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片子拿回家全神貫注地看起來。
片子裡,幾個男人強奸了一名少女之後,離開現場,任由她死去。
這情景太像她所遭遇的情況了,苔絲禁不住放聲大哭,哭聲很大,引得弗雷澤從房間裡跑過來。
但是她還是堅持看了下去,總算有了回報,片子的結局不錯:少女的父母殺死了強奸犯。
她把碟片放回到她丢在大廳桌子上的盒子裡。
碟片明天她要還,如果她明天還活着的話。
她打算活下來,但是一切都不确定;人生充滿了無數迂回的曲折。
苔絲自己早就發現了這個道理。
還有時間要消磨——白天的時光似乎過得很慢——她又在上網了,想查一查阿爾,斯特雷爾克在其父自殺前到底卷入了什麼樣的不幸。
不過,她一無所獲。
可能是那位鄰居信口雌黃、胡言一派(鄰居們這樣做太稀松平常了),不過苔絲想到了另外一種情況:斯特雷爾克還未成年時,不幸可能就已經發生。
要是那樣,當事人的姓名是不會透露給媒體的,而且法院的記錄(如果這個案子曾經到過法院)也是封存起來的。
“不過,有可能他變得更壞了。
”她對弗雷澤說道。
“那些家夥确實會變得更壞。
”弗雷澤附和道。
(這倒罕見:湯姆總是個随和的人。
而弗雷澤卻傾向于做魔鬼代言人的角色。
)“那麼,幾年之後,别的事情發生了,而且是更糟糕的事情。
然後,媽媽幫助他掩蓋真相——” “别忘了他還有個弟弟,”弗雷澤說,“萊斯特。
也許他與那事兒也有幹系。
” “别用這麼多角色,快把我搞糊塗了,弗雷澤。
我所知道的就是,該死的大司機阿爾強暴了我,而她母親也許是個幫兇。
對我來說,知道這些就夠了。
” “也許拉莫娜是他姨媽呢。
”弗雷澤猜想道。
“哦,閉嘴吧。
”苔絲說道,弗雷澤便默不作聲了。
32
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她躺了下來,心裡不曾期望睡個一分半秒,不過她正在療傷的身體倒有自己的日程安排。幾乎一刻工夫沒到,她就睡着了,聽到床頭鬧鐘嗒一嗒一嗒地響個不停時,她醒來了,慶幸自己定好了鬧鐘。
外面,一陣陣十月的勁風把樹葉從樹枝上扯下,吹得它們飄過後院,五顔六色的,在滿地亂竄亂跳。
陽光變得很奇怪,成了很淡很淡的金色,這似乎成了新英格蘭晚秋午後獨有的特征了。
她的鼻子好多了,不過喉嚨還是有些紅腫。
她一瘸一拐地到了浴室,進入沖淋房,在裡面待到浴室裡霧氣騰騰,如同歇洛克·福爾摩斯小說裡描寫的英國碼頭那般。
淋浴有些效果。
要是再吃一兩片泰諾,效果會更好。
吹幹頭發後,她在鏡子上擦出一塊能照人的地方,然後盯着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看,她的眼中充滿憤怒卻不失理性。
鏡子保持清晰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足以讓苔絲意識到,無論後果如何,她真的決意這麼幹了。
她穿上黑色高領毛衣和帶大翻蓋口袋的黑色帶褶褲子,把頭發盤在後面紮成圓發髻,然後使勁朝頭上壓上一頂又大又黑的鴨舌帽。
圓發髻弄得帽子後面鼓出一塊,但至少,可能看到她的人不會說,我沒看清她的臉,不過她有一頭漂亮的金發,用發圈紮着。
你知道的,就是那種你可以在傑西潘尼店裡買到的那種發圈。
她走到地下室,打勞動節以來,那裡就一直存放着她的帆布小艇。
她從小艇上面的架子上取下那卷黃色的船繩。
她用剪樹籬的剪子剪下四英尺長的繩子,繞在自己的小臂上,然後把剩下的整卷繩子放進褲子口袋裡。
又上樓回到廚房,把瑞士軍刀也放進那個褲袋裡——左邊的那個。
右邊的口袋用來放“檸檬擠壓機”點38手槍……還有另外一件東西是她從靠近爐子的抽屜裡取出來的。
然後她用勺子給弗雷澤舀了雙份的貓糧,不過,在讓他吃之前,她先抱抱他,吻吻他的頭頂。
老貓把耳朵伸平(與其說是厭惡,也許不如說是驚訝;通常,她不是個喜歡親吻的情人呀),等她剛把他放下來,弗雷澤便趕忙朝飯食碟子走去。
“把這當成最後一次吧。
”苔絲對弗雷澤說,“要是我回不來的話,佩西會來看你的,不過可能會是兩三天後。
”她微笑着說,然後又補充道,“我愛你,你個邋遢的老夥計。
” “知道,知道。
”弗雷澤說道,然後就忙着吃他的東西了。
苔絲再一次檢查了她的不要被逮住的備忘錄,一邊檢查,一邊在腦子裡盤點自備的器具,并溫習自己到達制鞋帶巷後需要實施的具體步驟。
她認為必須牢記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事情不會按她預想的方式發生。
拉莫娜也許不在家。
或者她在家,但是和她的強奸犯一謀殺犯兒子在一起,他們兩個在客廳裡舒舒服服地待着,正在觀看電影裡讓人情緒高漲的情節呢。
《電鋸驚魂》,也許吧。
那位弟弟——毫無疑問在科爾威奇喚作小司機——可能也在那裡。
