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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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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足有一英寸深的血泊中。

    我敢說,用了整整一盒德雷夫特清潔粉才把血擦幹淨。

    ” 當我試着替我兒子向他道歉時,他搖搖頭,示意不要。

     “我本不應該靠近他的。

    雖然帽子拉得很低,又用手帕遮住了半個臉,可我還是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本該知道,除非中彈倒地,他是不會罷手的,而我根本就沒機會掏槍。

    這一點從他的眼神裡看得出。

    但是,我當時太年輕,現在年齡大了。

    年齡變大是你兒子永遠沒有機會得到的東西。

    我為你的損失感到難過。

    ” 那場搶劫之後,亨利的錢足夠買輛車——一輛像樣的旅行車——不過他很明智。

    (寫到這裡,我又感到一陣自豪:雖不強烈,但不容否認。

    )像他這般年齡的孩子,也就一周或者兩周前才開始刮胡子的,四處招搖地去買一輛差不多全新的二手車?無疑會把警察引過來。

     所以,他沒買車,而是偷了一輛。

    也不是旅行車。

    他準備弄輛像樣的、又難以描述的福特牌雙座小客車。

    就是他停在聖歐塞比亞天主教教養院後面的那輛車;也是香農提着旅行袋從房間裡溜出來,悄悄爬下樓梯,從緊挨廚房的洗手間窗戶裡鑽出來,然後爬進去的那輛車。

    他們還有時間交換了一個吻——阿萊特沒說,但我能想象——然後亨利便發動福特,一路向西。

     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上了奧馬哈—林肯高速公路。

    他們一定經過了離他老家很近的地方——還有她的老家——大概在那天下午三點左右吧。

    他們也許朝那個方向看了,不過我懷疑亨利是否減速;他不想在一個可能被辨認出來的地方停下來過夜。

     他們作為在逃犯人的生活開始了。

     阿萊特對我悄悄說的有關他們逃亡生活的話,比我想要知道的還要多,這裡我沒有心情把各種細節赤裸裸地寫出來。

    如果你想了解得更多,就給奧馬哈公共圖書館寫信吧。

    交點費用,他們會給你寄幾份膠版複印的與“情侶匪徒”——他們正是以這個稱呼揚名的(他們也是這麼稱呼自己的)——有關的故事。

    要是你不住在奧馬哈,興許也能從本地的報紙中發現他們的故事。

    故事結局被認為相當令人痛心,值得成為全國報紙報道的内容。

     英俊的漢克和甜美的香農,《世界先驅報》這麼稱呼他們。

    在照片上,他們顯得難以置信的年輕。

    (他們當然就是這麼年輕。

    )雖然我心裡不想看那些照片,可還是看了。

    有不止一種辦法被老鼠咬,對嗎?偷來的車子在内布拉斯加多沙丘的鄉下爆胎了。

    就在亨利換輪胎的時候,兩個男人朝他們走了過來。

    一人從挂在外衣下面的槍套裡拔出手槍——在過去西大荒的歲月裡,這被叫做“匪徒拔釘錘”——并且用槍指着兩個亡命鴛鴦。

    亨利根本就沒機會去拿槍,槍在他外衣的口袋裡,而且,如果他試圖去拿,幾乎肯定會為此喪命。

     就這樣,搶劫者被搶劫了。

    亨利和香農在涼飕飕的秋日天空下手拉手地走到附近的一家農舍,當農民出來開門問他能否幫忙的時候,亨利用槍抵着他的胸口,說要他的車和所有現金。

     農民告訴記者說,跟他一起的女孩子就站在門廊上,看着遠處。

    農民說,他認為她在哭。

    他說,他為她感到難過,因為她才那麼一丁點兒大,卻像住在鞋子的老太太一樣懷了孕,跟這樣一個亡命之徒一起旅行,注定了是悲慘的結局。

     她是否曾經試圖阻止他?記者問。

    試圖說服他放棄那樣做?沒有,農民說。

    她隻是轉過身去,站在那裡,好像認為要是她沒有看到,事情就跟沒發生一樣。

    那農民的雷奧老爺車被發現丢棄在麥克庫克火車站附近,座位上留了張便條:把車還給你。

    能做到的時候,我們會把偷的錢寄給你。

    我們從你那兒拿錢,隻是因為身陷困境。

    你真誠的,“情侶匪徒。

    ”這名字是誰的主意呢?很可能是香農的,便條上是她的筆迹。

    他們用這名字是因為不想暴露真名,不過,這樣的事情總會生出不少傳說。

     一兩天之後,在科羅拉多州阿拉珀霍一家小小的邊疆銀行裡發生了一起搶劫案。

     劫賊——戴一頂壓得低低的鴨舌帽,印花大手帕蒙住大半張臉——單槍匹馬行事。

     他所劫得的不到一百美元,駕着輛據報道說是從麥克庫克火車站偷來的霍普莫比爾,揚長而去。

    第二天,在夏延韋爾斯第一銀行(也是夏延韋爾斯地區唯一的銀行)裡面,年輕人跟一位年輕女性彙合。

    她同樣用印花大手帕把臉蒙了起來,但要把她的大肚子隐瞞住是不可能的。

    這回,他們劫得四百美元,高速駛離城區,向西開去。

     警方在通往丹佛的路上設下了路障,但是亨利機靈地繞過,一路幸運。

    離開夏延韋爾斯不久,他們就向南拐,專挑泥路和羊腸小道行駛。

     一周之後,一對自稱亨利和蘇珊,弗裡曼的小夫婦在科羅拉多州的斯普林斯登上了駛向舊金山的火車。

    至于他們為什麼忽然在大章克申下車,我不知道,阿萊特也沒說——我認為是看到了什麼令他們害怕的東西。

    我所知道的是,他們在那裡搶劫了一家銀行,然後在猶他州的奧格登搶劫了另外一家。

    也許這就是他們為了新生活籌錢的方式吧。

    在奧格登,當一名男子在銀行外面試圖堵住亨利的時候,亨利開槍擊中其胸部。

    但是,這名男子仍然與亨利扭打在一塊,于是香農把他從花崗岩台階上推了下去。

    他們逃跑了。

    被亨利擊中的男子兩天之後死在醫院裡。

    情侶匪徒成了謀殺犯。

    在猶他州,受到指控的謀殺犯是要被絞死的。

     那時候靠近感恩節,至于是在感恩節的前頭還是後頭,我不清楚。

    落基山西部的警察得到了關于匪徒的描述,他們時刻警戒着。

    我那時已經被躲在櫃子裡頭的老鼠咬傷了——我想——或者快要被咬傷了。

     阿萊特告訴我說,他們死了,可他們沒有;也就是說,當阿萊特跟她的随從們來拜訪我的時候,他們還沒死。

    她要麼是在撒謊,要麼是在預言。

    對我而言,兩種都一樣。

     他們的倒數第二站是内華達的迪斯。

     那是十一月下旬或者十二月上旬一個極其寒冷的日子,天空一片白色,開始飄雪。

     他們隻想在城裡唯一的一家餐廳裡吃點雞蛋和咖啡,但他們的運氣似乎到頭了。

    櫃台服務員來自内布拉斯加的艾爾克豪恩,雖然他多年沒有回過家,但他母親依舊盡心盡職地給他郵寄大紮大紮的《世界先驅報》。

