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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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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有機會的話,苔絲一年接受十二場有酬金的演講。

    照每場一千二百美元計算,一年加起來總共一萬四千多。

    這就算是她的退休基金了。

    出版了十二本書之後,她依然對柳樹林編織協會非常滿意,不過,她也知道,等她到了六七十歲,她也不可能繼續寫了。

    就算她還能寫,又能寫些什麼呢?柳樹林編織協會去特雷霍特?柳樹林編織協會去參觀國際空間站?不行的。

     即使她的主流讀者,比如女士讀書會什麼的,還在讀她的書(她們很可能會讀),也不行。

    絕對不行。

     從這一點來看,她其實算得上是隻過得舒适惬意的小松鼠,靠着寫書賺來的錢活得有滋有味,同時還未雨綢缪,把冬天要吃的橡樹果子準備好。

    最近十年來,每年她都會往自己的貨币市場基金裡投上一萬兩千到一萬六千美元。

    由于股市的漲跌起伏,收益并沒有她期望的那麼高,不過,她安慰自己,隻要她不斷往裡面存錢,她就不太會有什麼大問題。

    她就是一台小小的、可以不斷地把錢往裡頭填塞的發動機。

     每年,她起碼要免費搞上三個活動來寬慰良心。

    其實,用誠實的勞動換取誠實的報酬本不應該讓她煩心的,但有時候她還是心煩。

    可能是因為寫書、簽名這類的活兒與她從小到大所理解的工作概念不吻合吧。

     對于演講,除了至少一千二百美元的酬金之外,她還有另外一個要求:她必須能夠開車抵達她的演講地點,而且,在往返的路上,最多隻能過一夜。

    這就意味着,向南,她很少去路程遠過裡士滿的地方,往西;她很少超出克裡夫蘭。

    在汽車旅館住上一夜雖然累人,但還是可以接受的;住上兩夜,會讓她整整一周都打不起精神。

     況且,她的貓,弗雷澤,讨厭隻身守家。

     每回,她到家的時候,他都把這一心情表露得明明白白,上樓時,他就在她兩腳之間蹭來蹭去;坐在她膝蓋上時,他就胡亂地搔爪子。

    雖然隔壁鄰居佩西·麥克蘭喂他倒是挺有一套的,但是,苔絲不在家,他就吃得很少。

     倒不是她害怕坐飛機,也不是她不好意思讓邀請她演講的機構支付旅行費用,因為她住汽車旅館(一向都不錯,但也稱不上雅緻)的費用就是他們來支付的。

    她就是讨厭坐飛機:熙熙攘攘的人群,讓人有失尊嚴的全身掃描,過去免費的東西現在都要收費,航班晚點……還有就是,飛機不在你的掌控之中。

    這一點是最要命的。

     一旦你通過了無休無止的安檢,被允許登機,你其實就等于把自己最值錢的财産——你的性命——交到了陌生人手中。

     當然,她開車出行時,同樣也會面臨這種風險:某個醉漢可能開車失控,越過路中間的界線,與你迎面相撞(他們能活下來;醉鬼好像總能活下來),要了你的性命。

    不過,即便如此,自己開車時,她會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錯覺。

    而且,她喜歡開車。

    開車讓人平靜。

    她有很多好的想法都是在靜靜地勻速開車時想到的。

     “我敢說,你上輩子肯定是個長途貨運卡車司機。

    ”佩西·麥克蘭有一回這麼對她說。

     苔絲不相信上輩子或者下輩子,她認為,隻有看得見的,才是實實在在的——不過,她倒挺希望前世或者來生,自己不是個古靈精怪、面帶腼腆微笑、靠寫書謀生的弱女子,而是一個大塊頭,頭上戴頂大帽子,遮住他被太陽曬黑的前額和淺灰色的面頰,坐在一輛引擎蓋上貼着鬥牛狗圖案的車上,在橫跨全國的公路上飛馳。

     那樣的話,她就不需要在公開露面前精心搭配服飾,隻要穿褪色的牛仔褲和兩側扣帶子的靴子就行了。

    她喜歡寫作,也不介意公共演講,不過,她真正鐘愛的還是開車。

     在奇科皮露過面之後,這個想法讓她覺得滑稽……不過,還沒滑稽到讓她發笑的程度。

    不,根本就不是那種滑稽。

    

2

布朗芭格斯讀書會的邀請完全符合她的要求。

    奇科皮,距離斯托克村不足六十英裡,演講在白天舉行,而且三B讀書會将支付她一千五百美元的演講酬勞。

    當然,他們還負責其他相關開銷,不過,這部分的費用很少,因為連住宿都不用。

    邀請函發自一位名叫拉莫娜·羅威爾的女土,她解釋說,她雖然是奇科皮公共圖書館的首席管理員,但是,她是以三B讀書會會長的身份發出這封邀請的,該機構每月舉辦一次午餐演講,提倡大家自帶午餐,活動備受歡迎。

    珍妮,伊萬諾維奇原本是排在十月十二日的,但是她家裡突然有事,所以被迫取消了,具體是婚禮還是葬禮,拉莫娜·羅威爾也記不清了。

     “我知道時間有些倉促,”拉莫娜·羅威爾女士在信的最後一段裡寫道,語氣稍稍有點慫恿的味道。

     “但是根據維基百科上的信息,你就住在毗鄰的康涅狄格州,另外,我們奇科皮這兒的讀者都是柳樹林編織協會的忠實粉絲。

    如果您能來參加,我們将不勝感激,同時給您前面提到的演講酬金。

    ” 苔絲懷疑,感激持續的時間最多也就一兩天,而且,十月份她已經安排了一場演講,不過,I-84号公路和I-90号公路順路,而奇科皮距離I-90号公路很近,來去都很方便,弗雷澤估計都意識不到她出門。

