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官。
第四分隊的成員對他的敬佩和信賴,比對一個五星上将還要高。
他是那種能夠憑敏銳的生存直覺帶領部下逃過最危險的領袖。
每支軍隊裡面總有幾個擁有這種異禀的人。
康哲夫漸漸習慣了戰争,也習慣了殺人。
每次以刀鋒刺殺敵人的瞬間,體内的另一個他都能自動說服自己:
——那不是人。
是物件。
這大概是某種保護自己心智的反射機制吧。
以槍彈射殺敵兵時便更容易了。
軍隊内充斥毒品和同性戀。
不少人都難以抗拒服用軟性毒品來麻醉戰鬥帶來的心靈痛楚。
康哲夫卻一直保持克制,遠離這些令人沉淪的誘惑。
——我要活下去!我要回去媽媽的身旁!
母親是他求生意志的唯一支柱。
這根支柱卻在意想不到之際崩潰了。
那一天是他參戰的第二年,距離五年兵役合約結束的日子還有一段漫長光陰。
一夜突襲後,他帶着疲乏但興奮的心情返回軍營。
首次擊殺了雙位數字的敵兵後,按照規定他可獲一天特别休假。
在軍營等待他的是一封電報。
“是人工心髒移植手術帶來的排斥性并發症。
”康哲夫把頭臉埋在媞莉亞赤裸的胸前,緊抱着她的腰肢。
她感覺到胸脯上有點濕潤。
“就在我奪去十六條生命那一夜,死神也奪去了她的生命。
”
“不要哭……”媞莉亞撫摸他的頭發。
“已經過去了……過去了……”
“我沒有……後悔,隻是想:為什麼上天要對她如此殘酷……臨終前,她連唯一擁有的一個兒子的臉也看不見,甚至連兒子正身在何地,正幹着怎樣可怕的事情也無法知道……”
接着那一天的休假晚上,他嘗了第一枚藥片。
左手仍緊捏着那封電報不放。
腦袋裡一陣莫明的奇異沖擊後,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飄離了非洲。
在紅色降傘的帶引下,赤身裸體的康哲夫緩緩飛揚到北方……
足底忽然踏着軟綿綿的陸地。
他垂下頭。
是雪,漫山遍野、沒有盡頭的雪原。
他不覺寒冷,隻管拼命地往前方奔跑。
不斷奔跑間,感覺身體漸漸變短小了。
步幅越來越窄。
皮膚恢複白皙嫩滑。
體毛消失無蹤。
他回複了五歲時的模樣,一躍撲進母親的懷抱内。
母親溫暖的笑臉就是天空,豐腴的胸脯與手臂就是大地。
母親的懷抱就是他身周世界的一切。
——“媽,我回來了……你為什麼哭?”
康哲夫感覺眼皮如鉛般沉重,蜷伏在這甯靜柔軟的懷抱中,陷入前所未嘗的深沉睡眠。
從幻覺中醒來的痛苦,比未吸毒前更甚。
康哲夫對現實世界已毫無眷戀,隻想永遠活在那安祥的幻覺中。
可是連毒品也出賣了他。
往後幾天,不論他再吞多少片藥,也無法再次返回那片幻境。
隻有許多奇怪扭曲的圖案、以驚人速度狂亂流動的光影、混和幾十種花香的濃烈氣味……沒有半絲母親的音容。
體力和反應都不覺減弱了,但他在戰鬥中的表現比從前還要淩厲、狠烈。
殺人之際,他不必再把對方幻想成物件了。
——他已視現實中的自己為死物。
唯一激勵他仍然在戰陣上拼命求生的,隻有那一次重遇母親的幻覺。
藥瘾漸漸加深。
萊利看見他逐漸黯淡的眼神,隻能垂頭歎息。
——誰也幫不了他……
康哲夫開始嘗試更厲害的毒品。
——媽,我一定能夠再次找到你……
他決心,在下次重返母親那溫暖的懷抱時,便立時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已特别準備了一顆子彈。
媞莉亞瞧着伏在自己腹上熟睡的康哲夫。
她擦幹眼眶的淚。
康哲夫并沒有把自己過去的故事說完。
“跟我到西班牙去,好嗎?”他在快要昏睡前問。
“我要告訴你……把我過去的一切告訴你……”
媞莉亞強忍着哭聲:“好……”
康哲夫卻已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