    前幾天,他剛剛收到一紮報紙,因此認出了坐在小包間裡面的這對奧馬哈“情侶匪徒”。

     他沒有打電話報警(或者打給附近銅礦的保衛,那樣可能會更快更有效),而是決定來個市民擒匪徒。

    他從櫃台下面取出生鏽的老牛仔手槍,然後用槍對着他們,要他們舉起手來。

    亨利沒有照做。

    他從包問裡溜出,朝那家夥走去,說道:“朋友,别這樣,我們無意傷害你,我們會付錢走人。

    ” 櫃台服務員扣動了扳機,可老左輪槍沒打出火。

    亨利從他手中奪過槍,看了看旋轉的彈膛,笑了。

     “好消息!”他告訴香農,“子彈在彈膛裡放得太久,受潮了。

    ” 他把兩美金放在櫃台上面,付了飯錢,接着犯了個可怕的錯誤。

    事到至今,我相信不管怎樣,他們的結局都會很糟糕,可我還是希望,我能越過多年的時間,對他喊道:不要把子彈在膛的槍放下。

    别那麼幹,兒子!無論子彈是潮還是不潮,都要把子彈放到口袋裡!可是,隻有死去的人才能越過時間喊叫。

    我現在明白了這一點,而且是根據個人經曆知道的。

     就在他們離店的時候(手拉着手呢,阿萊特在我發燒的耳邊低語道),服務員從櫃台上抓起老左輪手槍,雙手握着,再次扣動了扳機。

    這次,手槍打着了火。

    盡管他很可能認為自己在對着亨利瞄準,子彈卻射中了香農,考特利的後腰。

    她尖聲喊叫,往前趔趄,走出餐廳,來到雪中。

     亨利及時扶住她,她才沒有跌倒。

    亨利幫她上了最近偷來的車裡,又是一輛福特。

     服務員試圖從窗戶裡面朝他開槍,這一次,老槍在他手中爆炸了,一塊金屬片炸飛了他的左眼。

    我從來沒有為此感到歉意。

    我可不像查爾斯,格林納那樣能夠原諒别人。

     嚴重受傷的情形下——也許已經瀕臨死亡——香農開始了分娩前的陣痛。

    亨利開車穿過厚厚的積雪,朝西南三十英裡外的艾爾克飛馳的時候,他可能心裡想,在那裡可以找個醫生。

    我不知道那裡是否有醫生,但是肯定有警局,而且櫃台服務員帶着在臉頰上慢慢凝固的眼球打電話報了警。

    兩個地方警察和内華達州巡邏隊的四名成員在鎮子邊緣守候着亨利和香農,不過亨利和香農沒有見到他們。

    迪斯和艾爾克之間有三十英裡,亨利卻隻走了二十八英裡。

     靠近鎮子邊界的地方(但離附近的村落仍然很遠),亨利的最後一點運氣耗盡了。

     因為香農一邊在座位上流血,一邊抱着肚子尖聲喊叫,情急之下,他一定是開得飛快——太快了。

    或者,也許他軋到了路上的一個凹坑。

    不管是那種情況,福特車打滑,駛進了溝裡,停下了。

    他們坐在荒漠高地的曠野中,風一陣緊似一陣,在四周刮起了雪花。

    亨利在想什麼呢?他在想,他和我在内布拉斯加所幹的勾當導緻他和心愛的姑娘來到内華達的這地方。

    阿萊特并沒有告訴我,不過她不需要。

    我知道。

     透過下得越來越密的大雪,他看到了一個像是建築物的東西,于是把香農從車裡弄了出來。

    她設法在風中走了幾步,就再也走不動了。

    這個懂三角學、也許會成為奧馬哈師範學校第一個女畢業生的姑娘把頭靠在她年輕戀人的肩上,說:“我再也走不動了,親愛的,把我放在地上吧。

    ” “孩子怎麼樣?”他問她。

     “孩子死了,我也想死,”她說,“我疼得受不了了。

    太疼了。

    我愛你,親愛的,不過把我放在地上吧。

    ” 他沒那麼做,而是把她抱到那個建築物裡。

    那東西其實是一個邊界工棚,跟男孩鎮邊上那個一側刷有皇冠可樂褪色廣告的披棚沒有多大差别。

    裡面有隻火爐,但沒木柴。

    他出去撿了幾片碎木塊,大雪還沒有把它們湮沒。

    可當他再進棚子時,香農已經失去了知覺。

    亨利點着爐子,把她的頭放在自己膝蓋上。

    他生的小爐火還沒有燃成灰燼,香農就已經死了,那時候就隻剩亨利一個人了,坐在簡陋的邊界工棚的小床上;那裡,十來個髒兮兮的牛仔曾經在他前面躺着,個個喝得神志不清。

    亨利坐在那裡,撫弄着香農的頭發,外面風在呼嘯,鐵皮做的棚頂在顫抖。

     這些事情,是在那兩個短命的孩子還活得好好的時候,阿萊特告訴我的。

    她告訴我這些事的時候,老鼠就爬在我四周,她渾身臭氣,我感染而腫脹的手正火燎火燎地疼。

     我懇求她把我弄死,切開我的喉管,就像我切開她的一樣,可她不願意。

     那就是她的報複。

     我的訪客來到農場的時候,可能是兩天之後,或者甚至三天之後,可我不這麼認為。

    我認為時間隻過了一天。

    我不相信,沒有援助我能堅持兩天或者三天。

    我已經不吃,也幾乎不喝了。

    可是,當重重的敲門聲開始的時候,我還能設法下床,踉踉跄跄地走到門口。

    部分的我認為,也許是亨利吧,因為部分的我竟然還敢于希望,阿萊特的來訪是在我精神錯亂時孵化出來的幻覺……即便不是幻覺,她說的也是謊言。

     來人是瓊斯治安官。

    一看到他,我的膝蓋立刻松了一下,猛然向前跌去。

    要不是他抓住我,我會摔到門廊上去的。

    我打算告訴他有關亨利和香農的情況——香農将被槍打死,他們最終會在艾爾克郊外的一個邊界披棚裡,他,瓊斯治安官,得趕在這一切發生之前,設法叫人阻止。

    我開口,卻是含糊不清的一串詞,但他聽出了名字。

     “他跟她逃跑了,我知道了。

    ”瓊斯說,“但若是哈蘭過來告訴你這事,他為什麼扔下你這副樣子不管?是什麼東西咬了你?” “老鼠。

    ”我好不容易回答道。

     他用一隻胳膊架着我,半扶半攙着我下了門廊台階,朝他的小車走去。

    公雞喬治在木柴堆旁邊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奶牛“哞哞”地叫着。

    我最後一次喂它們是在什麼時候?我記不清了。

     “治安官,你得——” 可他打斷了我的話。

    他認為我在胡言亂語。

    為什麼不呢?他能感覺到高熱從我身上烘出來,看到高熱在我臉上發光。

    扶着我一定像是拿着個火爐。

     “你需要省點力氣,你需要感激阿萊特,因為要不是她,我絕不會到這兒來的。

    ” “她死了。

    ”我又擠出一句話。

     “是的。

    她死了,沒錯。

    ” 于是,接下來我告訴他,是我殺了她。

     噢,輕松了。

    我頭裡面一根被堵住的管子神奇般地敞開了,一直困在管子裡、受到感染的幽靈終于消失了。

     他把我像一袋糧食般扔進了他的車裡。

     “我們會談到阿萊特的,但不是現在。

    我要帶你到仁慈天使醫院,如果你不吐在我車裡,我将感激不盡。

    ” 當他把車子開出前院,把死去的公雞和“哞哞”直叫的奶牛抛在身後的時候(還有老鼠們!不要忘了它們!哈哈!),我再次試圖告訴他,對香農和亨利來說,也許為時不晚,還有可能挽救他們。