說不定,拉莫娜今晚會舉辦一場特百惠聚會或者讀書會呢。
重要的是不要被意想不到的事态迷惑住。
如果無法巧妙應對的話,苔絲認為她真的很有可能要和自己在斯托克村的房子永别了。
她把不要被逮住的備忘錄在火爐上燒了,用撥火棍把灰燼打散,然後穿上皮夾克,戴上一副單薄的皮手套。
皮夾克的裡子裡面有隻深口袋。
苔絲把一隻切肉刀塞到裡面,純粹是圖個好運,她告誡自己不要忘了那裡還有把刀。
她可不想做一場意外的乳房切除手術。
就在準備出門之前,她又把防盜警報器設置好。
風旋即包圍了她,吹打着皮夾克衣領和寬松褲的褲腿。
樹葉在小龍卷風中盤旋起來。
在康涅狄格郊外她那品位高雅的一小塊土地的上空,天空并不那麼漆黑,烏雲從月亮表面匆匆掠過。
苔絲心想這樣的夜色對于恐怖電影來說再合适不過了。
她鑽進越野車,關好門。
一片樹葉旋轉着墜落在擋風玻璃上,然後被刮走了。
“我瘋了,”她實事求是地說道。
“在那個涵洞裡,我的理智丢了,消失了,或者是我在那家店周圍走的時候弄丢了。
隻能這麼解釋了。
” 她發動了車子。
湯姆的燈亮了,說道:“你好,苔絲。
我想旅途開始了。
” “是的,我的朋友。
”苔絲身子前傾,把制鞋帶巷75号的地址輸了進去。
33
她已經在谷歌地圖上查過拉莫娜的街坊鄰裡了,等她到達那裡的時候,情況看起來和網上的一模一樣。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布魯斯特是新英格蘭的一座小鎮,制鞋帶巷位于郊區,那裡的房子彼此相隔很遠。
苔絲以每小時二十英裡的速度,慢悠悠地駛過75号,确定燈還亮着,車道上隻有一輛車——一輛幾乎喊着此車屬于圖書管理員的新款斯巴車。
沒有任何皮特平頭卡車或者别的大型鉸鍊式運貨卡車的迹象。
也沒有老舊的福特輕卡。
街道在一個拐彎處到頭了。
苔絲上了拐彎處,往開回,拐進羅威爾的車道,沒有給自己絲毫猶豫的機會。
她把燈和發動機都熄掉之後,長長地、深深地籲了口氣。
“安全歸來,苔絲。
”湯姆說話了,“安全歸來的話,我會把你帶到你要去的下一站。
” “我會盡力。
”她抓起黃色便箋紙(目前上面什麼也沒寫)便下了車。
朝拉莫娜·羅威爾的大門走的時候,她把便箋抱在胸前。
她在月光中的影子——也許那是老苔絲所剩下的一切了——在她身旁随行。
34
羅威爾的前門兩側用玻璃條塊砌出斜面。玻璃條塊厚厚的,使人所見到的東西變形,不過苔絲依舊可以分辨出漂亮的牆紙和鋪着打過蠟的地闆的過道。
有張茶幾,上面放着兩三本雜志,或許是産品目錄。
過道盡頭是個寬敞的房間。
從那兒傳來電視聲。
她聽到歌聲,因此拉莫娜可能沒在看《電鋸驚魂》。
事實上——要是苔絲判斷正确、而且歌名叫《攀登每一座山峰》——那麼,拉莫娜就是在看《音樂之聲》了。
苔絲按了門鈴。
裡面傳來一連串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迪克西》的開頭曲調——對于新英格蘭來說是首奇怪的樂曲,不過,要是苔絲判斷正确的話,拉莫娜·羅威爾本來就是個怪女人。
苔絲聽到大腳走路的梆梆聲,就側過身來,這樣從斜面玻璃透過來的光亮就隻能照到她臉部的一點點地方。
她把放在胸部的空白便箋紙往下放了放,用一隻戴手套的手假裝做些書寫的動作。
她把肩頭往下彎垂了一些,看上去像一個正在做某種調查的女人。
現在是周日晚上,她感到疲憊不堪,隻想了解一下這個女人喜歡的牙膏品牌,然後就可以回家了。
别擔心啦,拉莫娜,你會開門的,人人都可以看得出來我對别人是不會造成傷害的,我是那種非常害羞的女人。
從眼角餘光裡她瞥到一張變形的魚臉遊進了斜面玻璃的視線裡。
接着,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拉莫娜·羅威爾才開了門。
“誰啊?我能幫你——” 苔絲轉過身去。
從敞開的門裡透出的光亮落在她的臉上。
她看到羅威爾臉上驚愕的表情,這向苔絲表明了她需要了解的一切。
“你?你在這兒——幹什麼?” 苔絲從右前口袋裡掏出“檸檬擠壓機” 點38手槍。
行駛在離開斯托克村的車道上時,她想象過槍可能會在那裡卡住,不過結果還算順利。
“從門邊往後退。
要是你想關門,我就斃了你。
” “你不會的,”羅威爾說道。
她沒有後退,但也沒關門。
“你瘋了?” “進去。
” 羅威爾穿着件寬大的藍色家居服,看到她的衣服前襟猛然翹起時,苔絲立即舉起槍。
“要是你叫喊,我就開槍。
最好相信我,婊子,我可不是開玩笑。
” 羅威爾碩大的胸部癟了下去。
她的嘴唇往牙齒後面抽拉,眼睛在眼眶裡不停地左右移動。
此刻她看起來不像圖書管理員,也不和顔悅色、令人愉快了。
對苔絲來說,她倒像隻在洞外被逮到的老鼠。
“要是你開槍,所有街坊鄰裡就會聽到。
” 苔絲不信這話,但是也不争辯。
“這與你無關,因為你的命要沒了。
進去。
要是老實回答我的問題,你還會活到明早。
