交往,參加工作後才在朋友的撮合下走到一起。

    婚後很快就有了女兒。

    妻子是那種過于單純的女人,她直率地向他坦白過自己婚前與異性的交往史,包括她的性史。

    他感到異常震驚:一是她看上去單純,經曆卻比較複雜;二是她的坦率,讓他有些受不了。

    他痛苦一陣,然後向自己提了這樣一個問題:你更看重什麼?理智告訴他,答案是:愛情!他們彼此相愛,這就夠了。

    這件事讓他理解了什麼叫做信任,也讓他感受到了信任的沉重。

     時光荏苒,她一直保持着對他的信任。

    不久前她對他說,她可能愛上了一個人。

    他沒問她愛上了誰,隻是問她還愛他嗎。

    她說她依然愛他,隻是激情不再。

    他警告她不要為了尋求刺激而去與異性交往。

    她說她好像是遇上了新的愛情。

    他問她舊的愛情怎麼辦,她說那是一壇老酒,不會變質的。

    他又一次為妻子的坦率而煩惱。

    他不知道妻子坦率的動機,而且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他猜想和妻子死在一起的駱遠征可能就是妻子新近愛上的人。

    他希望這個猜想能夠被證明是錯誤的。

    可事實卻相反,他的猜想百分之百正确。

    屍檢結果證明他妻子死前和駱遠征做過愛,她的體内還殘存有駱遠征的精液。

     這個結果很讓人尴尬,但并不意外。

     他是第二天在市公安局裡得知屍檢結果的。

    向他通報情況的是刑偵大隊長來超。

     他對來隊長說,希望他們對屍檢結果保密,特别是不能讓他父母和嶽父嶽母知道。

    他妻子對雙方的老人都很孝敬,尤其是對他父母更是噓寒問暖,比親閨女做得還好。

    他不想讓嶽父嶽母蒙羞,也不想讓父母對兒媳婦有什麼不好的看法。

     來隊長問他對這件事怎麼看。

    他說人已經死了,應該讓死去的人安息。

     這天的霧一點兒也不比昨天的霧小,以至于屋裡大白天都開着燈。

    他時不時地看一眼屋外的霧,想弄明白為什麼這種白乎乎的霧引起他一種否定的感覺。

    他心裡頑固地認為霧中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即使被證明是真實的,他也認為不真實。

    院裡人影幢幢,很可能都在忙着昨天的案子,但他同樣感到不真實。

    一隻黑烏鴉從窗外掠過,也是不真實的。

    他感到四肢沉重,肉體是不真實的。

    他在這兒坐着,坐在不太友好的來超面前,這種處境是不真實的。

    随之,來隊長的問話也是不真實的。

     他弄不明白來隊長怎麼會愚蠢到這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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