    我聽到自己說,這些都是可能的事,好像我是狄更斯故事裡将要降臨的聖誕幽靈。

    然後,我就暈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二号,西部的報紙上都在報道“情侶匪徒” 躲過艾爾克警方,又一次逃脫。

    他們沒有逃脫,可是無人知曉這情況。

    當然,阿萊特除外。

    還有我。

     醫生說壞疽并沒有蔓延到上臂,所以冒着讓我喪命的風險,隻截掉了我的左手。

    這場賭他打赢了。

    被瓊斯治安官送到赫明頓鎮的仁慈天使醫院的五天後,我面色蒼白、失魂落魄地躺在病床上,失去了二十五磅的體重和一隻手,但是還活着。

     瓊斯面色沉重地來看我。

    我等着他通知我,他要以謀殺妻子的罪名逮捕我,并在我剩下的那隻手上扣上手铐。

    可是他并沒有那麼做。

    他隻是告訴我,他為我的損失感到難過。

    我的損失!那個蠢貨知道什麼叫損失嗎?為什麼我現在坐在這個寒碜的旅館房間裡(不過倒不是一個人!),而不是躺在謀殺者的墳墓裡?我要用三個字告訴你:我母親。

     像瓊斯一樣,我媽也喜歡在談話中夾雜反義疑問句。

    對他來說,這是他在一生的執法過程中學會的談話策略——他問出他的那些愚蠢的小問題,然後觀察談話對象是否有任何負罪感的反應:眨眼,皺眉,或是目光小小的轉移。

    對我母親而言,這是她從她自己的英國母親那裡學來的說話習慣,又把這個習慣傳給我。

    我已經丢掉了曾經有過的英國口音,但是從沒丢掉母親那種把陳述句變成疑問句的說話方式。

     你最好現在進來,是不是?她會說。

    或者你爸爸又忘記吃中飯了,你得拿給他,對不對?就連有關天氣的觀察也用疑問句表達:又一個雨天,是嗎?十一月下旬的那一天,瓊斯治安官到家裡來的時候,盡管我發着高燒,病得厲害,但是我沒有精神錯亂。

    我清楚地記得我們的談話,如同一個人也許記得一個特别生動的夢魇一般。

     你需要感激阿萊特,因為要不是她,我絕不會到這兒來的,他說。

     她死了,我答道。

     瓊斯法官說,她死了,沒錯。

     接下來,我就照我繞膝學舌時那般說話了,我殺了她,是不是?瓊斯治安官把我母親修辭性的反義疑問句當成了一個真實的問句。

    多年後——在我失去農場、在工廠裡找了份工作之後——我聽到工頭對小職員發火,因為他在收到前台送來的貨運表格之前就把訂單錯發到了得梅因,而不是達文波特。

    可我們總是把星期三的訂單發到得梅因,這個即将被開除的小職員抗議道,我隻是猜想——猜想讓你和我都成了蠢蛋,工頭回答。

     這是句古話,我想,但是我第一次聽到。

     每當我猜想的時候我就想到了瓊斯治安官,有什麼好奇怪的呢?我母親把陳述句變成疑問句的說話習慣使得我免除了電椅死刑。

     我從來沒有因為殺妻而被陪審團審判。

     直到現在。

     陪審團現在就跟我在一起,遠遠超過十二個,沿着房間四壁的護壁闆排隊站立,油亮亮的小眼睛望着我。

    要是女傭拿着新床單進來,看到那些毛茸茸的陪審員,她會尖聲高叫着跑掉。

    不過沒有女傭會來,兩天前我就在門上挂上了請勿打擾的牌子,到現在,它還在那裡挂着呢。

    我沒出去。

     我可以要街上的飯店送飯,但我想,食物會讓他們撲上來。

    不管怎麼說,我并不餓,因此這也不算什麼犧牲。

    他們,我的陪審員們,到現在為止一直都有耐心,不過,我猜,他們的耐心不會持續太久。

    和任何陪審團一樣,他們急于找到證據,這樣才能拿出裁決,獲得象征性的費用(在我的情況下,是用肉來支付的),然後,回家跟家人團聚。

    因此我必須結束。

    時間不會太長。

    困難的部分已經做完。

     坐在我病床邊上時,瓊斯法官說的是:“我想你在我的眼神裡看出來了。

    難道不是嗎?” 我仍然病得不輕,不過已經恢複到足以謹小慎微的程度了。

     “看出什麼了,治安官?” “我到你家去要告訴你的消息。

    你記不得了,對不對?對此我并不驚訝。

    威爾弗,你是個患病的美國人。

    我當時确信你會死去,而且我認為不等我把你弄回鎮上,你也許就會死。

    看來,上帝跟你還沒結束。

    ” 某個東西跟我還沒結束,不過,我懷疑那是否是上帝。

     “是亨利嗎?你來告訴我有關亨利的情況嗎?” “不,”他說,“我來談的是阿萊特。

    壞消息,最壞的消息,不過你不能怪自己,因為并不是你用棍子把她趕出家門的。

    ” 他向前傾了傾身體,“威爾弗,你也許覺得我不喜歡你,但這不是真的。

    這個地方是有些人不喜歡你——我們都知道他們是誰,不是嗎?——不過别把我跟他們放在一起,僅僅因為我必須考慮到他們的利益。

    你有一兩次惹我生氣,而且我相信若是你把兒子看得更緊的話,你還會是哈蘭·考特利的朋友,不過我一直敬重你。

    ” 對于他的話,我表示懷疑,但是我雙唇緊閉,一言不發。

     “至于說阿萊特出了什麼事,我要再說一遍,因為這話值得重複:你不能怪自己。

    ” 我不能?我想,就算是由一個從來稱不上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執法人員得出,這結論也是荒謬的。

     “亨利遇到了麻煩,假如我現在得到的報道是真的話,”他沉重地說,“而且他把香農,考特利跟他一起拽進了熱水裡頭。

    他們可能會在裡面被煮開。

    你不必非要對你妻子的死承擔責任,對你而言,單單是應付這兩個孩子就夠嗆了,你不必——” “盡管直說吧。

    ”我說道。

     他來訪之前的兩天——也許就是老鼠咬我的那一天,也許不是,但約摸就在那個時間——一個帶着他最後一點農産品的農民走進萊姆比斯卡,看到三條科依狗在距離馬路北沿約二十碼的地方為某樣東西撕咬得不可開交。