” 羅威爾往後退了,苔絲從敞開的門道進來,把槍在面前直直地舉着。
一關上門——她用腳關上的——羅威爾便原地不動了。
她站在那張上面放着幾份産品目錄的小茶幾旁邊。
“不許抓東西,不許扔東西。
”苔絲說道,從那個女人嘴角的扭動她看出抓東西、扔東西的念頭确實在拉莫娜的腦子裡出現過。
“我能像讀一本書一樣看透你。
我在這兒還會有什麼别的原因嗎?繼續往後退。
一直退到客廳。
” “你瘋了。
”拉莫娜說道,不過她重新開始往後退了。
她穿着鞋。
即使身上穿着家居服,她還是穿着又大又醜的鞋子。
男式系鞋帶的款式。
“我不明白你究竟在這裡幹什麼,不過——” “去你媽的,别騙人了。
你開門的時候一切都寫在你臉上了。
一切的一切。
你以為我死了,對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就我們倆,所以你還是坦白交代吧!” 現在她們在客廳了。
牆上挂着些感傷的油畫——小醜、大眼睛的無家可歸者——還有許多架子和桌子,上面雜亂地堆放着亂七八糟的東西:雪花玻璃球、巨怪娃娃、喜姆人、愛心熊、糖果屋什麼的。
雖然羅威爾是個圖書管理員,可是卻看不到什麼書。
對着電視機的是隻前面放着厚坐墊的樂之寶沙發。
椅子旁邊放着隻電視托盤。
托盤上面是個裝奶酪零食的袋子、一大瓶健怡可樂、遙控器和《電視收視指南》。
電視機上面是幅裱有鏡框的拉莫娜和另外一個女人的照片,她們彼此雙臂摟着,面頰緊貼在一起。
看起來照片好像是在一個遊樂園或者鄉下集市上拍攝的。
照片前面是隻玻璃糖果碟子,碟子星星點點地閃爍着光芒。
“你幹這事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為了你那殺人強奸犯兒子,你幹了多久了?” 羅威爾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是重又開始抵賴……這就讓苔絲為難了。
當初來這兒的時候,殺死拉莫娜·羅威爾似乎不僅僅是個選擇,而是最有可能發生的結局。
苔絲一直相信她會這麼幹的,也相信放在自己寬松褲左前袋子裡面的船繩會用不着。
可是現在她發現自己無法繼續往前走,除非眼前這個女人坦白自己是同共謀。
因為她看到苔絲站在門口,雖然帶着淤傷,但是傷勢都不嚴重的時候,她臉上所寫的東西還不夠。
遠遠不夠。
“這勾當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當時多大?十五歲嗎?他聲明過他隻是‘鬧着玩’的嗎?許多人初犯的時候都這麼說。
” “我不知道你要到底在說什麼。
你到圖書館,做了一場完全可以接受的報告——并不算精彩,顯然,你來演講純粹是為了掙錢,不過你的報告至少填補了我們日曆上的空白期——可接下來,你就站在我的門口,用槍指着我,發出各種各樣瘋狂的——” “沒用的,拉莫娜。
我看過他在紅鷹貨運網站上的照片了。
戒指和其他所有的一切。
他強奸了我,還試圖殺死我。
他以為他已經把我殺了。
是你把我送到他的虎口的!” 震驚、愠怒和罪惡,幾種感情痛苦地交織在一起,羅威爾的嘴巴往下墜開。
“錯了!你這個蠢厭,你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邊說邊往前沖。
苔絲舉槍。
“不,别那樣。
不許動。
” 羅威爾停住了,但是苔絲認為她停不了多久。
她正在振作精神準備搏鬥或者逃跑。
因為她知道,要是她試圖往屋子裡面跑,而苔絲還是跟着她的話,那可能就是一場搏鬥了。
特拉普一家又在唱歌了。
鑒于苔絲目前的處境——她自找的——所有愉快的合唱歌曲都讓人覺得極為惱怒。
苔絲右手拿槍對準羅威爾,左手撿起了電視遙控器,把電視調到靜音,又把遙控器放下,然後站着一動也不動。
電視機頂端有兩樣東西,但是,剛開始她隻看到了拉莫娜和她女朋友的照片;現在,她終于看清那隻糖果碟子。
此刻她才明白,閃閃發亮的根本不是碟子邊緣的玻璃切面,而是碟子裡面的某樣東西。
她的鑽石耳墜就在碟子裡面。
她的鑽石耳墜。
羅威爾從架子上抓起漢塞爾與格雷特的糖果屋,朝苔絲砸了過去。
苔絲躲過了,糖果屋飛過她的頭頂,砸在她身後的牆上。
她往後退了退,絆到了跪墊,四肢伸開倒了下來。
槍也從手中飛了出去。
她們兩人都去争槍,羅威爾雙膝着地,用自己的肩頭擋住苔絲的胳膊和肩,像個橄榄球阻截隊員在拼命擒抱樞紐前衛。
她抓到了手槍,然後把它握緊。
苔絲把手伸到自己的皮夾克裡,握住她的備用武器切肉刀的把手,意識到她可能沒有反擊的機會了。
羅威爾的身體太碩大了……而且母性十足。
是的,确實就是這樣。
她多年來一直保護着自己的流氓兒子,現在還一心想要保護他。
苔絲本該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就朝她開槍的。
可是,我不能啊。