     在信中,拉莫娜·羅威爾留了她的電子郵箱地址,苔絲随即就給她回了信,确認了日期和酬金。

    她還特意指明,按照慣例,簽名時間最多一個小時。

     “我有隻貓,如果我不在家裡親自喂他晚飯,他會欺負我的。

    ”她寫道。

    她還詢問了一些進一步的細節,雖然,她對這些基本上已經爛熟于心,畢竟她從三十歲起就開始做這個了。

    不過,像拉莫娜·羅威爾這類組織型的人還是希望你能問她,要是你不問,她們就會焦慮,擔心那天請來的作家會不會不戴胸罩,醉醺醺地出現在演講現場。

     其實,就這類緊急邀約來說,酬勞給兩千美金還差不多,苔絲的腦子裡劃過了這個念頭,但還是打消了。

    這等于坐地起價了。

    她也懷疑,就是把編織協會題材的所有書(竟有十二本之多)加在一起,其銷量也抵不過斯蒂芬妮,普拉姆探險叢書當中的一本。

    不管樂不樂意——其實,苔絲對此并不太在意——她隻是拉莫娜·羅威爾的備選項。

    要價過高的話,她肯定不幹。

     所以,一千五百美元已經很公道了。

    不過,當她躺在涵洞裡面,腫脹的嘴巴和鼻子流出鮮血的時候,又覺得一千五百美元一點兒都不公道。

    可是,難道兩千美元就公道了嗎?或者,兩百萬美元?你能否給疼痛、強奸、恐怖明碼标價,這是編織協會的女士們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

    她們所謂解決了的犯罪問題,實際上隻不過是對犯罪的看法而已。

    不過,當苔絲被迫思考這個問題時,她認為答案是不能。

    在她看來,好像隻有一樣東西才可以構成對此類罪惡的懲罰。

    湯姆和弗雷澤都贊成。

    

3

見了面,苔絲發現拉莫娜·羅威爾原來是個肩頭寬、奶子大、樂呵呵的六十來歲的婦女,面頰紅紅的,剪着個海軍發型,握手強勁有力。

    她站在圖書館外頭、專為演講嘉賓預留的泊車場中間等候苔絲。

    出人意料的是,一見面,她說的不是早上好(當時是上午十點四十五分),也沒有對她的耳墜說幾句恭維話(這副鑽石耳墜是她專門為在外用餐和類似這樣的場合準備的奢侈品),而是問了一個男性常問的問題:苔絲,你走的是84号公路嗎?當聽到苔絲說走的就是84号公路時,羅威爾女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真高興你安然無恙地到這兒了。

    我認為,84号是全美最差的一條公路。

    回去的時候,可以換個更好的線路。

    要是互聯網上的信息沒錯,你就住在斯托克村。

    ” 苔絲證實自己就住在斯托克村,不過她也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陌生人——即使是讨人喜歡的圖書管理員——知道自己住在哪兒。

    但抱怨也沒什麼用,如今一切都在互聯網上。

     “我可以幫你少走十英裡的路程,” 羅威爾女士說,“你有全球定位系統嗎?比起寫在标牌上的方向指示,那家夥用起來更方便。

    是個好玩意兒。

    ” 苔絲确實在車上裝了一個全球定位系統,所以,她說,要是返程能少走十英裡路,确實挺好的。

     “甯可從羅賓漢的牛棚裡走直路,也比繞着它走要好。

    ”羅威爾女士邊說邊在她背上輕輕地拍了拍,“我說得沒錯吧?” “絕對正确。

    ”苔絲附和道。

    她的命運就那麼簡單地被決定了。

    她一向是個癡迷于走捷徑的人。

    

4

此類活動通常有四幕戲,苔絲在3B讀書會每月舉辦的集會上露面的情況,正好符合這個标準模闆。

    與這個标準模式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拉莫娜·羅威爾的嘉賓介紹簡明扼要到了精煉的程度。

    她沒有把令人掃興的一堆資料卡片拿到講台上,因為她認為無需再贅述苔絲在内布拉斯加州某農場度過的童年時光,也懶得就以柳樹林編織協會為主角的書發表一大通褒獎評論。

     (這樣也好,因為那些書很少有人評論,即使有人評論,也常常提到馬普爾小姐的名字,而且有時候并不太友好)。

    羅威爾女士隻說,這些書籍特别受歡迎(一個情有可原的誇張說法),還說苔絲在接到臨時通知時表現得極其大度,願意奉獻時間(鑒于一千五百美元的酬勞,這根本談不上是奉獻)來演講。

    接着,在四百來号人的掌聲中,她把講台讓了出來。

    觀衆們熱情高漲,圖書館的報告廳雖然不大,但也還算寬敞。

    她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那種不把帽子戴好決不出席公衆活動的女士。

     不過,嘉賓介紹更像是序幕。

    正式的第一幕是十一點鐘的接待活動,級别更高的會員可以與苔絲面談,邊聊邊吃點奶酪、餅幹,喝點劣質咖啡(晚上的活動一般喝用塑料杯盛的劣質葡萄酒)。

    她們當中,有些要她簽名;更多的人請她合影,通常是用手機拍。

    她們問她從哪裡獲得這些靈感,她通常胡扯些禮貌且幽默的話語來應答。

    有幾個人間她,你是如何搞到經紀人的,她們眼睛裡的火花表明她們就是為了提這個問題才特地多花了二十美金。

    苔絲說,你就不停地給他們寫信,直到有人願意看你的作品。

    實情并非完全如此——說到經紀人的問題,一般都不會有百分之百的實情——不過,差也差不了多少。

     第二幕是演講本身,持續四十五分鐘左右,主要講一些轶事(都不是特别私人化)以及她是如何創作小說的。

    講述的過程中,最好要提到目前正在創作的書的題目,起碼要提三次。

    那年秋天,正在創作的書剛好就是《柳樹林編織協會去探索洞穴》(她向那些還不知道的人解釋這個題目是什麼意思)。

     第三幕是提問環節。

    這期間,有人間她是從哪裡獲得靈感的(幽默含糊的回答),她是不是從現實生活(比如“我的阿姨”)中提取人物形象的,如何找經紀人包裝自己的作品。

    今天,有人間了她從哪裡買的發圈(當她回答傑西潘尼時,引來一陣莫名其妙的掌聲)。

     最後一幕是簽名時間。

    她盡職盡責地滿足他們的要求,題寫生日快樂祝詞和紀念日快樂祝願,獻給吉恩,我全部作品的粉絲,還有獻給莉亞——盼望今夏在托克薩維湖畔與你再會!(一個稍微有點奇怪的要求,因為她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但很可能要求簽名的人自己去過)。