    要不是看到一隻磨壞的女士漆革皮鞋和一條粉紅色的襯褲躺在陰溝裡,他也許還會繼續往前。

    他停下腳步,用來複槍吓跑了狗,走到田裡一探究竟。

     他發現的是個帶着連衣裙碎布的女人骨骼,還有幾塊人肉挂在上面。

    頭上是黯然無光的棕發,是阿萊特色彩濃烈的赤褐色頭發在外面風吹日曬了幾個月後會變成的那種顔色。

     “後齒的兩顆已經沒了。

    ”瓊斯說,“阿萊特少了兩顆後齒?” “是的,”我撒謊道,“因為牙床發炎,掉了。

    ” “就在她離家出走之後我來的那天,你兒子說她拿了值錢的珠寶。

    ” “是的。

    ”珠寶此刻就在井裡。

     “當我問她是否可能拿錢的時候,你提到了二百美元,是嗎?” 啊,是的。

    那些我胡謅的阿萊特從櫃子裡取走的錢。

     “對的。

    ” 他點點頭。

     “看,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一些珠寶和錢。

    那就說明了一切,難道不是麼?” “我不明白——” “因為你沒有從執法人員的角度來看這件事。

    她在路上遇到搶劫,就是那麼回事。

    某個壞蛋看到一名婦女在赫明頓和萊姆比斯卡之間搭便車,帶上了她,殺了她,搶了她的錢和珠寶,然後把她的屍體運到最近的田裡,這樣,從馬路上就看不到屍體了。

    ”從他長臉上的表情中,我能看得出來,他在想她很可能不僅被搶劫而且被強奸了,并認為還好她的屍體沒剩下多少讓人可以确認這一點。

     “嗯,很可能就是這樣。

    ”我說。

    不知什麼原因,我居然能夠不露聲色一直等他走了為止。

    然後,盡管轉身的時候撞到了殘肢,我還是大笑起來。

    我把臉埋在枕頭裡面,但連那樣也掩蓋不住我的笑聲。

    護士來的時候——一位又醜又老的悍婦——進來時,看到淚水從我臉上奔湧而下,她猜想(猜想讓你和我都成了蠢蛋)我一直在哭呢。

    她的态度軟了下來——這是件我之前覺得根本不可能的事——又給了我一粒嗎啡。

    畢竟,我是悲恸的丈夫,失去兒子的父親。

    我該得到安慰。

     你知道我為什麼笑嗎?是因為瓊斯法官善意的愚蠢?是因為一個死了的女流民恰巧出現,此人也許被醉酒的同行男伴殺死?兩個原因都有,但多半還是因為那隻鞋。

    那個農民停下來查看科依狗到底為何争鬥,因為他看到了陰溝裡的女士漆革皮鞋。

    但是,在剛剛過去的夏季的那一天,當瓊斯治安官詢問她出走時腳上穿的什麼東西時,我告訴過他,阿萊特的帆布鞋不見了。

    可那個蠢貨把這點給忘了。

     他從來就不記得。

     我回到農場的時候,差不多所有的牲口都死了。

    唯一幸存的是阿刻羅伊斯,她用責備的、饑餓的眼神望着我,哀怨地“哞哞”叫着。

    我像别人喂寵物一樣憐愛地喂着她,而且她也的确算是寵物了。

    一個對家庭生計再也不能作出貢獻的牲口,除了叫它寵物,你還能把它喚作别的什麼呢?曾經,若我住院,哈蘭會在妻子的幫助下照看我家;在中部,我們就是這樣與鄰居相處的。

    但是現在,哪怕他坐下吃晚飯的時候,我那頭要死的奶牛“昂昂”的痛苦叫聲飄過田野、傳到他耳中,他也不來了。

    要是我處在他的位置,我也許也會如此。

    在哈蘭,考特利(和所有世人)看來,我的兒子不滿足于僅僅毀掉他女兒,他還跟蹤她到了那個原本該是避難所的地方,把她偷走,逼迫她成了罪犯。

    那些“情侶匪徒”的報道一定是多麼痛苦地吞噬着他的心啊!就像是硫酸!哈!接下來的那個星期——農民家和赫明頓鎮的主街上都開始進行聖誕裝飾的那段時間——瓊斯治安官又來到了農場。

    一看他的臉,我就明白他帶來的是什麼消息。

     我搖着頭,“不,什麼都别說。

    我不想知道。

    我不能知道。

    走開。

    ” 我回到屋裡,試圖把門堵上不讓他進來,但是我身體虛弱,加上隻有一隻手,他便輕而易舉強行開了門進來。

     “威爾弗,堅持住,”他說,“你會挨過這一切的。

    ” 就像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似的。

     他朝頂上放着裝飾性陶質啤酒杯的櫃子裡看看,發現了我喝得空得可憐的威士忌瓶子,把最後剩下的隻有一指闊那麼深的酒倒進了杯中,然後遞給我。

     “醫生會不贊同,”他說,“不過呢,他人不在這兒,而你馬上會需要這杯酒。

    ” “情侶匪徒”在他們最後的藏匿之處被發現了,香農死于櫃台服務員的子彈,亨利死于他射進自己腦袋的一顆。

    屍體被帶到艾爾克的陳屍所,等待指令。

    哈蘭·考特利将料理自己的女兒,但是不會過問我的兒子。

    當然不會。

    是我自己處理的。

     十二月十八日那天,亨利坐火車到了赫明頓,我在火車站,還有卡斯汀兄弟的黑色靈車。

    我的照片被人家反反複複拍下。

    有人間了我許多我甚至都不想回答的問題。

     在《世界先驅報》和遠遠不如它有名的《赫明頓周刊》上,頭版頭條新聞都是以悲恸的父親為題撰寫的。

     但是,要是記者在葬儀社看到我,當那口廉價的松木棺材打開的時候,他們會看到真正的悲恸;他們也許會以尖叫的父親為題撰寫報道。

    我兒子把香農的頭放在膝上,朝自己的太陽穴開了槍,那顆子彈穿進他腦袋時爆炸了,在左側炸飛了一塊頭骨。

    可那還不是最糟糕的。

    他的眼睛沒了。

     下唇被嚼沒了,牙齒突了出來,仿佛一個猙獰的咧嘴笑容。

    鼻子隻剩下一點紅色殘根。

    在警察或助理治安官發現屍體之前,老鼠已經把我兒子和他的心上人當做了美餐。

     “把他修整好,”在我終于能夠冷靜說話時,我對赫伯特,卡斯汀說道。

     “詹姆斯先生……先生……破損是……” “我明白破損情況。

    把他修整好。

    再把他從那狗屎盒子裡搬出來,裝到你最好的棺材裡。

    我不在乎棺材的價錢。

    ”我彎腰親吻了他那張殘缺不全的面頰。

    沒有父親應該白發人送黑發人,但是,如果還有父親應該得到這樣的命運,那就是我。

     香農和亨利葬在赫明頓榮光堂的墓地裡,香農在十二月二十二日下葬,亨利是在聖誕夜。

    參加香農葬禮時,教堂裡滿是人,哭聲連天,聲音大到足以掀翻屋頂。

     我知道,是因為我當時也在,至少是在現場待了一會兒。

    我站在後面,沒人注意到我,然後在塞思貝牧師挽詞念到一半的時候偷偷溜了出去。

    塞思貝牧師也主持了亨利的葬禮,不過,我幾乎無需告訴你的就是,到場的人要少得多。

    塞思貝隻看到一個人,不,還有一個。

    阿萊特也在那裡,緊挨着我,坐着,沒人看到她。

    她笑着,在我耳邊上低語。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你喜歡嗎,鹹爾弗?值得嗎?把葬禮費用、下葬費用、陳屍所費用、運屍費用,以及處理我兒子殘肢斷體的費用加起來正好超過三百美元。

    我用房屋抵押款支付了。

    除此之外,我還有别的什麼錢呢?葬禮完畢,我回到空落落的屋子裡。

     不過,我首先買了一瓶威士忌。

     一九二二年在它的口袋裡還留下一個陰謀詭計。

    聖誕節過後的那天,一場巨大的暴風雪從洛基山咆哮而來,厚達一英尺的積雪和達到飓風級别的強風襲擊着我們。

     黑暗降臨,大雪先是變成雪雨,繼而變成強雨。

    午夜時分,我坐在漆黑的客廳裡,用一小口一小口的威士忌護理着疼得我嗷嗷直叫的殘肢時,屋後傳來“嘎吱嘎吱” 的聲音。

    是那邊屋頂坍塌的聲音——是我用房産抵押款,至少是一部分,來維修的那塊屋頂。

    我舉杯向它緻敬,然後又呷了一小口。

    寒風從我肩頭四周吹進,我從濕物問的衣鈎上拿了件外套,穿在身上,然後重又坐下,又喝了些威士忌。

    不知什麼時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三點鐘左右,又一陣“嘎吱嘎吱”的坍塌聲把我吵醒。