她心想,甚至就在此刻,确認了事實真相仍然給她帶來些許安慰。
她站起身來,手依舊放在皮夾克裡,直面拉莫娜·羅威爾。
“你是個狗屎作家,也是個狗屎客座報告人。
”羅威爾說道。
她笑着,話說得越來越快。
聲音裡透着拍賣人節奏輕快的鼻音。
“你是他下手的絕妙對象,他當時打算對某個人下手,我知道那些信号。
于是,我就把你送過去了,真靈驗,他操了你。
我不知道你到這裡來的目的,不過,現在這就是你的下場。
” 她扣動扳機,沒有槍響,隻有空槍的咔嚓聲。
苔絲買槍時已經學到了教訓,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把子彈裝進槍膛裡,以避免因不小心扣動扳機而發生意外。
羅威爾的臉上掠過一種近乎喜劇般的驚訝表情。
這種表情使她看起來年輕了一些。
她低下頭看看手槍,就在她往下看的那當兒,苔絲從皮夾克裡的口袋中抽出切肉刀,顫巍巍地向前奔去,使勁把刀捅進了羅威爾的肚子裡。
這女人發出一陣刺耳的“嗷嗷”聲,她想尖叫,但卻叫不出來。
手槍掉在了地上,拉莫娜踉踉跄跄地往後退,靠在了牆上,低頭看着切肉刀的刀柄。
一隻像連枷一樣不停揮舞的手臂碰到了一列喜姆人像。
人像從架子上砰砰地掉下,在地闆上摔得狼藉一片。
她再次發出“嗷嗷”的叫聲。
她家居服的前襟尚未浸染上血污,不過鮮血開始從衣服裡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落在拉莫娜,羅威爾的鞋子上。
她把手放到刀柄上,試圖把它拔出來,接着又發出“嗷一嗷” 的叫聲。
她擡頭看看苔絲,不太相信發生的一切。
苔絲也看着她。
她現在記起了在她十歲生日那天發生的某件事。
她父親給了她一副彈弓,她便出去尋找可以用彈弓射擊的目标。
在離她家五六個街區的某個地方,她看到了一條耳朵殘缺不全的流浪狗,泡在垃圾桶裡。
她在彈弓上裝了粒小石子,朝它射去,隻想把狗吓跑,但是石子打中了狗的屁股。
那狗發出痛苦的“哎克一哎克一哎克”的叫聲之後,跑開了,不過還沒跑開的時候,狗責備地朝苔絲看看,那副表情苔絲永遠也忘不了。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絕對不會再這麼做,而且,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用彈弓打過任何生靈。
她懂得屠殺是生活的一部分——對于拍死蚊子,她沒有絲毫良心上的譴責;每當看到老鼠,她也會放下捕鼠夾子——不過,那時候她還相信,自己今後再也不能那樣毫不自責或者毫無悔意地去傷害生靈了。
在制鞋帶巷那所房子的客廳裡,她卻沒有任何自責和後悔。
也許因為,這一切都是正當防衛。
或許根本就不是。
“拉莫娜,”她說,“現在我感到自己和理查德,韋德馬克有某種聯系了。
這就是我們給壞人的下場,親愛的。
” 羅威爾站在自己流出的一攤血裡,她身上的家居服盛開出了血色罂粟花。
她臉色慘白。
黑眼睛巨大無比,幽幽地閃着驚愕的光。
舌頭已經露出,慢慢地蓋過下嘴唇。
“現在你可以四下裡滾一陣子了,想一想自己做過的事——怎麼樣?” 羅威爾開始滑動。
鞋子在血灘裡發出嘎披嘎啦的聲響。
她摸索着尋找另外一隻架子,把它從牆上拉了下來。
一排愛心熊寶貝向前傾去,全都自殺了。
雖然苔絲沒有感到絲毫的自責和後悔,但她還是發現,自己話雖說得大,終究還是不能像湯姆·烏多那樣;她不想看着羅威爾痛苦或者延長她的痛苦。
她躬下身來撿起點38手槍。
從寬松褲子的右前口袋裡,拿出從火爐旁邊廚房抽屜裡帶來的那個東西。
那是隻火爐專用手套。
它能非常有效地蓋住左輪手槍的單聲槍響,隻要槍的口徑不是太大。
她是在寫《柳樹林編織協會進行神秘巡遊》這本書時學到這個知識的。
“你不懂。
”羅威爾低沉地說,“你不能這麼幹。
這是個錯誤。
把我送到……醫院去。
” “是你自己的錯。
”苔絲把火爐手套蓋在右手的左輪手槍上面,“誰讓你在弄清了你兒子是什麼人之後不把他閹割了。
” 說着她把火爐手套抵着羅威爾的太陽穴,稍微把她的頭轉向一側,然後扣動扳機。
傳來一聲低低的、很重的“噗”的聲音,像是個身體碩大的人在清嗓門。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35
她之前沒有在谷歌上搜到阿爾·斯特雷爾克的家庭住址;她本想從羅威爾那裡要的。但是,正如她自己之前想的,類似這樣的事情從來不會按照計劃發生。
此刻她要做的就是保持頭腦清醒,把任務進行到底。
羅威爾的辦公室在樓上,位于一間原先打算做客卧用的房間裡。
這裡的愛心熊和喜姆人更多。
還有六張帶鏡框的照片,不過沒有一張是她兒子的,或者是她過世的、不凡的羅斯科·斯特雷爾克的照片;這些都是曾經給3B做過報告的作家簽過名的照片。
這房間令苔絲想起斯塔格人酒館貼有樂隊照片的門廳。