     等苔絲給所有的書都簽好了名,并和最後幾個戀戀不舍的人合完影之後,拉莫娜·羅威爾帶苔絲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喝了杯真正的咖啡。

    羅威爾女士自己喝的是黑咖啡,對于這一點,苔絲一點也不驚訝。

     她的女東道主一看就是那種喝黑咖啡的類型。

    辦公室裡頭,唯一讓人驚奇的東西就是牆上那張帶鏡框和簽名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看着很眼熟,過了一會兒,苔絲終于想起來了。

     “這是理查德·韋德馬克?” 羅威爾女土略顯尴尬地笑了笑。

     “他是我最喜歡的演員。

    我還是少女時,就對他有好感。

    後來,我有機會請他給我簽了名,那時候距離他逝世還有十年。

    不過,即使在那個時候,他也很蒼老。

    這可是他的親筆簽名啊,不是蓋的印章。

    這是給你的。

    ” 那一刻,苔絲還以為羅威爾女士說的是那張帶簽名的照片。

    接着,她才看到羅威爾女士手裡的信封。

    信封帶有開窗,露出了裡面的支票。

     “謝謝你。

    ”苔絲邊說,邊接過信封。

     “沒必要感謝。

    你該得的。

    ” 苔絲沒再推辭。

     “現在,我給你指指那條近路吧。

    ” 苔絲神情專注地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在編織協會系列的一本書中,多林·馬奎斯說過,人的一生當中,最好的兩樣東西就是剛出爐的羊角面包和回家的捷徑。

    苔絲正在用自己的親身實踐證實自己在小說裡倡導的理念。

     “你能在你的全球定位系統中輸入交叉路口嗎?” “能,湯姆很能幹。

    ” 羅威爾小姐笑了笑。

     “那麼請輸入斯塔格公路和美國47号公路。

    斯塔格公路現在很少有人走——自從那個該死的84号公路建成以來,它幾乎被遺忘了——不過沿途的風景很好。

    你要在這條路上開大約十六英裡。

    修修補補的柏油路,但不太颠簸,至少我上次走那條路的時候還好,而且,上一次還是在路況最差的春天,所以,現在應該沒什麼問題。

    至少以我的經驗來看是這樣。

    ” “我也是。

    ”苔絲說道。

     “等你上了47号公路,就會看到一個标牌指向I-84号公路,不過,你隻需要在收費公路上走大約十二英裡,正是風景好的那一段。

    而且你會節約很多時間,免去無數煩惱。

    ” “這一點也很棒。

    ”苔絲說道,然後兩個人在微笑着的理查德·韋德馬克的注視之下哈哈地笑了起來。

    這時,那家廢棄不用、挂着“滴答滴答”作響的标牌的商店,正在九十分鐘的車程之外等着苔絲,像一條蛇在自己的洞裡等待着獵物。

    當然,還有那個涵洞。

    

5

苔絲不僅有一個全球定位系統,她還額外花錢買了個量身定制的。

    她喜歡玩具。

     她把交叉路口輸入系統之後(她在輸入的時候,拉莫娜·羅威爾身子斜進車窗裡頭,像個男人一樣饒有興趣地看着),這個玩意兒反應了一會兒或者兩會兒,然後說道:“苔絲,我在規劃你的路線。