     這回是牛棚的前半部分倒塌了。

    阿刻羅伊斯再一次僥幸存活,第二天夜裡,我把她帶到屋裡跟我待在一起。

    為什麼?你也許會問我,我的回答是,為什麼不呢?他媽的為什麼不呢?我們都是幸存者。

    我們都是幸存者啊。

     聖誕節早晨(我是在冰冷的客廳裡呷着威土忌,陪伴着我幸存的奶牛度過的),我數了數抵押貸款還剩下的錢,意識到這錢還不夠支付暴風雪導緻的損失。

    我不大在乎,因為我已經對農場生活沒了興趣。

     不過,想到法靈頓公司要蓋殺豬場、污染河流還是讓我氣得咬牙切齒。

    尤其在我為保住那該死的一百英畝地付出高昂代價之後。

     我突然明白,因為官方已經正式确認阿萊特死亡而不是失蹤,那些地就都歸我所有了。

    因此,兩天之後,我便忍氣吞聲地去找哈蘭,考特利。

     聽到我敲門前來開門的這位,以前過得比我好得多,但是,就跟我一樣,那一年的打擊給他造成了傷害。

    他體重降了,頭發掉了,襯衫也是皺巴巴的——雖然不像他的臉那麼皺巴巴的,而且襯衫總還可以熨平。

    他看起來有六十五歲,而不是四十五。

     “别打我,”看到他把手攥成了拳頭,我說,“聽我把話說完。

    ” “我不會打隻有一隻手的人。

    ”他說,“不過,希望你長話短說。

    我們就在門廊這邊說清楚,因為從今往後你都别想再進我的家門。

    ” “好。

    ”我說。

    我自己體重也下降了——很多——而且,我還渾身打顫。

    不過,寒冷的空氣吹到殘肢上和那隻看不見的手上倒是感到挺舒服。

     “我想賣給你一百畝好地,哈蘭。

    是阿萊特死心塌地要賣給法靈頓公司的那一百畝地。

    ” 聽到這話,他笑了笑,眼睛在新近深凹的眼眶裡發亮。

     “時乖命蹇,是不是?半個房子和半個牛棚坍陷。

    赫密·高頓說,你弄了個奶牛跟你住在一塊兒。

    ”赫密·高頓是個跑鄉下送信兒的,也是位出名的長舌頭。

     我出了個低價,低得讓哈蘭嘴巴往下張開,眉毛向上豎起。

    那時,我才注意到一股味道從整潔的、設備齊全的屋裡頭飄出來,與這屋子十分不搭調:炸焦了的食物的味道。

    做飯的顯然不是薩莉·考特利。

     也許過去我會對這樣的事兒感興趣,可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

    我當時隻想着讓這一百畝地脫手。

    便宜賣掉它好像是件正确的事,因為它們讓我支付的代價是如此高昂。

     “那真是美元打折到便士。

    ”他說,然後,又用明顯心滿意足的口氣說道,“阿萊特會在墳墓裡打滾的。

    ” 她可不僅僅是在墳墓裡打滾,我心想。

     “威爾弗,你笑什麼呢?” “沒什麼。

    除了一件事之外,我對那塊地再也不操心了。

    我操心的事隻有,别讓那該死的法靈頓公司的殺豬場跟這塊地沾邊。

    ” “哪怕把你家都丢了?”他點點頭,好像我問了個問題。

     “我知道你在銀行抵押貸款的事。

    小鎮無秘密啊。

    ”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系。

    ”我回答他,“接受我的出價吧,哈蘭。

    要是不要的話,你就瘋了。

    他們會用血、豬毛、内髒填滿那條河——那也是你的河啊。

    ” “不是我的。

    ”他說。

     我盯着他,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

     不過他又點頭了,好像我問了個問題。

     “你以為自己清楚對我做了什麼,但是你并不完全清楚。

    薩莉離開我了。

    她到麥克庫克她娘家人那兒去住了。

    她說也許會回來,說她要把事情好好想想,可我覺得她不會回來了。

    因此,這就把我跟你放到同一輛老破車裡了,是不是?我們兩個男人,今年剛開始時是有老婆的,現在又都丢了老婆。

    我們兩個男人,今年剛開始時孩子是活生生的,現在都死了。

    我能看到的與你唯一的差别就是,在這場暴風雪中,我沒失去半個屋子和大半個牛棚。

    ” 他又想了想,“我還有兩隻手。

    就這些,我想。

    ” “什麼……她為什麼要——” “噢,動腦筋想想。

    為了香農的死,她怪你,也怪我。

    她說要是我不那麼火大,把香農送出去,她還會活着,還住在這條路上,在你的農場,跟亨利生活在一起,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地下。

    她說她還會有個孫子。

    她說我是個自以為是、剛愎自用的蠢蛋。

    她說得對。

    ” 我把那隻剩下的手朝他伸過去。

    他“啪” 地把我的手打開。

     “别碰我,威爾弗,我警告你。

    ” 我把手收回到身邊。

     “有件事我确信,”他說,“如果我買下你那塊地,不管它怎麼劃算,我都會後悔的。

    因為那塊地是遭天譴的。

    我們也許不能在樣樣事情上看法一緻,但是,我敢打賭,在那件事情上,我們看法一緻。

    如果你要賣掉它,就把它賣給銀行吧。

    這樣,你可以把你的抵押合同取回,此外還能得到一些現金。

    ” “他們會轉手倒賣給法靈頓!” “也沒那麼糟啊。

    ”是他在這件事上說的最後一句話,邊說,邊當着我的面把門關上。

     那一年的最後一天,我開車到赫明頓鎮去了,在銀行裡見到了斯圖本華沙先生。

     我告訴他,我已經決定不再在農場上生活。

     我告訴他,我會把阿萊特的一百英畝地賣給銀行,用賣地所得把抵押合同贖回去。

     像哈蘭·考特利一樣,他說不。

    有那麼一刻,我隻是坐在椅子上,面對着他,無法相信我所聽到的。

     “為什麼?那是塊好地啊!” 他告訴我,他為銀行工作,而銀行不是地産機構。

    他稱我為詹姆斯先生。

    在那間辦公室裡,我叫威爾弗的日子結束了。

     “這真是……”荒唐是在我腦子裡出現的詞語,不過,他還有可能改變主意,我不想冒險去冒犯他。

    我拿定主意要賣地(還有那頭奶牛,我還得為阿刻羅伊斯找個買家,可能是個陌生人,用一袋魔豆做交易)之後,這個主意就在我身上産生了一股癡迷的力量。

    因此,我壓低聲音,保持平靜。

     “斯圖本華沙先生,那不完全正确。

    拉愛德那塊地方在去年夏天拍賣的時候,銀行就買下了。

    還有三個那地方。

    ” “情況不一樣。

    我們擁有你原先八十英畝地的抵押,這就夠了。

    至于你要如何處置那一百英畝地,我們毫無興趣。

    ” “誰來見過你?”我問他,然後意識到我不必問了。

     “是萊斯特,對嗎?科爾·法靈頓的狗腿子。

    ”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斯圖本華沙說,不過我看到他眼睛裡有光芒閃了一下。

     “我想你的悲恸和你的……你的傷……已經暫時破壞了你清楚思考問題的能力。

    ” “哦不,”我說,接着便開始笑。

    這是危險的失衡的笑聲,就連在我自己的耳朵聽來也是如此。

     “先生,我一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楚地思考過問題。

    他過來見過你了——他,或是别的人,我肯定科爾·法靈頓付得起錢,聘用他需要的奸詐律師——你們做成了一筆交易。

    你是他們的同——謀!”我笑得越來越厲害了。

     “詹姆斯先生,恐怕我不得不請你離開。

    ” “也許你事先把一切都精心設計好了,”我說,“所以你當初才那麼急切地想說服我進行他媽的抵押。

    或許,當萊斯特聽說我兒子的事情時,他就看到對我趁火打劫的好機會來了,然後就跑來找你。

    也許他就坐在這張椅子裡,說,‘這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有好處,斯圖——你得到農場,我的客戶得到河邊的那塊地,而威爾弗,詹姆斯呢,隻能見鬼去了。