她沒有讓我在我的照片上簽名,苔絲心想,當然不會,她為什麼要記住我這樣一個狗屎作家呢?對她來說,我基本上就是一個填補空缺的會說話的蠢蛋。
更不要說是她兒子絞肉機裡的肉了。
我來得正是時候,這對他們來說是多麼幸運啊。
在羅威爾的辦公桌上,有一台蘋果電腦,和苔絲的那台差不多。
屏幕黑乎乎的,但是電腦上亮着的燈告訴她,電腦處于待機狀态。
她用戴手套的指尖按了個鍵,屏幕就重新亮起來了,她便盯着羅威爾的電腦屏幕看。
不需要煩人的密碼,多好。
苔絲點了地址簿圖标,把屏幕往下翻到R字母欄,找到了紅鷹貨運。
地址是科爾威奇市鎮路運輸廣場7号。
接着,她又翻到了S字母欄,找到了巨人和他的弟弟萊斯特。
大司機和小司機。
他們都住在市鎮路上,離他們的公司很近,公司一定是從他們的父親那裡繼承過來的:阿爾維恩住在23号,萊斯特住在101号。
要是有個三兄弟,她心想,他們就成為三個卡車小司機了。
一個住在茅草屋裡,一個住在木屋裡,一個住在磚頭屋裡。
可惜啊,隻有兩位。
她又下了樓,從玻璃碟子裡拿起她的耳墜,放進大衣口袋,邊放邊看看靠牆坐着的死女人,目光裡沒有絲毫的憐憫。
沒必要擔心留下蛛絲馬迹的證據;苔絲自信自己什麼都沒留下,哪怕是一根頭發絲。
她把火爐手套——此時裡面炸了個洞——放回到自己的口袋裡。
那把刀是全美百貨商店出售的普通刀具。
說不定,它還與拉莫娜自己的那套刀具吻合呢。
到目前為止她幹淨利落,不過艱難的部分也許還在後面。
她離開屋子,上了車,驅車離開。
十五分鐘後,她把車開進一間廢棄不用的帶狀商場的停車地帶,這帶狀商場很長,長得她有足夠時間把科爾威奇市鎮路23号這些信息輸進她的全球定位系統裡面。
36
有了湯姆的導航,苔絲發現自己剛過九點就接近目的地了。月亮依舊低低地挂在天空。
風比原先刮的更猛了。
市鎮路從47号公路分叉出來,不過距離斯塔格人酒館起碼還有七英裡遠,而距離科爾威奇的鎮中心就更遠了。
運輸廣場位于兩條道路的交彙口上。
根據标牌指示,三家卡車貨運公司和一家搬家公司就設在此地。
這些公司所在的幾幢大樓有點像組裝房屋,樣子醜陋不堪。
最小的那棟屬于紅鷹貨運公司。
在這周日的夜裡,整幢大樓黑咕隆咚的。
大樓外面是幾英畝的停車場地,四周用栅欄圍着,高強度的弧形燈把它照得亮亮的。
倉庫那塊停滿了出租車和拉貨的車輛。
至少其中一輛平頭車的車身一側印有紅鷹貨運字樣。
不過苔絲覺得這輛車不是網站照片上出現的那輛。
緊挨倉庫地帶的是一個卡車加油站。
輸油管——超過十二根——被同樣高強度的弧形燈照亮。
明亮潔白的燈光從主樓的右側向外流溢,左側則漆黑一片。
還有幢建築,呈U形,就在後面。
一排汽車和卡車就停在那兒。
路邊的标牌是個巨大的電子屏幕,上面滿是鮮紅的字體。
裡奇鎮公路卡車加油站“你們駕駛,我們加油” 汽油每加侖2.99美元柴油每加侖2.69美元最新彩票此處随時可買飯店周日夜裡關閉停業周日夜裡恕不供應淋浴商店和汽車旅館“時刻營業” “時刻歡迎” 在标牌底端,字拼寫得不成樣子,内容卻充滿激情:支持我們的軍隊!在阿富汗赢得勝利貨車穿梭往來,給車加油,也給司機自己加油(即使這些飯店現在沒營業,苔絲也能猜的出營業的時候,菜單上肯定有炸雞排、肉塊、面包布丁之類的食物)。
這地方在周一到周五忙碌得像個蜂巢,但一到周日晚上就成了墳場,因為這一帶一無所有,就連像斯塔格人酒館這樣的路邊房子都沒有。
隻有一輛車泊在油管旁邊,車朝外面對着馬路,油管噴嘴伸在車的汽油閥口裡。
這是輛老式福特F-150輕卡,前燈四周塗有霸道防鏽膠。
在刺眼的燈光下無法分辨清楚顔色,不過苔絲也不必分辨。
她已經近距離地看過那輛卡車了,知道它的顔色。
車裡面空無一人。
“你好像沒覺得驚訝嘛,苔絲。
”就在她把車慢慢停在路肩、眯眼朝商店打量的時候,湯姆說道。
盡管外面的光線刺眼,她還是可以看到有兩三個人在那裡,而且她也可以看清其中一個人就是大司機。
他是不是塊頭很大,或者說是不是塊頭大得像巨人一樣?蓓思·尼爾曾經問過她。
“我一點也不驚訝,”她說,“他就住在附近。
他要加油還能到别的地方去嗎?” “也許他在準備出行呢。
” “周日晚上這麼遲了還出行?我不這麼認為。
我認為他在家裡看《音樂之聲》,把所有啤酒喝光了才到這裡來買酒的。
順便把油箱加滿。
” “不過,你可能猜得不對。
你把車開到商店後面,等他離開的時候,緊跟其後,這樣不是更好嗎?” 但是,苔絲不想那麼做。
卡車加油站的正面都是玻璃。
如果她把車開進來,他可能向外張望時正好看見她。
即使油管高墩上的燈光明亮耀眼,他要看清她的臉龐有點困難,但是他可以辨認出她的車子。
公路上有許多福特越野車,可是在周五那晚之後,阿爾,斯特雷爾克必須要對黑色福特越野車格外留神了。
再說了,還有她的車牌,周五的時候,他很有可能注意到了她的康涅狄格州的車牌。
還有其他事。
更為重要的事。
她發動了車子,移動了一下車的位置,把加油站置入後視鏡的視野範圍之内。