    ” “哇哦,還會叫名字啊!”羅威爾說道,然後笑笑,就是人們看到了某種可愛而又怪異的東西時的那種微笑。

     苔絲笑了笑,雖然她心裡想,讓全球定位系統叫你的名字沒什麼奇怪的,和在辦公室牆上挂一張已故男演員的照片沒多大區别。

     “非常感謝你所做的一切,拉莫娜。

    非常專業。

    ” “在三B,我們每個人都盡力做到最好。

    好了,你上路吧。

    多謝。

    ” “好,準備上路。

    ”苔絲應和着,“不用謝我,我樂在其中。

    ”這話倒是真的,她确實喜歡這樣的場合。

    她的退休基金當然也喜歡這種意外的來錢方式。

     “一路平安。

    ”羅威爾說,苔絲向她跷跷拇指,表示感謝。

     車子啟動時,全球定位系統說話了:“你好,苔絲。

    我想旅途開始了。

    ” “沒錯,”她說,“難道不加一句旅途愉快嗎?” 不像科幻電影裡的計算機,湯姆的配置比較簡單,不能和人進行交談,盡管苔絲有時候會幫他,模仿他和自己進行對話。

     湯姆告訴她在前方四百碼處右拐,然後在第一個拐彎處左拐。

    湯姆顯示屏上的地圖能顯示出綠色箭頭和街道名稱,從某個高高在上、旋轉的高科技金屬球上接收信息。

     她很快就在奇科皮郊外了,不過,湯姆在I-84号公路拐彎的地方沒有提醒她,于是,苔絲把車開進了鄉村。

    十月的鄉村,一片火紅,煙霧彌漫,四處是燃燒的樹葉的味道。

    在有條叫做鄉村老道的路上開了約摸十英裡之後,就在她納悶是不是她的全球定位系統出差錯的時候,湯姆又大聲說話了。

     “前方一英裡,右拐。

    ” 的确,不一會兒,她便看到了綠色的斯塔格公路标牌,上面滿是獵槍射擊留下的彈孔,字迹幾乎無法辨認。

    不過,湯姆肯定不需要标牌;用社會學家的話說(在尚未發現自己寫老太太偵探小說的才華之前,苔絲是社會學專業出身的)他是由他者指引的。

     你要在這條路上開十六英裡左右,拉莫娜·羅威爾說過。

    不過,苔絲隻開了十二英裡。

    她拐過一個彎道,發現左前方有一幢廢棄失修的建築(一個褪色的标牌上寫着ESSO幾個字母),接着,就看到幾大塊木片散落在道路上,不過已經為時已晚。

    木片上有很多生鏽的釘子冒出來。

     她颠簸着,越過路上的坑窪(這些木頭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坑才從不知哪個鄉下佬馬馬虎虎摞起來的貨車上掉了下來),然後,把車側向松軟的路肩,試圖繞過七零八落的木片。

    她知道自己很可能繞不過去,不然,怎麼會聽到自己哦一哦地叫呢?接着就聽見汽車底盤因為碰到飛濺的木片發出喀一砰啪的響聲,然後,她牢靠結實的越野車開始上上下下颠簸,最後慢慢偏到了左側,像匹瘸了腿的馬一樣。

    她拼命想把車開進那個廢棄不用、雜草叢生的店鋪院子裡,這樣,車就不會被碰巧拐彎的車撞上。

    雖然斯塔格公路上車不多,但多少也有一些,有時候可能是兩三輛大卡車。

     “該死的拉莫娜。

    ”她罵道。

    其實,她知道這并不是那位圖書管理員的過錯;理查德,韋德馬克之粉絲協會奇科皮分會的頭頭(可能是唯一的會員)隻是想試着幫她,但是,由于苔絲不知道那位把嵌滿釘子的木片掉在公路上然後揚長而去的人姓甚名誰,所以也隻能怪罪于拉莫娜了。

     “需要我幫你重新規劃一下路線嗎,苔絲?”湯姆問道,吓了她一跳。

     她把全球定位系統關了,發動機也熄了火。

    這會兒,她哪兒都不想去。

    這裡非常寂靜,她能聽到鳥叫,還有一種富有磁性的滴滴答答的聲音,像隻老式的上發條的鐘,除此之外,再沒别的聲音了。

    值得慶幸的一點是,越野車好像隻偏向了左前方,而不是整個車身往左偏。

    這就意味着可能隻有一個輪胎壞了。

    如果情況屬實,她就不需要拖車來拖,隻要一點點援助就可以了。

     下了車,苔絲看了看左前方的輪胎,發現一片碎裂木片上的釘子刺穿了輪胎。

     苔絲抱怨了一聲,然後從座椅之間的儲物盒裡拿出了手機。

    看現在這個樣子,能在天黑前趕到家就已經算是萬幸了,弗雷澤隻好将就一下,吃放在廚房的一碗幹糧。

     拉莫娜·羅威爾的捷徑到此結束……平心而論,苔絲覺得就是在州際公路上,她也可能遇到同樣的事。

    實際上,在很多高速路上,她已經避免了不少可能損壞車輛的讨厭事情,不僅僅是在I-84号公路上。

     恐怖故事和懸疑小說的情節經常都是驚人得相似,她打開手機時,心裡還在想,在故事裡,手機肯定用不成。

    現在,故事裡的情節成真了,因為,在她打開諾基亞手機時,屏幕上赫然寫着無信号這幾個字。

     當然,要是她能用手機,這個故事就太簡單了。

     随後,她聽到有車朝這邊開了過來,轉過身時,她看到一輛老舊的白色面包車,從那個差點兒要了她命的公路拐彎處繞了過來。

    車身一側是卡通骷髅擊打一個像是用杯形蛋糕做成的鼓具。

    骷髅上方,是用濕淋淋的恐怖電影筆迹寫的這樣幾個字:僵屍面包師。

    看到這個時,苔絲覺得很好笑,全然忘了朝司機揮手。

    當她想起來時,那輛僵屍面包師的司機正忙着避讓馬路上的雜物,根本沒留意到她。

    那一刻,她覺得這車肯定會側翻到旁邊的溝裡。

    可它竟然穩住了——勉勉強強地——重新爬上了路面。

    接着,面包車順着下一個拐彎一溜煙就不見了,隻剩下一團藍色廢氣和一股熱油的氣味。

     “該死的僵屍面包師!”苔絲大聲喊了起來,然後,就開始放聲大笑。

    有時候,你也就隻能這樣了。

     苔絲把手機别到褲帶上,然後走過去開始撿拾那些雜物。

    她撿得很慢,但是很細心。

    由于靠得近,苔絲發現所有木片(用油漆漆成白色,看起來好像是誰家翻修時拆下來的)上都有釘子,又大又難看。

    她慢慢地撿着,因為她不想劃破自己的手,而且,她也希望當下一輛車從這裡經過時,還可以看到她在做善事。

    最後,除了一些不礙事的雜碎物之外,她差不多把所有帶釘子的木片都撿完了,扔到了路邊的溝裡,可是,直到這時還是沒有别的車輛打這兒經過。

    她想,也許僵屍面包師們把附近的人都吃光了,此刻他們正要趕回廚房把剩下的東西放進一向受歡迎的人肉餡餅裡。

     她走回那問廢棄商店長滿雜草的停車場,有點傷感地看看自己傾斜的車。

    價值三萬美金,四輪驅動,獨立圓盤刹車,會說話的湯姆……可是又能怎麼樣呢?隻消一塊帶釘子的木片就能讓你束手無策。

     不過它們肯定都有釘子,她心想,在懸疑小說——或者恐怖電影裡面——這些帶釘子的木片不是因為粗心大意造成的;而是一個陰謀。

    更确切地說,是一個陷阱。

     “想象力太豐富了吧,苔絲·吉恩。

    ” 她引用了母親的話,自言自語道……有點諷刺意味的是,恰恰是她的想象力讓她得以維持生計,還讓她有能力買下了那棟位于戴屯納海灘的房子,在那裡,她的母親度過了生命中的最後六年時光。