    ’事情不就是這麼回事麼?” 他已經按下桌上的電鈕,此時,門開了。

     這不過是家小銀行,沒有雇用保安。

    不過,斜着身子進來的銀行出納是個健壯如牛的小夥子。

    從長相上看,他是羅爾巴切爾家的人;我跟他父親一起上過學,要是亨利不死,會跟他妹妹曼蒂一起上學的。

     “有情況嗎,斯圖本華沙先生?”他問道。

     “假如詹姆斯先生現在離開,就沒事,” 他說,“你願意送他出去嗎,凱文?” 凱文走進來,我慢慢從椅子裡站起身,他恰好抓住我左肘上方。

    他穿着吊帶褲,帶着領結,看起來像個銀行家,但手還是農民的手,硬,而且長滿老繭。

    我那還在恢複的殘肢警惕地抽動了一下。

     “過來吧,先生。

    ”他說。

     “别拽我,”我說,“我原來長手的地方疼着呢。

    ” “那就過來。

    ” “我以前跟你父親一起上過學。

    他就坐在我旁邊,在春季考試周時,他常常抄我的卷子。

    ” 他把我從椅子上拽離,在那兒,我曾經被叫做威爾弗。

    好個老威爾弗啊,一個傻得不遠抵押貸款的人。

    椅子差點翻過來。

     “詹姆斯先生,新年愉快。

    ”斯圖本華沙說。

     “祝你新年愉快,你這個騙錢的婊子養的。

    ”我答道。

    見到他臉上驚恐萬狀的表情,也許是我這一生中遇到的最後一樁美事。

    我現在已經在這兒坐了五分鐘,咬着鋼筆頭,努力想回憶起一樁好事——比如一本好書,一頓美餐,公園裡一個惬意的下午——可是我卻想不出來。

     凱文·羅爾巴切爾陪我穿過大廳。

    我想那是個準确的動詞,陪,而不是拽着我。

     地面是大理石鋪的,我們的腳步聲在回響。

     牆壁是深深的栎棕色。

    在高高的出納窗口上,兩個女職員正為一小群年關歲末的客戶服務。

    一個出納員年輕,另一個年長,但是她們瞪大眼睛的表情倒是如出一轍。

     不過,倒不是她們那驚恐、幾乎勾起人淫欲的興緻吸引了我的注意,完全是别的什麼東西抓住了我。

    出納窗口上方有一根三英寸寬的栎木欄杆,在欄杆上奔跑的——“當心那隻老鼠!”我高喊道,并用手指着。

     年輕的出納員發出不大的尖叫聲,同時往上看去,然後與年長的出納員對視了一下。

    那不是老鼠,不過是天花闆上電風扇匆匆落下的影子。

    此時,大家都朝我看了。

     “看什麼看!”我對他們說,“看個夠!看吧,看到你們該死的眼睛掉下來!” 然後我到了街上,嘴裡噴出冬天寒冷的空氣,那空氣看起來像是香煙的煙霧。

     “别再回來,除非你真有業務要辦,”凱文說,“而且,除非你舌頭規矩一點。

    ” “你父親是我上學期間遇到的最愛作弊的家夥。

    ”我告訴他。

    我想要他揍我,可是他隻是走回銀行,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丢在人行道上,站在我破舊的卡車前。

     那是一九二二年的最後一天,威爾弗雷德·勒蘭德·詹姆斯進城的全部遭遇。

     等我到家的時候,阿刻羅伊斯已經不在屋裡了。

    她在院子裡頭側卧着,嘴裡噴出一團團白氣。

    我能看到雪地上她拖腳行走的痕迹,知道她奔跑着離開門廊,落地不順,摔斷了兩條前腿。

    似乎我的身邊就連好得無可挑剔的奶牛也很難幸存。

     我走進濕物間去拿槍,然後進屋,想看看——如果可能的話——到底是什麼東西把她吓得全速奔跑,逃離她的新安身之地。

    是老鼠,當然。

    其中的三隻老鼠就坐在阿萊特最寶貝的餐具櫃上,用漆黑而莊重的眼神看着我。

     “回去告訴她别再煩我,”我對老鼠們說,“告訴她,她作的孽夠多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叫她别再煩我。