“我不想在他後面,”她說,“我想在他前面。
我想等着他。
” “要是他結婚了怎麼辦,苔絲?”湯姆問,“要是他老婆在等他怎麼辦?” 這個想法讓她吃了一驚。
接着她就笑了,倒不是僅僅因為他戴的那顆戒指太大了,不可能是紅寶石的。
“像他這樣的家夥沒有老婆,”她說,“至少不是待在身邊的那種。
在阿爾的生活中隻有一個女人,而她已經死了。
”
37
與制鞋帶巷不一樣的是,市鎮路的四周沒有任何郊區特征;跟特拉維斯,特裡特一樣,它是個地地道道的鄉下。月亮正在升起,月色下,這裡的一座座房子成了閃爍着電燈光芒的島嶼。
“苔絲,你快到目的地了。
”湯姆用他真實的聲音說道。
她爬上一個緩坡,看到左側有隻信箱,上面寫着斯特雷爾克,23号。
車道漫長,彎道處有些隆起,用瀝青鋪的,像黑冰一樣平坦。
苔絲毫不猶豫地拐進車道,不過,剛拐進去,她就有些擔心了。
她費了很大勁才沒讓自己踩刹車、往後退。
因為,要是她開進去的話,她就别無選擇了。
她就像是一隻困在瓶子裡的蟲子。
即使他沒有結婚,但如果有其他人在屋子裡怎麼辦呢?比如,萊斯特?要是大司機買的啤酒和快餐并不是為一個人買,而是給兩個人買的,怎麼辦?苔絲熄掉車前燈,借着月色,繼續往前。
在她目前的精神狀态下,車道好像在永無盡頭地向前延伸。
可是,開了可能還不到八分之一英裡的路,她就看到斯特雷爾克屋裡的燈光了。
屋子坐落在山頂,外表整潔,比小村舍要大,但比農舍要小。
屋子雖不是用磚頭砌成的,但也不是用茅草搭建的寒舍。
要是在三隻小豬和大壞狼的故事裡,苔絲想,這房子應該是木頭的。
停在屋子左側的是輛長長的拖車,拖車側面寫着紅鷹貨運幾個字。
泊在車道盡頭、車庫前面的,是網站上的那輛車。
在月光下,平頭卡車看起來像個鬼魂。
快靠近它的時候,苔絲放慢車速,旋即,一道白色的耀眼光芒照來,照亮了草坪和車道那光芒刺得她雙眼難睜。
那是活動感應燈,如果斯特雷爾克回家時,燈還亮着,他在車道那頭就能看見。
或許,他在市鎮公路離家不遠的時候就能看見。
她猛踩刹車,感覺就像十幾歲時夢見自己在學校裡身上一絲不挂一樣。
她聽到一個女人在呻吟。
她心想是自己,可聽起來和感覺起來都不像是她。
“這不好,苔絲。
” “閉嘴,湯姆。
” “他随時都會回來,而你卻不知道那個玩意兒上面的定時器定的是多長時間。
你幹掉他母親的時候就不太順利,而他可比他母親的塊頭大多了。
” “我說了閉嘴!” 她努力想要思考,不過,那道炫目的光亮使她很難思考問題。
泊在那裡的平頭車的影子和她左側的拖車,好像在朝她伸出鋒利的黑手指——想象中吓人的鬼怪的手指頭。
該死的路燈!當然,像他那樣的人,肯定會有路燈的。
她現在必須離開,就在他的草坪上掉個頭,然後把車盡快開回到公路上,可是,如果這麼做,她可能會碰上他。
她知道很可能會這樣。
趕快想,苔絲,趕快想!哦,天哪!讓事情更糟的是,有條狗開始狂吠了。
這屋子裡養着條狗。
她想象着一條滿嘴尖牙的比特犬。
“如果你打算待在這兒,你就得隐蔽起來,”湯姆說道……不,那聲音聽起來可不像她的。
或者不完全像她的。
也許,那聲音屬于她最深層的自我,眼下這個幸存者。
那個殺人犯——也是她。
一個人會擁有多少個隐藏在内心深處的自我呢?她覺得可能有無數個。
她朝後視鏡裡瞥了一下,咬咬至今還腫脹的下唇。
還沒看到駛近的車的前燈。
不過,因為皎潔的月光和那個聖靈般的路燈光芒混雜在一起,她還能夠分辨得出車燈嗎?“那個燈是定時的,”湯姆說,“不過在燈熄滅之前,我會采取行動的,苔絲。
如果燈熄滅之後你把車開走的話,它還會亮起來。
” 她把越野車拉成四輪狀态,開始繞着平頭車猛沖,然後停下。
草坪的那一側,草長得高高的。
在那沒心沒肺的路燈下面,他肯定能看到她留下的車轍。
即使燈光熄滅了,等他驅車過來的時候,燈還會再亮,到那時候他就會看到車轍。
屋内,狗依然在叫:呀咳!呀咳!呀咳呀咳呀咳!“把車開過草坪,停在拖車後面。
” 湯姆說道。
“可是,車轍!車轍!” “你得把車藏在什麼地方。
”湯姆回答道。
他的口氣雖然客氣,卻很堅定。
“至少那一側的草修整過了。
你知道,大多數人不是那麼善于觀察的。
多林·馬奎斯一直那麼說。
” “斯特雷爾克可不是編織協會的女土,他是個狗日的瘋子。
” 不過因為真的别無選擇——既然她到這兒來了,就别無選擇了——苔絲隻好把車開到草坪上,穿過亮得如同夏日正午的路燈光亮,轉向停在那裡的銀色長箱子。
這麼開車的時候,她把屁股略微擡高,離開了座位,好像這麼做了,她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越野車經過草坪時留下的車轍弄得不那麼明顯。
“即使他回來的時候燈還亮着,他可能也不會懷疑,”湯姆說道,“我打賭鹿一直把燈弄亮。
也許他甚至還有那種燈,好把鹿從他的蔬菜園裡吓跑。
” 這話有道理(聽起來又像是她特别設定的湯姆的聲音了),但是沒讓她寬慰多少。