     在無聲無息的寂靜之中,她又開始意識到那個細微的滴答滴答聲了。

    廢棄不用的舊店鋪風格古老,這種建築現在已經基本上見不到了:它有個門廊。

    雖然左邊的角落已經倒塌,一兩處的扶手也已經斷裂,但是,它是名副其實的門廊,而且它之所以在這破敗的景象中顯得很迷人,也許恰恰是因為它的破敗吧。

    苔絲認為,對一般的店鋪而言,門廊早巳過時不用,因為它們要你在那裡坐上一段時間,聊聊棒球或者天氣,而不僅僅是付了錢,匆匆忙忙地拿了信用卡就順着這條路往别的地方去。

     一個錫制标牌從門廊頂上斜挂下來。

    它比ESSO标牌還要黯淡。

    她走近了幾步,把一隻手搭到前額,想看看上面寫了什麼:你喜歡它,它就喜歡你。

    這是什麼東西的标語來着?就在她快要找到答案時,思緒被引擎聲打斷了。

    轉身時,她心想僵屍面包師還是回來了。

    不過,來的并不是那輛白色面包車,而是一輛老式福特F-150輕卡,車身和前燈四周的藍色油漆刷得很蹩腳,還有塗着霸道防鏽膠。

    一個穿着工作服、戴着卡車司機帽的男人坐在車裡,正看着溝裡七零八落的碎木片。

     “喂?”苔絲喊道,“先生,打攪一下?” 他轉過頭來,看到她站在荒涼的停車場上,便舉起一隻手,做了個敬禮姿勢,然後把車開到了她的越野車旁邊,熄掉引擎。

    引擎發出的痛苦聲音讓苔絲覺得,熄火就像給它實施了安樂死一樣。

     “嘿,你好,”他說,“是你把路上那些垃圾撿掉了?” “是的,所有的都撿掉了,除了刺穿我的前輪胎的那個。

    還有——”還有我的手機在這裡也使不上,她差點兒就補充道,但終究沒說。

     “——就這樣。

    ”她有點笨嘴拙舌地說道。

     “如果你有備用輪胎,我來給你換吧。

    ” 他邊說邊從卡車裡面下來,“有備用的嗎?” 她沒有立即回答。

    剛才她搞錯了,并不能用高大來形容這家夥,他簡直就是個巨人,身高應該有兩米。

    他不光個子高,腹肌發達,大腿也很粗壯,身闆寬得像道門。

    她知道盯着人看不禮貌(她母親教給她的又一個關于這個世道的事實),但是,想不看卻很難。

    拉莫娜·羅威爾算得上人高馬大,可是,和這個家夥比起來,她就像個跳芭蕾的苗條少女。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聽上去很開心的樣子。

     “你肯定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開心綠巨人,是嗎?”隻是他并不綠,而是被太陽曬成的深棕色。