    ” 它們隻是坐在那裡,看着我,尾巴纏繞着豐腴的深灰色身體。

    于是,我就端起打害獸的來複槍,射中了中間的那一隻。

     子彈把老鼠打得碎裂開來,牆紙上到處飛濺着它的殘骸。

    牆紙是阿萊特九年或十年之前精心挑選的。

    那時亨利還隻是一點點小,我們三人之間什麼都好。

     其他兩隻逃跑了。

    回到它們秘密的地下通道去了,我毫不懷疑。

    回到它們朽爛的女王那兒去了。

    它們在我亡妻的餐具櫃上面留下的是幾小攤老鼠屎,三到四塊麻袋碎片,那是亨利在一九二二年初夏的那個晚上從牛棚拿過來的。

    老鼠們終于把我最後一頭奶牛弄死,并且給我帶來阿萊特發套的幾塊碎片。

     我走到外面,輕拍着阿刻羅伊斯的頭。

     她把脖子朝上伸伸,哀怨地“哞哞”叫着。

     讓它停下吧。

    你是主人,你是我世界的上帝,因此,讓它停下吧。

     我讓它停了。

     新年愉快。

     那是一九二二年歲末,也是我故事的結尾;其餘部分都是後記。

    使者們擁擠在房間裡——如果這家老旅館的經理看到它們,他會怎樣高聲驚呼啊!——不必等待很久,他們的裁決就要做出。

    她是法官,他們是陪審團,而我将是自己的行刑者。

     我失去了農場,那是當然。

    農場還在的時候,沒有人,包括法靈頓公司,會願意購買那一百英畝地。

    當屠宰場最後沖殺進來的時候,我被迫以低得喪失了理智的價格賣了。

    我肯定這是萊斯特的詭計,而且我還肯定,他為此得到了一筆獎金。

     哦,罷了。

    即使我有經濟資源可以依賴,在赫明頓我還是會失去自己小小的立足之地,那一點讓我獲得了一種有悖常理的慰藉。

    人們說,我們陷入的經濟大蕭條在上一年的黑色星期五就開始了,但是,像堪薩斯、愛荷華和内布拉斯加等一些州的人都知道,經濟大蕭條是在一九二三年開始的。

    當年春天的暴風雪中幸存下來的莊稼,卻在随後的幹旱中全部死光,那是一場持續了兩年的幹旱。

    那些數量不多的進人大城市市場和小城市農業交易所的谷物帶來的是乞丐般的價格。

    哈蘭·考特利無事可做,一直幹閑到一九二五年左右,後來銀行把他的農場買下了。

    在閱讀《世界先驅報》上銀行銷售項目的時候,我碰巧看到了那一則消息。

    到一九二五年時,這樣的項目有時會占據報紙的整個版面。

    小農場早已開始消失,我相信百年之後——也許就隻有七十五年——它們全都會消失的。

    到二零三零年(如果還有這麼一年的話),内布拉斯加在奧馬哈以西的所有地區将變成一片大農場。

    這農場可能屬于法靈頓公司所有,那些運氣壞透的、隻能靠那片農場生活的人将會在又髒又黃的天空下勉強度日,帶着毒氣面罩,防止被死豬的臭氣嗆着。

     每一條河流都會因為屠宰的血而泛紅。

     來吧,二零三零年,唯獨老鼠們快樂。

     美元打折成便士,那天,我主動要求把阿萊特的地賣給他時,哈蘭這麼說。

    最終,我被迫更大幅度地壓價才把這塊地賣給了科爾·法靈頓。

    律師安德魯·萊斯特把文件帶到赫明頓鎮我當時住的宿舍裡,在我簽字的時候他笑了笑。

    他當然會笑。

     大人物總是赢。

    我是個傻瓜,居然曾認為會有不同的結果。

    我是個傻瓜,我曾經愛過的每一個人都為我的愚蠢付出了代價。

     有時候,我心裡納悶,薩莉·考特利是否回到了哈蘭身邊,或者,哈蘭在失去了農場之後是否去麥克庫克找她了。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香農的死可能結束了他們原先幸福美滿的婚姻。

    毒藥如水中的墨水一般擴散啊。

     同時,老鼠們開始從護壁闆裡轉移進來了。

    原先的正方形已經變成幾近閉合的圓圈了。

    它們都知道這是後記,在一次無可挽回的行為以後,發生任何事情都無關緊要了。

    可是我會寫完。

    我活着的時候它們不會得到我,最後小小的勝利将屬于我。

     我的棕色舊夾克挂在我坐着的椅子後背上。

     手槍放在口袋裡頭。

    等我完成最後幾頁忏悔書的時候,我會用得着它。

    人們說,自殺者和謀殺者皆會下地獄。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完全熟悉地獄之路,因為最近這八年我一直都在地獄裡。

     我去了奧馬哈,像我過去常說的那樣,如果它真是一座傻子城市,那麼,我首先就是個模範公民。

    我靠着賣掉阿萊特那一百英畝土地的所得開始買酒喝酒,甚至在酒價大幅跌價的情況下,我兩年就喝光了所有錢。

    不喝酒的時候,我就去走訪亨利一生中最後幾個月所到過的地方:萊姆比斯卡那個屋頂上有藍帽姑娘标牌的雜貨店(那時小店已經關門,封掉的門上有個牌子,上面寫着:該店屬于銀行所有,待售),還有加油站,多吉街上的典當鋪(在那裡我模仿兒子買了我現在口袋裡的這把手槍)、第一農業銀行奧馬哈分行。

    那位漂亮年輕的出納還在那裡工作,盡管她的姓不再是潘馬克了。

     “我把錢遞給他的時候,他說謝謝你。

    ” 她告訴我,“也許他走上了歧途,可他的教養還是不錯的。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我說,“但我認識他家裡人。

    ” 當然,我去了聖歐塞比亞天主教教養院,但是,我沒試着進去,向女教師或女舍監或者不管什麼頭銜的人打聽香農·考特利的情況。

    那是一幢冰冷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龐大建築,厚厚的石頭和在石頭上切開的長條形窗戶完美地表達了人們心中的教皇等級體系對女人所持有的看法。

    為數不多的懷了孕的姑娘們悄悄溜出來,眼神沮喪,耷拉着肩膀。

    望着他們,我便明白香農為何如此願意出走的原因了。

     讓人覺得蹊跷的是,在胡同裡,我感到自己的心跟兒子最貼近。

    這胡同緊挨着加樂汀大街藥店和冷飲店(斯拉夫特的糖果和最佳的家制軟脂奶糖是我們的特産),距離聖歐塞比亞天主教養院隻相隔兩個街區。

    那兒有個貨箱,可是太新了,不大可能是亨利在等一位夠膽大的姑娘用消息換取香煙時坐在上面的那隻。

    不過,我還是權把它當成是真的。

    我喝醉的時候,這麼假想就會比較容易。

    在加樂汀大街出現的大多數日子裡,我的确是酩酊大醉。

    有時候,我佯裝又是一九二二年了,是我在等待維多利亞·斯蒂文森。

    如果她來了,我就用整整一包香煙跟她做交換,讓她為我帶個口信:要是一個自稱是漢克的年輕人現身打聽關于香農的情況,告訴他走開,别煩人家。

    到别處去。

    告訴他,他父親想要他回農場,也許兩個人一起努力,他們還可以拯救農場。

     不過,那個姑娘不是我能接觸到的。

    我遇到的唯一的維多利亞是後來的版本。

     那個維多利亞有三個漂亮的孩子,還有一個體面的頭銜:哈雷特太太。

    那時候,我已經戒酒,在比爾特—萊特服裝廠有了份差事,我跟剃須刀和用來刮胡子的肥皂又重逢相識了。

    有了這副體面的外表,她倒蠻願意接待我的。

    我告訴了她我是誰,僅僅因為——如果我誠實到底的話——撒謊不是個選擇。

    我從她稍稍瞪大的眼睛裡可以看出,她注意到了我們父子相似的長相。

     “哎呀,他可是蠻讨喜的,”她說,“而且為愛瘋狂。

    我也為香農難過。

    她是個好姑娘。

    這像是莎士比亞的悲劇,不是嗎?” 不過,她把悲劇發成了“交易一啊”這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回到過加樂汀大街,因為對我而言,阿萊特的謀殺已經破壞了這個毫無瑕疵的、年輕的奧馬哈太太最初善意的動機。

    她認為這是浪漫。

    我納悶,要是她聽到我的妻子在被血浸透的麻袋裡發出最後的尖叫,或者,要是她瞥見我兒子那張少了眼睛、缺了嘴唇的臉,她還會覺得這是浪漫嗎? 在同樣也被稱為傻子之城的蓋特威城的那些年,我有兩份差事。