呀咳!呀咳!呀咳呀咳呀咳!狂吠聲聽起來就像是狗在那裡拉鋼鍘兒。
銀色拖車背後的地面坑坑窪窪,而且還光秃秃的——其他貨運箱子肯定隔三差五地堆在這兒——不過倒是相當穩固。
她把越野車朝長箱子的陰影裡盡可能開得深些,旋即熄掉引擎。
她出了很多汗,渾身發出一股除臭劑都遮蓋不了的味道。
她下了車,關車門的時候,路燈熄滅了。
有一會兒,她倒是迷信起來,認為是自己把路燈熄掉的,然後又意識到,那個吓人的鬼東西隻是正好到了熄滅的時間。
她斜靠着越野車暖烘烘的蓋子,深深地吸氣,然後像個馬拉松長跑運動員一樣,在最後四分之一英裡的路段把氣呼出來。
也許搞清楚路燈亮多長時間很容易,但是那個時候她沒心思管這個問題。
她太害怕了,感覺它似乎亮了幾個小時。
苔絲把自己調整好之後,便開始盤算起來。
手槍和抗熱手套。
都在,而且頂用。
她認為抗熱手套未必能夠蓋住另一聲槍響,因為裡面有個洞;她得靠小山頂上的屋子與世隔離這個地理優勢了。
把刀留在拉莫娜的肚子裡沒有問題;如果她到了得用切肉刀對付巨人的地步,那麼她的處境肯定兇多吉少了。
槍裡面隻剩下四顆子彈了,你不要忘記這一點,盡管朝他射。
為什麼不多帶些子彈呢,苔絲·吉恩?你認為你籌劃好了,可我覺得你幹得不太好。
“閉嘴,”她喃喃道,“不管你是湯姆、弗雷澤還是其他什麼人,都給我閉嘴!” 責怪的聲音停止了,當聲音真的停止的那刻,苔絲忽然意識到,真實的世界也已經沉寂。
路燈熄滅時,狗也停止了狂吠。
此刻唯一的聲音就是風,唯一的光亮就是月。
38
因為路燈可怕的炫目光亮不見了,長箱子倒是提供了很好的庇護,不過她還是不能留在這兒。要是她打算完成來這裡的使命,那就不能留在這兒。
苔絲繞着屋後疾跑,生怕弄亮另一盞感應燈,可又别無選擇。
沒其他燈了,可是月亮躲到了一團雲層後面,她絆到了地窖的斜平頂,快要跪倒的時候,頭又差點兒撞到手推車上。
有一刻,她躺在那裡,尋思自己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她是作家協會的會員,不久前,開槍打中了一個女人的頭。
在捅了她的肚子之後。
我已經完全背離常規了。
接着,她又想到他叫她騷貨,後來便再也不顧及自己是恪守常規還是失控了。
不管怎麼說,那是個愚蠢的說法,而且還有種族分子的嫌疑。
斯特雷爾克屋後果真有座花園,不過不大,顯然不值得用感應燈來保護,防止鹿來糟蹋。
花園裡什麼都沒了,除了幾個南瓜,而且很多都已經腐爛了。
她跨過一排瓜藤,繞過屋子遠處的角落,平頭車就在那裡。
月亮又出來了,把原先的鉻黃色變成了幻想小說裡劍刃的銀白色。
苔絲走到平頭車後面,接着沿着車左側往前走,然後在高及下颌的前輪旁邊跪下。
她從口袋裡掏出“檸檬擠壓機”手槍。
他不可能把車開到車庫裡,因為平頭車攔在路上。
即使它沒有擋道,車庫裡也大概滿是單身漢才有的七七八八的東西:五花八門的工具、漁具、野營設備、卡車零件和促銷裝的蘇打盒子等等。
那隻是猜測。
猜測是危險的。
多林會為此怪罪你的。
當然,她會。
沒有人比苔絲更了解編織協會的女士們,可是那些喜歡吃甜食的寶貝兒們很少冒險。
假如你真的冒險,就會被迫做許多猜測。
苔絲看看手表,驚訝地發現現在才九點三十五分,而她卻覺得好像已經過去了四年。
也許五年吧。
她剛開始以為聽到了越來越近的引擎聲,接着确定沒有。
她希望風沒有吹得如此猛烈,但是一隻手是希望,另一隻手是狗屎,就看哪隻手先抓滿了。
編織協會的女士們從來沒有人道出這個說法——多林·馬奎斯和她的朋友們對事情把握得更加深入透徹,比如開始得最快,結束得也最快——不過這倒是真話。
也許他的确去旅行了,不管是不是周日夜裡。
也許太陽出來的時候,她還會待在這裡。
風在不停地吹,鏟刮着她瘋了般地想要登上的這個小山頂,寒氣鑽進她已經發疼的骨頭裡。
不,他才是個瘋子。
還記得他是如何跳舞的嗎?他的影子在背後的牆上舞蹈?還記得他如何唱歌嗎?還記得他号啕的嗓音嗎?你等着他。
苔絲·吉恩。
你等到地獄結冰吧。
你已經無法回頭了。
實際上,她就害怕那一點。
他會把車開進來,滿懷希望地正好開到她躲藏的平頭車背後。
他會把輕卡燈熄掉。
乘他眼睛還沒能适應——這一回可不是風。
連車的前燈還沒照亮車道的彎道,她就分辨出那種調試不好的引擎發出的嘭嘭聲了。
苔絲單腿跪着,使勁把帽檐往下壓,這樣風就不會把帽子吹掉。
她還得靠近一點,那就意味着她要把時間算得很精準。
如果她在草叢中朝他開槍,很有可能會射偏,即使離得很近。
射擊教練曾告訴她,隻能在十英尺或者不到十英尺的範圍内,她才可以信賴“檸檬擠壓機”手槍的性能。
他曾建議她買把性能更加可靠的手槍,不過她一直沒買。
要距離靠得足夠近才有把握打死他并不是所有要考慮的問題。
她還要搞清楚,卡車裡面的人就是斯特雷爾克,而不是他的弟弟或者他的某個朋友。
我沒有行動計劃。