    他的眼睛也是棕色的。

    就連他的帽子也是棕色的,盡管有好幾個地方顔色褪得發白,就像被漂白過一樣。

     “對不起,”她說,“我剛剛在想,我覺得你不是駕着你那輛卡車過來,而是穿着它過來的。

    ” 他把手叉在腰上,對着天空噓了口氣。

     “以前從沒人這樣說過,不過,你的話似乎也不錯。

    要是我中了彩票,我會給自己買輛悍馬。

    ” “哦,我可給你買不起那種車,不過,要是你把我的輪胎換了,我倒樂意付你五十美元。

    ” “你在開玩笑吧?我會免費幫你換。

    你把廢木片撿掉,已經幫了我大忙了。

    ” “剛才有個家夥開着輛滑稽的卡車從這裡經過,不過,他倒是繞開了。

    ” 巨人本來已經在往壞掉的前輪胎那邊走了,可現在他轉過身來,蹙了蹙眉頭。

     “有人從這兒路過,但是沒有幫你的忙?” “我想他沒看到我吧。

    ” “他也沒停下為後面的人撿掉那些垃圾,是嗎?” “是的,他沒有。

    ” “隻管走自己的路?” “是的。

    ”這些問題不知為何讓苔絲有些不舒服。

    之後,那巨人笑了起來,苔絲心想剛才自己可能想多了。

     “備用輪胎是在貨廂底下吧?” “嗯,應該在那兒。

    你隻要——” “我知道的,以前換過輪胎。

    ” 在他雙手深深地插在口袋裡、慢慢繞到她越野車後面的時候,苔絲發現他的車門沒有關好,而且頂燈也亮着。

    她認為那輛F-15的電池也許跟它支持的車身一樣破,便拉開車門(門軸吱嘎一聲,差不多和刹車聲音一樣響亮),再嘭地關緊。

    就在這開門關門的瞬間,她透過駕駛室的後窗,看見車鬥裡散落着好些木片,木片漆成白色,上面嵌着釘子。

     刹那間,苔絲突然有種魂不附體的感覺。

    那個滴滴答答的标牌,你喜歡它,它就喜歡你,此刻聽起來不像是老式的發條鐘,而是一顆定時炸彈。

     她努力告訴自己,廢木片算不了什麼,那東西隻存在于那種惡心、血腥的書或電影裡面。

    不過,這麼想并沒有讓她放松下來。

    她面臨着兩種選擇:要麼繼續努力佯裝,否則後果會不堪設想;要麼立馬逃命,跑到馬路對面的樹林裡。

     還沒拿定主意,她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男人汗味。

    她轉過身子,看見他高高地聳立在那兒,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

     “還是不換輪胎了,”他開心地說道,“我操你怎麼樣?行嗎?” 聽到這句話,苔絲選擇逃跑,不過隻是在腦子裡面這麼想。

    她緊貼着他的卡車站着,擡頭望着他,他高大的身體遮住了太陽,把她包在自己的影子裡。

    她在想,一兩個小時以前,還有四百來号人——大多數是戴帽子的女士——在一間不大但還算寬敞的報告廳裡為她鼓掌。

    而且,從這兒往南的某個地方,弗雷澤還在等着她。

     她突然意識到,也許,她再也見不着自己的貓了。

     “不要殺我。

    ”她用非常細小的聲音低聲下氣地說道。

     “你這個騷貨,”他說。

    标牌靠着門廊屋檐,還在滴答滴答地響着。

     “你這個煩人的婊子。

    來操吧。

    ” 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很大,粉紅色的手指上帶個戒指,戒指上嵌着塊紅石頭。

    看起來像紅寶石,不過,這石頭實在太大,不可能是真的。

    苔絲想,可能就是塊玻璃。

    标牌還在響着。

    你喜歡它,它就喜歡你。

    接着,那隻手變成了拳頭,迅速朝她揮了過來,越來越大,終于,一切都消失了。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低沉的金屬哐當聲。

    她想,是她的頭撞到了輕卡駕駛室的一側。

    這一刻,苔絲的腦子裡隻閃過一個念頭:僵屍面包師。

    過了一會兒,她的眼前就黑了。

    

6

在一間又大又暗的房間裡,她醒了過來。

    房間裡散發着潮濕的木頭、古老的咖啡和史前腌菜的氣味。

    一台陳舊的槳葉扇從天花闆上歪歪斜斜地垂下,正對着她的頭頂。

    房間看起來像是希區柯克的電影《列車上的陌生人》裡面破爛的旋轉木馬。

    苔絲躺在地闆上,從腰部往下,身體都是裸着的,他在強奸她。

    相對于重量,強奸似乎還是次要的:他現在壓在她身上,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這一定是在做夢吧。

    可她鼻子腫脹,後腦勺起了個大包,碎木片戳到了她的屁股。

    要是做夢的話,你是不會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的,也不會感到實際的疼痛;一般來說,真正的疼痛還沒開始,你就會醒來了。

    這不是夢,是真的。

    他在強奸她。

    他已經把她帶進了這家店鋪裡面,正在強奸她,同時,金黃色的塵粒在午後的斜陽裡懶洋洋地旋轉着。

     有些地方,人們在聽音樂,在網上購物,在午睡,在打電話;這裡,在這個屋子裡,一個女人正遭強奸,而這個女人就是她。

     他已經扯掉了她的内褲;她能看到内褲塞在他工裝褲的上口袋裡。

    這讓她想起在大學時代一次電影回顧展上所看過的電影《拯救》。

    那時候,她對看電影還是比較膽大激進的。

    把她們的褲子脫掉,在強奸那個胖胖的城裡姑娘之前,其中的一個鄉巴佬就是這麼說的。

    當你躺在重達三百磅的人肉下面,強奸犯的雞巴像個沒上油的鉸鍊,在你身體裡來回抽動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種種想法真是滑稽啊。

     “求求你,”她說,“求求你,停下來吧。

    ” “還早着呢。

    ”他說道,随即,拳頭再次揮來,填滿了她的整個視野。

    被打的那邊臉火辣辣地疼,頭中央傳來“咔嚓” 一聲,頓時,她就昏過去了。

    

7

苔絲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正在她的周圍跳着舞,手從一邊擺到另一邊,還用五音不全的嗓音唱着《紅糖情緣》。

    太陽正在落山,那家廢棄不用的店鋪裡兩扇朝西的窗戶——玻璃雖然很髒,但完好無損——被夕陽染成了紅色。

    他的影子緊随其後,也在跳舞,在地闆和牆上忽上忽下地跳躍着。

    靴子發出的“噼裡啪啦”的聲音簡直能要了人的命。

     她能看到自己的褲子被皺巴巴地塞在櫃台下面,收款機之前肯定就在那兒放着(也許緊挨着一隻盛煮雞蛋的罐子和一隻盛腌豬蹄的罐子)。

    她能聞到發黴的味道。

     哦,上帝,她覺得很疼。

    她的臉、胸口,還有下肢的大部分地方都在疼,就像被撕裂了一樣。

     裝死吧。

    這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

     她閉上眼。

    歌聲停止了,她聞到了男人的汗味,越來越近。

    此刻,這味道更加刺鼻了。

     因為他一直在運動,她心想。

    她忘了裝死,想要大喊。

    可她還沒有喊出來,就被他的大手扼住了喉嚨,然後,他就開始掐她的脖子。

    她心想:這下完了。

    我完了。

     這些想法倒是令她鎮定,甚至内心充滿了輕松感。

    起碼,再也沒有痛苦了,再也不會醒來看到這個巨人在夕陽中跳舞了。

     她暈了過去。

    