    你會說我當然有工作,不然就要在街頭讨生活了。

    不過,比我誠實的人甚至在他們想戒酒的時候還在繼續喝,比我體面的人到頭來卻睡在路上。

    我認為我可以說,經曆了這麼多年迷失的歲月之後,我又努力過上了踏踏實實的生活。

    有些時候,我真的相信就是這樣,可夜裡躺在床上(聽老鼠在牆裡奔跑——他們是我常年的夥伴),我知道真相:我還在努力要打赢。

    甚至在亨利和香農死了之後,在我失去農場之後,我還在努力要打赢井裡的屍體。

    她,還有她的仆從們。

     約翰·漢拉罕是比爾特—萊特工廠的倉庫工頭兒。

    他不想雇用隻有一隻手的男工,可我懇求他讓我試一試。

    當我向他證明,跟拿他工資的别的員工一樣,我也可以拉起裝得滿滿一集裝貨架的襯衫或工作服時,他便接受了我。

    我幹了十四個月的拖運工,常常一瘸一拐地回到住宿地,背脊和殘肢火辣辣得疼。

    可我從不抱怨,我甚至抽出時間來學習縫紉。

    就是在午飯時間(實際上隻有十五分鐘)和下午的休息間歇,我也做。

    别的男工出去到卸貨碼頭抽煙,講黃段子,我卻在自學怎麼鎖邊,一開始,先縫我們的麻布貨袋,然後就縫公司的主要存貨,也就是工作服。

    最後,我發現掌握了竅門後,我甚至還可以裝拉鍊,這本事在服裝流水線上算是不小的技巧了。

    我會把殘肢壓在衣服上,把衣服定好位,同時用腳操作電動踏闆。

     縫紉的報酬比拉集裝貨架要高,而且,對我來說也更輕松一些。

    不過,縫紉樓層漆黑幽深,幹了四個月左右,我就開始看到老鼠們在一堆堆的、剛剛染成藍色的勞動布上面奔跑,或是蹲坐在運貨的手推貨車下面的陰影裡。

     有幾回,我叫我的同事們留意那些鬼東西。

    他們卻聲稱沒有看到。

    也許他們真的沒看到。

    我倒認為,更有可能是他們擔心縫紉樓層會被臨時關閉,好讓滅鼠的人進來工作,縫紉人員會因此丢掉三天或甚至一周的薪水。

    對于有家有口的工人們來說,關門幾天算得上是災難。

    對他們而言,告訴漢拉罕先生我有幻覺非常容易。

    我理解。

    當他們叫我瘋威爾弗的時候,我也能理解。

    可這并不是我放棄不幹的原因。

     我放棄,是因為老鼠們源源不斷地進來。

     我一直在存錢,準備在尋找另一份差事的時候靠它過日子,但事實證明并不必要。

    離開比爾特—萊特工廠三天後,我就在報紙上看到了一份廣告,奧馬哈公共圖書館招聘圖書管理員——這崗位必須要有推薦信或者學位。

    我沒有學位,但是,我一生一世都在堅持閱讀,而且假如一九二二年教會了我什麼,那就是如何欺騙。

    我僞造了來自密蘇裡州的堪薩斯市和斯普林菲爾德市公共圖書館的推薦信,謀到了這份工作。

    我确信誇爾斯先生遲早會核對這份推薦信,然後發現我在造假,因此,我隻好努力工作,争取使自己成為全美最優秀的圖書管理員,這樣,當我的新老闆發現欺騙一事時,我幹脆就求他寬恕,希望得到原諒。

    不過,并沒有當面對證這樣的事。

    我在奧馬哈公共圖書館已經幹了四年。

    從理論上說,我認為自己現在還保有這個崗位,盡管我已經一周沒上班,也沒有打電話請病假。

     是因為老鼠,你知道的。

    它們又在那裡發現了我。

    我開始看到它們蹲伏在裝訂室一堆堆的舊書上,或者沿着庫中最高的書架東竄西跑,會心地往下朝我看看。

    上周,在文獻室,我為一名上了年紀的讀者拉出一卷《大英百科全書》時(這卷内容是從Ra到St,毫無疑問,含有一個條目“褐鼠”,更不用說“屠宰場”了),我看到了一張饑餓的、灰黑色的臉從書架的空白處盯着我看。

    正是那隻咬斷了阿刻羅伊斯奶頭的老鼠。

    我不知道怎麼可能會是那樣——我肯定我已經弄死了它——但是現在不用懷疑了。

    我認識它。

    我怎能不認識它呢?有一片麻布,沾有血迹的麻布鈎在它的須子上。

     發套!我把這卷《大英百科全書》拿給了那位老太太(她披了一件白色貂皮長圍巾,那東西又細又黑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然後,我幹脆走到外面去了。

    我在街上遊蕩了幾個小時,最後來到了這裡,木蘭花旅館。

    之後我一直待在這家旅館,把我做圖書管理員——這份工作已經無關緊要了——攢下的那些錢開銷着,寫我的忏悔,這才是重要的事。

    我——一隻老鼠剛剛在啃我的腳踝。

    好像在說,快點兒,時間快到了。

    襪子上開始滲出一點點血迹。

    這并沒有擾亂我的心神,絲毫也沒有。

    我見過比這更多的血;一九二二年,有一個房間到處都是血。

     此刻我想我聽到了……難道是我的想象嗎?不。

     有人來訪。

     我堵上了管道,可老鼠還是逃脫了。

     我填上了井,可她還是找到了出路。

    這次我認為她不是一個人。

    我想我聽到兩組蹑手蹑腳行走的腳步聲,不是一組。

    或是——三組?難道是三組?難道本來會在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裡當我媳婦的那個姑娘也跟他們在一起?我想是的。

    三具屍體沿着過道,輕手輕腳地來了,他們的臉(剩下的部分)因為老鼠的啃齧而變形,阿萊特的臉還是側向一邊……被一頭垂死的奶牛踢中。

     腳踝上又被咬了一口。

     又一口。

     管理人員怎麼能——嗷!又一口。

    不過,它們不會打赢我。

     我的來訪者們也不會,雖然此刻我能看到門把在轉動,我能聞到他們的氣味,剩下的肉懸挂在他們的骨頭上面,發出屠宰的臭氣宰槍上帝啊它在哪停止啊,讓它們停下《奧馬哈世界先驅報》,1930年4月14日圖書管理員在當地旅館自殺身亡旅館安保人員遭遇離奇現場奧馬哈公共圖書館管理員,威爾弗雷德,·詹姆斯的屍體于周日在當地的一家旅館被發現,其時,旅館工作人員正努力與其取得聯系,但未獲回應。

    附近房間的住戶一直在抱怨“聞到一股臭肉般的氣味”,周五下午晚些時候,該旅館的一位女服務員報告,說聽到“一名男子低沉的喊叫聲,似乎痛苦萬分”。

     旅館安保主任反複敲門之後,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便用萬能鑰匙打開了房門,發現詹姆斯先生的屍體趴伏在房間的寫字台上。

     “我看到了一支手槍,推斷他自殺了,” 這名安保人員說,“但是,沒有人報告曾聽到過槍擊聲,也沒有聞到槍開過的火藥味。

    檢查槍支時,我斷定,它是一把保養不善的點25手槍,但是子彈沒有上膛。

     “那個時候,我當然已經看到了血。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場面,也再不想見到。

    他把自己全身都咬遍了——胳膊、大腿、腳踝,甚至腳趾。

    這還不夠。

    顯而易見,他一直在忙于某種寫作計劃,不過他把紙張也都嚼光了。

    滿地闆都是。

    看起來像是老鼠啃完紙張為了做穴留下的。

    最後,他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我相信他就是因此而身亡的。

    他一定是瘋了。

    ” 撰寫這篇報道的時候,詹姆斯先生的身世仍然鮮為人知。

    奧馬哈公共圖書館圖書管理主任羅納德·誇爾斯在一九二六年下半年招錄了詹姆斯先生。

     “顯然他運氣背,少掉了一隻手,成了殘疾人,可是他了解書,又有很好的推薦。

    ”誇爾斯說,“他平易近人,但總是與他人保持距離。

    我相信,在申請這兒的崗位之前,他曾在工廠幹過活,他還告訴同事們,在失去手之前,他曾在赫明頓縣擁有一個小農場。

    ” 《世界先驅報》對這位不幸的詹姆斯先生很感興趣,并向可能了解他的讀者征尋信息。

    他的屍體目前停放在奧馬哈的陳屍所,等待其親友來處理。

     “如果沒有親友出現,”據陳屍所的塔特紹爾醫生說,“我認為他将被安葬在公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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