不過現在再計劃已經太遲了,因為來的是那輛卡車。
路燈亮了,她看到那頂上面有漂白斑點的棕色帽子了。
她還看到他,像她一樣,對着刺眼的燈光眯着眼,她知道他這會兒什麼也看不見。
現在正是下手的時候,否則就沒機會了。
我就是那個勇敢的女人。
沒有籌劃,甚至考慮都沒考慮,她就繞着平頭車的背後開始走了,沒有跑,隻是大步流星鎮定地走着。
風在她四周猛刮,拍打着她寬大的褲子。
她打開客座的車門,看到他一隻手上戴着嵌有紅寶石的戒指,另一隻手抓着一隻紙袋,裡面有隻正方形的盒子。
啤酒,可能是十二聽一紮的。
他朝她轉過身來,恐怖的事情便發生了:她分成了兩半。
勇敢的女人見到了強奸她、窒息她、把她扔到涵洞的禽獸;苔絲見到了一張稍微寬大的臉龐以及嘴角和眼角四周的皺紋,那些皺紋周五下午還沒有。
不過就在她記起這些特征的那刻,“檸檬擠壓機”手槍在她手裡叭叭響了兩下。
第一顆子彈打斷了斯特雷爾克的喉嚨,正巧就在颌下。
第二顆子彈在他右眼眉毛的上方炸開了一個黑洞,還擊碎了駕駛室的邊窗。
他向後倒下,倚着車門,一直抓着紙袋上端的那隻手垂了下去。
他的整個身體猙獰地扭動了一下,戴着戒指的那隻手“啪” 的一聲,摔在方向盤的正中,摁響了喇叭。
屋裡,狗又開始狂吠了。
“不,就是他!”她手裡拿着槍,站在敞開的門邊,朝車裡凝視。
“肯定是他!” 她繞着輕卡的前端奔跑,失去了平衡,一條腿跪倒在地,然後站起來,用力拉開駕駛室的側門。
斯特雷爾克倒在外面,頭撞在他那平坦的柏油車道上。
帽子墜落了。
右眼睛被恰好打穿右眼上方頭顱的子彈斜着拽出來,向上朝月亮瞪着。
左眼盯着苔絲。
可這張臉并不是苔絲周五下午見過的那張。
他是不是塊頭很大,或者說是不是塊頭大得像巨人一樣?蓓思·尼爾曾經問過。
像巨人一樣,苔絲曾回答道,不過他……可沒這個人這麼高大。
強奸她的人大概有兩米,當他從卡車(就是這輛卡車,這一點她絲毫也不懷疑)下來的時候她是這麼認為的。
身子壯,大腿粗,而且寬得像道門。
可是這個人起碼有兩米一。
她為了搜尋巨人而來,結果卻殺死了另外一個巨怪。
“哦,我的上帝,”苔絲話一出口,風便把話刮走了。
“哦,我親愛的上帝,我究竟幹了些什麼?” “你殺了我,苔絲,”地上的人說道。
考慮到他頭上和喉嚨裡的洞,那個人的話說得當然有道理。
“你按照自己的意願殺了大司機。
” 她渾身的肌肉全然沒了力氣。
她跪倒在他旁邊。
頭頂上,月光從風聲怒号的天宇照射下來。
“戒指,”她喃喃道,“帽子,卡車。
” “他出去尋找襲擊目标的時候,總戴着戒指和帽子,”大司機說,“而且他還開輕卡。
他出去尋找襲擊目标的時候,我就待在公路上,坐在紅鷹平頭車裡,要是有人看到他——尤其是他坐下的時候——人家會以為看到的是我。
” “他為什麼要那麼幹?”苔絲問這個死人,“你是他的哥哥。
” “因為他瘋了。
”大司機耐心地說。
“而且還因為以前這樣做頻頻得手,” 多林,馬奎斯說道,“在他們更小的時候,以及在萊斯特與警察有麻煩的時候。
問題是,羅斯科·斯特雷爾克自殺是因為第一次麻煩,還是因為拉莫娜讓大哥阿爾為此承擔責任。
或者,也許因為羅斯科會把事情說出去,拉莫娜便殺了他。
但她把事情弄成像是自殺的樣子。
究竟是哪一種情況,阿爾?” 不過關于這個話題,阿爾卻沉默了。
死亡的沉默。
“我會告訴你我所認為的事情的來龍去脈。
”多林在月色下說道,“我認為拉莫娜知道,如果你弟弟被警察審訊,哪怕是被一個半吊子警察審訊,他就可能會坦白交代出一些比在校車上揩女生油或者朝停在當地情人車道上的汽車裡瞥幾眼要嚴重得多的事情。
我認為她找你談過話,希望說服你承擔責任,而且她還說服她丈夫一聲不吭。
或者吓唬他,要他保持緘默,那倒更有可能。
要麼是因為警察從來就沒要求那位姑娘主動指認,要麼是因為她不願指控,他們才得逞的。
” 阿爾一言不發。
苔絲心想,我跪在這兒,用想象的聲音在對話。
我瘋了。
但是她知道,自己正在努力保持鎮定。
要做到這點的唯一辦法就是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想,她以多林的口吻講述的故事要麼是事實,要麼接近事實。
這故事基于猜測和過分大膽的推理,不過倒也有道理,與拉莫娜在最後時刻所講的吻合。
你這蠢貨,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而且:你不懂。
這是個錯誤。
這是個錯誤,是的。
今夜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錯誤的。
不,不是每一件事。
她熟悉内情。
她知道。
“你知道嗎?”苔絲問這個被她槍殺的男人。
她伸出手來抓斯特雷爾克的胳膊,然後抽開。
衣袖下面還是暖暖的,就好像他還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