8

苔絲第三次恢複知覺時,世界已經變成了黑色和銀色,她就在裡面飄浮着。

     這就是死的感覺吧。

     接着她感到了身下的手——他的大手——以及喉嚨四周像被鐵絲網圈住一般的疼痛。

    他沒有把她掐死,可她脖子上還留着他的手印,像戴了根項圈,手掌在前面,手指在兩側和後頸上。

     已是夜裡了。

    月亮升了起來。

    滿月。

     他抱着她,穿過那家廢棄店鋪的停車場。

     他抱着她走過他的輕卡。

    她沒有看到自己的越野車。

    越野車不見了。

     你在哪裡,湯姆?他在馬路邊上停下。

    她能聞到他的汗味,感到他的胸部在上下起伏。

    她能感到夜裡的空氣在她的光腿上涼飕飕的。

    她能聽到身後标牌的滴滴答答聲,你喜歡它,它就喜歡你。

     他認為我死了?他不可能認為我死了。

     我還在流血。

     或者,她真的死了?很難判斷。

    她軟塌塌地躺在他懷裡,感覺像恐怖電影裡的小姑娘,在其他所有人都喪命之後,被傑森,或者邁克,或者弗雷德,或者不管叫什麼名字的人抱着。

    她被抱到樹林深處的躲藏之地,在那裡,她将被扣到天花闆上面的一個鈎子上。

    在那些電影裡,天花闆上總是有鍊子和鈎子的。

     他又開始走動。

    她能聽到他走在斯塔格柏油路上的聲音:咯噔—咯嘭—咯噔。

     然後,她又聽到“吱吱吱”劃地的噪音和砰砰的腳步聲。

    他在用腳踢着那些被她小心謹慎地清理好、扔在這裡的木片。

    這時,再也聽不到滴滴答答的标牌響聲了,不過,還能聽到流水聲。

    不大,不是滾滾的激流,隻是潺潺的細流聲。

    他跪了下來,發出輕輕的嘟哝聲。

     現在他鐵定要殺我了。

    至少,我不用再聽他那難聽得要死的歌聲了。

    這一點還不錯,拉莫娜·羅威爾可能會這麼說。

     “嘿,姑娘。

    ”他友好地說道。

     她沒有回應他,不過,她能看到他朝她彎下身來,盯着她半睜半閉的眼睛在看。

     她費了很大力氣,保持眼睛不動,要是他看到她的眼睛動的話,哪怕一點點,或者一滴淚珠…… “嘿。

    ”他用手拍打着她的面頰。

    她順勢把頭滾到了一邊。

     “嘿!”這一回,他直接抽她的臉,打在另一側上。

    苔絲順勢又把頭朝反方向滾回去。

     他捏她的奶頭,不過,他沒費周折去脫她的襯衫和胸罩,他捏得也不那麼厲害。

     她還是軟塌塌地躺着。

     “對不起,我剛才叫你騷貨。

    ”他說道,依然很友好。

     “你操起來挺過瘾。

    我喜歡年紀大一點的。

    ” 苔絲意識到,他也許真的以為她死了。

     要是這樣就太好了,不過,也許她真的是死了。

    刹那間,她非常渴望活下去。

     他又把她抱起來,汗味兒頓時讓她受不了。

    他的胡須在她面頰上搔得有些癢,但她不能躲。

    他還吻了吻她的嘴角。

     “對不起,我有點粗暴。

    ” 接着,他又把她抱起來。

    流水聲越來越大。

    月光被黑暗遮住。

    有一股氣味——不,一股臭味——正在腐爛的樹葉的臭味。

     他把她放到了四五英寸深的水中。

    水很涼,她差點兒叫出來。

    他用手推她的腳;她就順勢把膝蓋彎了起來,就像沒骨頭一樣,她心想,必須保持這種沒有骨頭的狀态。

     膝蓋沒彎多少就撞到了一塊表面有波紋的金屬。

     “該死。

    ”他說道。

    接着,又開始推她。

     苔絲依舊保持着軟塌塌的狀态,即使有東西——一根樹枝——在她後背中央劃了一道傷口,她也一動不動。

    她的膝蓋一直頂着上面的波紋。

    她的屁股抵着一塊軟綿綿的東西,腐爛的植物臭味越來越濃。

     她真想咳嗽幾聲,讓味道散一散。

    她能感覺到一層潮濕的樹葉在她背上堆積起來,像隻被水浸透的小枕頭。

     要是他發現我沒死,我就跟他搏鬥。

     我就踢他踢他踢他——不過,什麼也沒發生。

    有好長時間,她不敢把眼睛稍微睜大一點,或者動一動。

     她想象着他蹲在那兒,在朝将要把她塞進去的管子裡面看,頭側向一邊,彎成個問号,他在等她動彈。

     踢打這個巨人有什麼用呢?他會用一隻手抓住她的兩隻腳,把她拽出來,重新掐她。

    隻是這一回,不掐死她他是不會罷手了。

     她躺在腐爛的樹葉和緩慢的流水中,半睜半閉的眼睛朝上,什麼也不看,一心想着裝死。

    她進入了一種不是全然沒有意識的神遊狀态。

    就這樣,她躺了一段時間,感覺上很長,可實際上可能并不長。

    當她聽到機動車聲音的時候——他的卡車,就是他的卡車——苔絲心想:那聲音肯定是我想象出來的。

    或者是在夢裡。

    他肯定還在這兒。

     不過,那輛機動車沒有規律的“砰砰” 聲先是很大,然後,沿着斯塔格公路逐漸消失了。

     這是個鬼花招。

     即使不是,她也不能一整夜待在這裡。

     她擡起頭(喉嚨上的傷口讓她疼得皺眉),朝水管口那裡看的時候,見到的隻是一輪無遮無隐的明月。

    苔絲朝那個方向蠕動身子,然後停下了。

     這是個鬼花招。

    我才不管你聽到什麼,他還在這兒。

     這一回,這個想法更強烈了。

    發現涵洞入口處什麼都沒有愈加堅定了她的想法。

     在懸疑小說裡面,這就是大高潮來臨之前故意讓你放輕松的時刻。

    在《拯救》裡面,是從湖裡冒出一隻白手。

    在《等到天黑》裡面,阿蘭·阿金猛跳出來撲向奧黛麗·赫本。

    她不喜歡看懸疑小說和恐怖電影,但在被強奸、甚至差點被謀殺後,她以前看過的所有恐怖電影的鏡頭一下子都浮現在了眼前,看上去真真切切,就像正在發生一樣。

     他可能還在等。

    比如,他讓自己的同夥把他的車子開走,然後耐心地蹲在涵洞口外面等着。

     “把内褲脫掉。

    ”她喃喃道,說完立馬捂住了嘴。

    要是他聽到的話怎麼辦?五分鐘過去了。

    可能是五分鐘吧。

    水涼飕飕的,她開始打顫。

    很快,她的牙齒開始“咯吱咯吱”地響了。

    如果他在那兒,會聽到的。

     他開車走了。

    你聽到他開車走了。

     可能走了。

    也可能沒走。

     也許,她不一定要怎麼進來,怎麼出去。

     這是個涵洞,一直在路下面延伸,因為她能夠感覺到水在她身子下面流淌,這說明它沒被堵上。

    她可以爬過這一段,看看那家廢棄店鋪的停車場,以确保他的舊卡車不在那兒。

    可要是他有同夥,她還是不安全。

    不過,理智告訴她,他沒有同夥,不然,同夥肯定也要上她。

    再說,巨人一般都是單獨行事的。

     要是他走了呢?下一步怎麼辦?她不知道。

    經曆了這些之後,她已經無法想象她的生活了,不過,也許她不必想象。

    也許,她一心想着回家,回到弗雷澤身邊,喂他一頓大餐。

    她能清晰地看到貓食盒子,就放在廚房存放食品的架子上。

     她翻過身來,用胳膊肘撐着,想要爬出涵洞。

    這時,她看到了涵洞裡的其他東西——屍體。

    其中一具屍體比骷髅好不了多少(伸出皮包骨頭的雙手,好像在乞求一般),不過它的頭上還有不少頭發,這足以讓苔絲斷定,那是一具女屍。

    另一具屍體,要不是有鼓凸的眼睛和向外突出的牙齒,就可能會被當成變形得不像樣子的衣服模型。

    這具屍體沒有剛才那具時間長,不過也已經被動物啃食過了,即使在黑暗中,苔絲也能看到這個死亡女人的牙齒。

     一隻甲殼蟲,從這個像衣服模型的死人的頭發裡面慢悠悠地、吃力地爬出來,順着她的鼻梁滾了下去。

     苔絲嘶啞地喊叫着,從涵洞裡面退了出來,然後迅速站起身來。

    她的衣服濕透了,緊貼着上身,從腰往下,身子是裸着的。

     雖然她沒暈過去(起碼,她自己認為沒有暈過去),但有一陣子,她的意識有點破碎不全。

    回想起這個時刻,她總會把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當成是偶爾被聚光燈照亮的漆黑舞台。

    時不時地,一個遍體鱗傷的女人會走到聚光燈下。

    然後,她又消失了,重新回到黑暗之中。

    

9

她到了店鋪裡面,那個又大又空的大廳曾被隔成一個過道,後面放着個食品冷藏櫃(也許吧),還有個啤酒冷櫃(肯定)。

    房間裡充滿了舊咖啡和腌菜的味道。

     他要麼忘記了她的褲子,要麼打算回頭再來取——也許是在他撿好嵌着釘子的廢木頭的時候吧。

    她從櫃台下面摸索着拽出了衣服。

    衣服下面是她的鞋子和手機——已經被摔得粉碎了。

    沒錯,他遲早會回來的。

     她的發圈不見了。

    她記得(模模糊糊地,像是一個人記得童年時代的某些事那樣),今天早些時候,有人間她發圈是在哪裡買的,當她說出傑西潘尼時,傳來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掌聲。

    她想起他唱《紅糖情緣》的聲音——那個令人心驚肉跳、單調的孩子氣的聲音——接着,她又暈過去了。

    

10

月色中,她在店鋪後面走着,用一塊破地毯裹着肩膀,不過,她已經記不清是在什麼地方弄到這東西的了。

    毯子髒兮兮的,但是暖和,她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後來,她意識到,她實際上是在繞着店鋪兜圈子,這可能是第二圈、第三圈、甚至第四圈了。

     她還意識到,她在尋找自己的越野車,可每次在店鋪後面都沒看見它,然後就以為自己忘記看了,于是就一圈一圈地兜起來。

     她記不得,是因為頭部遭到重擊,身體遭到強奸,還差點被掐死,整個人還沒從恐怖中緩過神來。

    她覺得,自己的頭部可能在流血——除非你醒來時看見了天使,她們跟你這麼說,否則,你怎麼可能知道呢?現在,風比下午的時候大了些,标牌“滴滴答答”的聲音也變響了一些。

    你喜歡它,它就喜歡你。

     “七喜,”她說道,嗓音雖然嘶啞,但是還能發出聲來。

     “是七喜的廣告詞。

    你喜歡它,它就喜歡你。

    ”邊說邊哼了起來。

    她有一副唱歌的好嗓子,現在雖然喉嚨被掐得不舒服,卻讓她的嗓音多了一種沙啞但迷人的感覺,宛如聽見伯妮,泰勒在月色中歌唱。

     “七喜味道不錯……就像抽煙一樣!”她意識到唱得不太對勁,但即使唱的沒錯,也應該趁着這悅耳的沙啞嗓音唱點别的歌,而不是這個傻逼廣告詞;要是你被強奸了,扔在涵洞裡,與兩個腐爛的屍體放在一塊兒等死,是應該唱個好點的歌兒。

     我要唱伯妮·泰勒的成名曲。

    我要唱《心痛的感覺》這首歌。

    我肯定記得歌詞,肯定記得…… 不過,旋即,她又昏了過去。

    

11

她坐在一塊石頭上,眼睛快要哭裂了。

     那條破毯子還裹在她的肩頭。

    她下體疼痛,火燒火燎。

    嘴裡的酸味兒提醒她,她嘔吐過,隻是記不起來了。

    她唯一記得的就是——我被強奸了,我被強奸了,我被強奸了!“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 她說道。

     他要殺我,他差點兒把我殺了!是的,是的。

    此刻,雖然她還活着,但這一點并沒有讓她感到寬慰。

    她朝左邊看看,看到五六十碼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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